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随后便响起了一片惨叫声。
刘竞悚然回首,一瞬间面色发白。
不知何时,空地之上竟又多出了一哨人马,当先的红色大旗上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金睛黑虎。青赤绿白黑五色军旗在夜雨中招展不息。
刘竞的瞳孔缩了起来。
五军营!
定西伯陆机竟也带着五军营杀入了皇宫!
刘竞的后背瞬间汗湿。
就在这一刻,变故陡然又生。
刘竞身边的一个兵士忽然倒伏在地,口中“呜呜”怪叫。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两眼反/插/上去,眨眼间便昏死了过去。
随着此人倒下,那些兵士如同被飓风刮倒一般,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地上。一时间岁羽殿前如同鬼域。森森阴气扑面而来。魑魅魍魉发出“呜呜”哀鸣之声,直叫人心胆俱裂。
刘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身旁的那十几个高手此时却也是个个面露异色。有几人更是摇摇欲坠。
魏霜伏在梁上,清冷的眸中杀意微凝。
从姜姒那里偷来的两瓶药,尽数皆在歃盟酒中。
这些兵士当时喝下的,乃是与“赍剑煞”极为相似的药酒。在承明殿时药/性/便已发作了,所以这些兵士才会凶/性/大涨、极度/亢/奋。
而此刻药效渐失,接下来的症状便是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凡喝过药酒者,都难逃倒地昏迷的命运。
如此变故,不止刘竞,刘筠与陆机亦皆呆住了。
原以为会有一场生死较量,如今却成了一边倒的局面。刘竞手下的千余兵士,其中还包括近一半的契汗黑甲兵,此时竟皆倒在了地上,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整个岁羽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除了那些兵士倒地时发出的怪叫,便只闻雨声飒然,旌旗猎猎。
“叮——”,一线极微之声蓦然乍响。
何靖边一声怒吒,手中长戟化作一片硕大的银色虹光,挡在刘筠身前。
“敌袭!”赵戍疆长声喝道,人已是凌空飞起,流星般直奔岁羽殿高高的房梁。一个呼吸之后,房梁上便响起了衣袂破空的声响。
何靖边护在刘筠身前,仰首看着房梁上的动作,过了好一会,他才觉出有些不对。
“忠王……伏诛了?!”
陆机的突兀地声音响了起来,语声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何靖边转眸看去,刹时间吃了一惊。
敌阵之中,刘竞正缓缓地跪倒了下来。
他脸如槁灰,大睁着两眼,神情仍停留在方才震惊时的模样,在他的前额正中,多出了一个黑色的洞。
四周火把极为明亮,将刘竞的死状照得十分清晰。何靖边清楚地看到,刘竞额头的那个小洞里,探出了一星尖锐的乌光。
原来,方才那一声轻响,竟是为了刺杀刘竞!
所有人都惊呆了。
便在此时,一道瘦削的黑影蓦地一闪,直向岁羽殿外窜去。赵戍疆高大的身影紧随其后。
“休要放箭!”刘筠命令道,又转向何靖边,“老何,你去看看。”
何靖边应诺一声,人亦如离弦之箭般凌空而走,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刘筠扫视了一眼周遭的情形,向陆机微一点头:“陆将军,城门情况如何?”
“叛军已缴灭,活捉叛将倪睿!”陆机语声铿锵地道。
刘筠颔首:“好。京戢防卫这几日全靠陆将军了,京中恐还有契汗细作,务要细细搜查。”
“遵令!”陆机叉手行礼,随后一挥手,身后五军营的士兵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整齐而无声地消失在了重重雨雾之中。
刘筠带着几十兵卫进了岁羽殿。
陈太后与许慧尽皆无恙,此时已自榻后走了出来,俱是脸白唇青,好在神色还算平静。
刘筠的心下放了一半,安抚了她们几句,又见刘彦伤得极重,便吩咐人去找太医过来救治,又派人马去城外寻找失踪的刘筝。
宫中经历了一场血洗,死尸遍地,那些宫人有趁乱偷跑的、有抢盗财物的,情况十分混乱。所幸陈太后已经打点起了精神,向刘筠借了数百侍卫,又统合宫中残留的侍卫与宫人等,临时组织起了一支力量。
当今皇帝驾崩,太子与忠王同时毙命,宫中各处皆张挂白幡,帐幔、灯笼等物亦需换成白色的。此外还要清理宫人名册、打扫宫室道路等等,连夜便忙碌了起来。
当刘筠带人步出皇宫高大的双阙时,这才发觉,不知何时,黎明的曙色已经染亮了东边的天空。
雨仍在下着,天色仍旧一片灰暗,整个金陵城如同沉陷于昏睡中,不见半点灯火。
然而,这漫长的一夜终是过去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刻,刘筠似是听到了一声断裂的声音,在这冬/日/的黎明嚣响于他的心底,久久不息。
他望着远处的那一线曙光,脸上露出了笑意。
新的一天,终于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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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志》载:大汉朝元和十八年十二月末,帝崩,太子谋逆,忠王反,称“丙申之变”。英王次年登基,开启“建武盛世”。
(第四卷·定风波 完)
第五卷·永遇乐
第560章
元和十九年正月初,金陵城下了一场大雪。
连着三日,大雪纷纷扬扬,彻夜不息,整座城市被白雪覆盖。一眼望去,街头巷陌宛若拥雪而眠,屋檐下坠着长长的冰棱,一些久疏人迹的屋门前,雪厚得能没进人半个小腿去。
暖冬过后,满城霜华。
前些时候早绿的新芽、初开的迎春,尽皆覆在了这厚重的白色棉被里,唯有偶尔露出的一星嫩绿,才能叫人想起数天前的温暖来。
这是一个不见红烛、不闻爆竹的清冷之年。金陵城的雪色之下,亦是一片缟素。
丙申之变、宫墙喋血,皇帝驾崩、太子谋逆、忠王造反、三皇子险些丧命。这些接踵而至的消息,让整座都城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往常黄昏之时,朱雀大街总是十分热闹。而今日,暮色中的朱雀大街人迹寥寥,家家户户门前皆挂着白灯笼。天还未曾黑透,那惨白的灯烛便亮了起来,白蜡蜡的灯晕下,是无声飞坠的大片雪花。
两驾马车带着十数骑快马,便在这个黄昏悄然驶出了城外。
官道上的雪积得比城里还厚,好在天气并不算太冷,路面不曾结冰。然那马蹄偶尔打滑的声音仍是不时传来,为这支队伍平添了几分冷肃。
约摸两、三个时辰之后,这支队伍停在了栖霞山附近的一所田庄中,傅庚掀开车帘步下马车,在车旁等候片刻。陆机便从另一辆车中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骑/射/服,腰束宽革板带,箭袖与前襟处镶着寸许阔的淡青色素锦遥П撸偶咨嘀菝薮箅K幻嫦鲁担幻姹愦映抵斜С隼匆桓鲈妓摹⑽逅甑挠淄�
那是陆机的次子陆绍。
傅庚一眼扫过去,见陆绍也穿着一身素衣,裹着厚厚的青绸斗篷,白胖的脸上五官颇为秀丽。
他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陆机走上前来,与傅庚并肩进入田庄,一行人踏雪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一户不起眼的人家。
一路上。两个人始终不曾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直待穿过这户人家空阔的后院,来到地窑门口时,傅庚才道:“我在此候你。”
陆机点了点头。俯身抱起陆绍。自窑口石阶走了下去。
卢莹抱膝坐在地窖中。脸色枯槁,手上、脚上皆戴着粗重的铁链,石青色的粗布棉袄宽大肥硕。掩去了她妖娆的身姿。若非眉眼中仍残留着几分清秀,她看上去与普通民妇无异。
石阶上响起的脚步声,让卢莹的身子动了一动。
她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已经不知多少天了。此处不是大理寺的诏狱,她可以断定。大理寺的诏狱至少没这么冷,也没这么安静。
除了每天有人打开地窑的门,给她送一次饭菜之外,此处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她日复一日地对着低矮的房顶与空空的四壁,连咳嗽声都能激起一阵回音。
她已经将知道的都说了。
原本她还以为仗着自己的身份,那些人不会对她用刑,可她却忘记了她所涉之事有多么严重。
藏剑山庄,此乃君主大忌。她未想到傅珺居然连九年前的拐卖案也一并算到了她头上。当沾着污暗血迹的刑具一摆出来,卢莹立刻便晕了过去。
待到冷水当头将她浇醒之后,她就从头至尾地全都说了。但她也知道,刘竞的事情不可说,说了必无生还之理。所以她将毒药之事尽数推到一个死了的婆子身上。
然后,她就被人打晕了过去。待醒过来时,便来到了这里。
这里安静极了。
除了自己发出的声音,再无旁的声响。如果她摒住呼吸、一动不动的话,这里便会一片死寂,如同墓室。
这绝对的寂静时常会令卢莹觉得悚然。
有时候她会自言自语,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而更多时候,她会想像自己并不在这里,而是身处某座府邸的华宴,品佳馔、着丽服,与一群同样华丽的女子说说笑笑,听着她们的奉承,享受无上尊崇。
唯有如此,她才不会被这安静逼疯,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在这世上,而不是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
也许是安静得太久,当石阶上响起脚步声时,卢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很快她就醒悟,那脚步声是真的。因为,随着脚步声,一个身影正拾级而下,渐渐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卢莹抬起头来,瘦得形销骨立的身子微微颤抖,双眼大睁,惊恐里混杂着一丝期待,看向来人。
先是玄色毡靴,再是月白袍摆,当来人的脸终于映照在烛火中时,卢莹先是一怔,随后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是陆机!是她的夫君!还有她想得心都碎了的绍儿,也一并来了。
她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终于来看她了!
那一刻,卢莹的心中涌出狂喜。一下子站了起来,身上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啷”作响。
“老爷!”卢莹唤道,步履蹒跚地扑向陆机,语声凄切:“老爷,真的是您么?绍儿,绍儿,是娘亲在此,你可还识得娘亲了么?”她一面说着,眼泪已经落满了面颊。
陆绍被这如同疯婆子一般的女人吓得浑身颤抖,两手紧紧搂住陆机的脖子,将脑袋埋进他的怀里,根本不敢去看卢莹。
陆机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曾经的正室夫人。
卢莹的脸瘦了一大圈,一双眼睛显得尤其大,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有一种格外的凄清。
“老爷,您是来救妾身的么?妾身的冤屈洗清了,是不是?”铁链阻住了卢莹的去势,她只能站在离石阶五、六步远的地方,哭得肝肠寸断。那柔弱的模样如同开在路旁的娇弱花朵,无端地叫人心生怜惜。
只可惜,陆机的眼神却是冷的。
“卢氏,请慎言。”他的说话声同样冰冷,“十日前,我已将休书送至贵府,从今往后,我与你再不相/干/。”
卢莹蓦地停下了哭泣。
她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陆机,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她没听错吧?她被休弃了?她成了下堂弃妇?
这怎么可能?
她乃堂堂太子妃嫡妹,抚远侯嫡女,乃是大汉朝数一数二的高门贵女,怎么可能会被人休弃?
第561章
“你怕是不知,太子谋逆,已然伏诛。抚远侯阖府皆下了大狱。如今的你,不过一犯妇尔。”陆机的声音再度响起,冷酷无情,不见一丝体恤。甚至那也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快意,字字句句如同钢刀,狠狠刮过卢莹的心。
卢莹呆呆地看着陆机,良久后她摇头喃喃地道:“你胡说!这不是真的。你骗我!”她越说声音越见尖利,“你骗我,你说的都是假的!这不可能,你胡说!”
陆机冷声嗤笑,抱着陆绍拾级而下,俯身将之放在了地上,随后拂了拂衣袖,神态轻松:“待你去了诏狱之后,自可一家团聚。届时真假自明。”
卢莹苍白的脸上,迅速地浮起了一层死灰色。
她看得出,陆机所言非虚。
他们到底也做了数年夫妻,虽然对陆机这个人她始终没怎么放在心上,但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她还是能够分辨得出的。
这么说,她们卢家完了?东宫也不存在了?
“那……我姐姐……太子妃呢?”呆立良久,卢莹喃喃地问道。
“死了。”陆机简短地道,复又加了一句,“东宫前几天夜里走了水。”
卢莹的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眩晕,“扑通”一声跌坐于地。
“娘亲,您是娘亲么?”陆绍躲在陆机身后,怯怯地看着卢莹,稚嫩的童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卢莹的样子变了许多,与他记忆中的娘亲很不一样。他辩认了许久才勉强认了出来。却仍不敢确定。
陆绍的声音唤回了卢莹的心神,她终于转过了视线。
那一瞬间,卢莹只觉得一颗心蓦地揪得紧极了。
她已经有多久没见过她的孩子了?看着陆绍那张柔嫩的小脸,她的心都快碎了。
“绍儿,我是你的娘亲啊,我儿不认得娘亲了么?”卢莹泣不成声。
陆绍迟疑地去看陆机,陆机向他点了点头,语声温和:“她就是你娘亲。”
“我是你的娘亲啊,我儿,快到娘亲这里来。”卢莹张开了双臂。
陆绍慢慢地走了过去。卢莹一把将他揽进了怀中。
抱着怀中温热的小人儿。卢莹觉得,她那颗冰冷破碎的心,终于有了几丝暖意。
“绍儿,可想娘亲么?”卢莹颤声问道。将陆绍紧紧搂在怀里。似是抱着她此生唯一的希冀。
这是她嫡亲的孩子。是定西伯陆机的嫡子。也是她最后的依傍。
卢莹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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