“那陆黎你送她到小区门口吧?找个出租车。”朱晓问。
“行。碗留着我回来洗。”陆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用不用,这个我来。”朱晓说着收拾碗筷去厨房了。
……
晚上飘起了小小的雨夹雪。路上有些滑。
“队里,要怎么处理?我从网上看到新闻了。”陆黎问。他跟陶悠并排慢慢走着。
“就是那样,报纸都写清楚了吧,不想再说了。”陶悠吸吸鼻子,不自觉走到了路中间,陆黎拉着她后边衣服上的帽子,又把她拉回来。
“喂,你客气点行不?”陶悠立马斜着眼睛看他。
“哦。”陆黎嗯了一声,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
“你……方可瑞跟你联系过吗?”陶悠问。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陶悠想了想,还是说出来,“可能,我的搭档,欧阳,要配给她了——上面领导开会决定的。”
陆黎一听这话,脚步就停住了。陶悠好奇回身看他。路灯昏黄,看不清他的脸。
“你要我跟她说什么吗?”陆黎问。
“不是——你就假装不知道吧。”陶悠深呼吸了一下,冷空气呛得咳嗽了一声,“这种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为一己利益挡别人的道,我不会做。我现在心里好受多了。只是想起来有点唏嘘。奋斗这些年来,到头来还是什么成绩都没有。上辈子很多事情都没有改变。你不是说方可瑞的搭档是当时省队里最好的搭档吗?那就是欧阳没错了。你不用安慰我。”
“改变肯定会有的,一点一点慢慢来。我最开始很不喜欢现在的状态,因为那时候我也觉得重来一次不仅失去之前很多东西,而且也没什么用处。但现在……我没有那种想法了。”陆黎看着前方自己的影子,说道。
“怎么说?”陶悠问。
“上辈子……我父亲也是在我初中的时候离开的。这辈子我依旧没有办法改变,没法让他活得更久。他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中国人做交易都是在酒桌上。他得喝酒,随身带着护肝丸。避开了上辈子出事的日子,我大松一口气以为没问题了。结果没想到,注定的还是会来。后来不到半年的时间,有次他从饭局上出来,还没走几步呢,就倒在雪地里了。一样的结局,只是时间早晚而已。”他慢慢地讲着,讲着一个老旧,而沉重的故事。
“上辈子我没有妹妹,因为那时候我和朱晓关系很差。因为顾忌我的关系,他们没有要孩子,打算等我再大些看看情况,毕竟朱晓很年轻。但是我爸没等到那个时候。他去世后,像如今一样,朱晓选择留下来,没有再嫁。那时候我家很穷,因为我爸后来昏迷被发现送去医院,离世前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一个多月,开销很大,欠下很多债务。
“而且他们结婚时我们才搬到这个小区来的——因为在以前的生活圈子里,说闲话的人太多了。这里的房子不便宜,房贷就挺高。我爸离开后,家里债台高筑。可瑞的爸爸帮我们还清了医疗费欠款,但是我们也还不了房贷了。后来银行把房子收回,我们就去租了一个地价很便宜的城中村的屋子。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环境特别差,朱晓还找了工作,天天早出晚归。我那时候在外地上学还不觉得境况有多糟糕,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也能行,根本不想求助任何人,根本没有为留在家的朱晓考虑。结果就在大二的时候——我印象特别清楚,那天刚刚做完家教回去宿舍,接到了警方的电话,说我妈在昨晚回家时遇到歹徒,遇袭身亡,身上被捅了二十多刀。歹徒就是为了……她身上那九十块钱。她只有九十块钱。
“所以,这辈子我特想挣钱,我没保得住我爸爸,也没保住妹妹。对,这辈子添了个妹妹,虽然她在的时间也不多,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她。我总是在想,是不是上天有一个钟,觉得这次走得不和他心意了,就想方设法将指针拨回去,按照老路重来。”
陶悠听着耳边陆黎看似平静的话语,望向前方路灯照耀不到的黑暗,沉寂,幽深。
“所以我得赚钱,我必须得尽早赚钱,这样才能保住房子,我们也就不会搬去狗尾巷,朱晓就会一生平安——我知道演艺圈的套路。我有先机,这是目前我唯一能把握的。”
“等等,狗尾巷?”陶悠抓住了其中一个词汇,“狗尾巷?前两天刚刚发生小饭店斗殴一死一伤的那个狗尾巷?”
“那里出事情了?是福安饭店吗?”陆黎并不知道狗尾巷出了人命。
“这个先别管。”陶悠艰难地开口,她揪住了陆黎外套的衣角,“你们当时住在狗尾巷?朱晓、朱晓是被什么人杀掉的?你还记得名字吗?”
陆黎沉思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姓高,叫高翔。可能还有别的名字——这人就是个黑户,连身份证都没有。”
陶悠慢慢松开了手,脑子里嗡嗡作响,后脑勺疼得厉害,仿佛有人在脑海里尖叫。冬夜里,她感受了刺骨的寒冷。
☆、重返狗尾巷
“陶悠,你怎么不在宿舍?”电话那端传来欧阳的声音。“我来看你。怎么脚伤刚好就往外跑?”
“有点事儿。”陶悠站在电线杆下,“今晚你在队里还是回家?”
“在队里。”
“行,到时候我来找你吧。”有些事情,得说清楚了。
“……好吧。”欧阳也迟疑,然后就挂断电话了。
陶悠眯起眼睛,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群。
她必须找到高翔。找到高翔,才能间接摸索到高叔以及老四的线索,提前一网打尽,避免龙子衍在二十五岁丧命。找到高翔,才能将他也绳之以法,才能避免朱晓在四年后丧命。高翔,是重中之重。
陶悠并没有就此跟龙国伟沟通。目前告诉警察的结果也只是将高翔以小偷的身份拘留,或者以吸毒者的身份送去戒毒,不光打草惊蛇,还根本套不出什么——傻子才会将自己从吸毒上升到有可能枪毙的贩毒。而且,陶悠还担心就算龙国伟相信她的话觉得高翔背后有大案,到最后不管调查到什么,出于职业保密,细节也不会告诉陶悠。所以,她必须先找到高翔。最好能像搞定刘春莹一样搞定高翔。
她在狗尾巷这一带已经蹲守三天了。附近就是老田的药店。她已经找借口去老田的店里问过了,向老田仔仔细细形容了高翔的长相,但显然老田不认识这个人,只能说明高翔最近才来。虽然不认识,可老田提供了一条线索,狗尾巷尽头右拐巷子里的几家非法高层民居经常低价租给来打工的外地人,那里鱼龙混杂。前几天在饭店斗殴死掉的,全都是住那里的。
狗尾巷这一带应该是整个H市最脏乱也最贫困的地方了。由于是发展很滞后的老区,房子都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低矮的棚户都还能看得到。供暖也没有普及,有些家户还在自己烧煤炉,熏得墙头一片黑。
H市偏北,冬天一般都是下雪,可今天竟然下起了雨。天灰蒙蒙的,路上行人匆匆都是往家赶。陶悠没带伞,踌躇片刻,打算进对街一个奶茶店避避雨。才走到店门口就看到旁边的另一扇门出来了一个人。她往前一步大夸就揪住了那人的胳膊。
“龙子衍!你咋跑这里来了?”陶悠揪住他不放,顺便抬头看了一眼,立即拉高了声调,”还在黑!网!吧!”
“我天,陶悠?!”龙子衍张了张嘴巴,过来几秒才活过来,赶忙开始辩解,“不是,我这找同学玩呢!周顺,你见过的,就顺子,他家就这儿啊,开网吧的。”
“唬谁呢你。顺子家不是开酒楼的么?”
“酒楼早倒闭了,三年了都。现在就开网吧了。”龙子衍看她还不信,于是对天发誓,“真的,要不然我把他叫出来跟你说。”
“开网吧——所以你才跟他玩儿这么好吧?”陶悠有点生气。龙子衍这样子完全没把学习放在心上。
“哎,让开让开。”
正说着话,网吧里走出来个人,也不看路,很不客气地扒拉开俩人,一边点烟一边冒着雨走了。
龙子衍还在说着:“我昨儿晚上还在补习班上课呢。今天好不容易有假期——陶悠你看啥呢?那人啊?”
陶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等了这么些天,竟然是在黑网吧门口碰巧遇上高翔。他穿着那天跟电视上一模一样的衣服,走过去的时候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以及不知名的怪味。
“这家伙可算走了。我看顺子他爸可讨厌这人了。身上一股怪味,周围都没人敢坐。”龙子衍压低声音凑到陶悠耳边,“而且听说,他吸毒。”
“你怎么知道?”陶悠迅速抬眼看他。
“顺子他爸说的。”龙子衍耸耸肩。
“行吧,你在这儿玩。我走了。”陶悠说着拉起帽子,踏进雨雾里。再不跟就来不及了。看高翔走的方向,的确是狗尾巷尽头侧边搭得跟积木一样的民居。只要是这个大方向就好。
“你去哪儿啊?”龙子衍跟在后头问。
陶悠没听到。
……
高翔是在绕了两个岔路口后才发觉后头有人跟着他的。他也没往后看,依旧吊儿郎当地走,把烟头摁在墙上,走到拐角时才突然加速开始跑。
陶悠不急,她的本意就是让高翔发现她。高翔这人吃硬不吃软,逮着机会就使坏。所以只能来硬的。可高翔就算瘦得跟骷髅一样,还是个男人。陶悠不能确保自己能搞定对方,那就先溜溜。先让高翔跑得脱力了,她就有胜算了。
而这片,她早就踩过点了,确定跟上辈子没差,哪条路哪个沟子第三个电线杆贴着什么小广告她都清清楚楚。更何况她上辈子跟高翔混了那么长时间,这家伙什么习性她都知道。
这条路往前是死路,前头只能右拐,一个轮回又会到这里。高翔不会再往这里来。只会往前头去。所以他想回家的话,必须得绕远路从巷子另外一边进入。陶悠得在他到之前赶过去,将他拦在那些鱼龙混杂的民居之外的范围,要不然变数太大。
陶悠估计得没错。她守在那巷子的另一端,过了二十几分钟才远远看到高翔一边咳嗽一边走过来了。
高翔还没注意到她。趁这时机,陶悠扯下了头上的帽子,塞进背包,放到脚边,顺便收紧鞋带,然后起身靠到电线杆旁边,掏出手机。
她必须要显示自己是一个女性。一个女性拿着背包站在路口玩手机,只会让人觉得她在等人,一般不会防备。高翔就显然没意识到刚刚跟踪自己的人是她。
这时候,天依旧灰蒙蒙的下着小雨,路上人很少。高翔走着走着突然从怀里掏了一个钱包出来,鼓囊囊的。把钱抽出来后,他直接把钱包扔在了路边。
陶悠心里一沉。高翔这一趟二十分钟不是白花了。他出活儿了。而出活也就意味着……
高翔将算好的钱放进兜里,哼着小曲儿路过了陶悠。
算准时机,陶悠猛然一脚踢在高翔后退弯,紧接着一胳膊肘正中背心。高翔一个趔蹶直接重重脸朝下摔到地上,陶悠直接上前单腿摁住他,将他的双手束缚在背后。握到手里,陶悠才发现高翔如今瘦得吓人,手腕没她粗。
“他——妈的,谁!”高翔拼命抬起头,脸上湿漉漉沾满污泥。
“老实点!”陶悠厉声放狠,同时全身的力量都加到了腿上。高翔被压的地方正好是胸腔,他喘了几口气就快要窒息,慢慢老实了。
“我问你,高叔现在在哪里?金三角?”陶悠弯腰问他。雨中,陶悠额角的头发都湿润了。她感觉到睫毛上开始聚集雨滴。
“你怎么知道?你是谁?”高翔歪着脸,想看清陶悠的脸,“你是警察?”
陶悠心里一沉,果然高叔在金三角。就在她沉思的这一瞬间,高翔面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陶悠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空出一只手摁住高翔的头。“吐出来!”
高翔依旧是笑,可嘴角开始慢慢流血——他嘴里含了刀片。有些道行的小偷,比如高翔,会在嘴里含刀片,一是方便划破皮包,二是被警察抓到之后自残。警察在面对这种偷盗金额不大,且还伴有自残的行为,大都放过他们。
“听着,你现在要是不立马告诉我高叔的情况——我会把你送派出所。所以你老实点,刀片吐出来!高叔具体到底在哪里!你有没有见过老四?!”陶悠开始喘气,心跳加速。这个场面超出了她的预料。她的确想到高翔会比之前更混,可没料到不在警察面前他也会自残。这样她不仅什么都问不出来,而且只能将他交给警察才有出路。
“你也听着,我很快就可以再出来。”高翔笑得露出血糊糊的牙齿,地上的血迹随着雨水不断扩大。
“陶——陶悠你这是干什么?”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显然被吓愣的声音。
真是不该来的都来了。计划中的一切竟然短短几分钟就全部被打破。陶悠一回头就看到龙子衍举着伞站在电线杆下。她也来不及追究什么,脸上的雨都来不及抹。“站过来,到右边来。报警,打电话报警——就说这里有人斗殴。快点!”她让龙子衍站到了另一侧,这样,高翔看不到他的脸。
龙子衍虽然口口声声要去当特种兵,也听他爸讲了不少刑侦故事,可现场看到疑似斗殴现场,地上那个人还满口血沫子,而且施暴者还是陶悠——他相当震惊,被陶悠吼了一声,才定神掏出手机拨打110。
“高翔,你这次进去可不只是小偷小摸这么简单了。”陶悠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沉着,可是手还是开始发抖,“我对你,对高叔的过去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是陶悠,你还记得吗?杂技团的陶悠。”
“你、你不是掉河里淹死了?”高翔突然沙哑如风里的枯枝。他瞳孔顿时紧缩,盯向陶悠的眼睛凹陷在眼窝里,浑浊,但露出一种让人讨厌也让人毛骨悚然的神情。
这种神情让陶悠不安,估计他下一刻就要跳起来拼死反抗。陶悠急中生智直接卸下了他的右胳膊。“想起来了吗?这招。熟悉吗?”
“陶悠我来帮忙你——”报完警,龙子衍丢下伞就企图帮陶悠摁住地上的高翔,他不需要问为什么,他只要站在陶悠这边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