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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郑氏如同叹息般地道,“你从未应过我别的。是我自己想得多了。”
第263章
傅庚凝视着郑氏的面庞。
月光下,她的眉眼被洗得极柔,亦极淡,宛若一幅时光久远的工笔画,褪去了所有的鲜艳与明媚,唯余几痕轻浅的线条。
那一刻的傅庚无比清晰地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亦是个可怜人。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在她身上多用一分心思了。
早在五年前的那个深冬,在那间覆满了白雪的庭院里,他的心已随着那人而去了。而今活在这世上的,不过一具躯壳而已。
傅庚顿了一顿,低声道:“你所求者,我虽死亦难为。你好自为之罢。”
言罢,他便自榻上拣起长衫,随手向身上一披,便即推门而出,大步向院中走去。
郑氏凝视着傅庚的背影。
他修长的身影便嵌在那满院清寂的月华里,宛若一个行将消失的幻境,又似一场徒叫人惘然的春/梦。
郑氏张大了双眸,痴痴地看着那个背影,视线渐渐地开始模糊。
她很想要唤他停下,亦想要追出门去,阻住他离去的步伐。
而最终,她却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留在原处,痴痴地望着那道修长的身影,绝然不顾,转过回廊,消失在了转角处。
不过片时,她便听见了院门开阖的声音传来,尔后便是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一切很快又归于岑寂。唯月华如水,无声地流泻于眼前。
郑氏的耳朵捕捉着门外的动静,而她的眼睛。却是自院门处转到了眼前的长榻之上,神情有些恍惚。
便在一刻钟前,这里还躺着一个俊美的男子。他的沧桑、他的冷俊、他的淡然,无不令她沉醉不能自已。
她原以为,她握住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不仅能够一步登天、嫁入侯门,更能够圆她少女时的美梦。在那个梦里,她嫁予了这世间最俊美最温柔的男子,与他夫妻白首,至死不离。
而最终。她的梦还是醒了。
在这个四月微凉的夜晚。在一屋子冰冷的月华中。那个叫做郑缨的少女,终是自那美梦中醒了过来。
郑氏有些悲怆地落了泪。
多么可笑啊,她自以为那些事、那些情,原来皆是不复存在的。诚然。她是动用了一点点心机与手段。可是。她也抛闪了无数爱慕与深情,希望得到一点回应。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换得的,却也只是她刚好能够得到的那些罢了。再多的,却是绝无可能了。
郑氏抬手抹去眼泪,将傅庚落下的一件外袍裹在了身上。
她所能得到的,大约也只有这么多了吧。便如这件外袍,华美精致,却也只是一个空壳而已。里面的那个人,还有那颗心,却是她永生也难以企及的。
郑氏知道,她还是应该感谢傅庚的。若没有他,她哪里来的这般脸面?哪里来的这些荣耀与风光?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剩下的全是恨?
郑氏无力地跌坐在榻上,那悲怆的情绪一点一点淹没了她。她觉得冷,冷得浑身都在打颤。
然而,在平南侯府这华美的锦绣丛林中,这一点点的悲怆实则是可笑的。郑氏很明白。
也只得在这样的夜晚,寻了这样一个无人在侧、仆从俱退的时刻,她才能够独自悲怆一会。
而到了明日,她仍需打起精神,去扮演她温婉的三房媳妇,扮演慈蔼的继室夫人,与那春温一笑傅三郎一起,做一对羡煞世人的美满夫妻。
郑氏的脸上,又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来。
毕竟,她总要抓住一点什么才是。哪怕明知是假的,明知一切不过虚妄,至少这虚妄,也已足够光鲜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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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散去,曙色熹微。
平南侯府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发生在晴湖山庄正房东梢间儿里的这一幕,府中并无人知晓。
那些悲怆的眼泪与疼痛的回忆,还有那些在暗夜里涌动的心事与情绪,便如同无数个平南侯府的深夜一般,永远地泯灭在了这偌大的府邸中。
时间很快便到了五月。
端午过后,府中便开始忙着张罗给平南侯做寿一事了。
因去年侯爷已过了六十大寿,今年不是整生日,侯夫人并不打算大肆操办。
然而,就算不想大操大办,侯府做寿的规格却是有定例的,总不能稍减。且因了今年还是侯府这些年来头一次阖家给侯爷做寿,更兼傅庚新官上任,这寿宴倒还简素不得。就算平南侯府不做寿,当天只怕也少不得贺客盈门。
因此,这寿宴便是按着比大寿小些,比小寿大些的规格来安排的。该请的人还是得请,该有的排场也还是得有,一个也不能少了去。而张氏与崔氏这几日皆忙得很。
傅珺这些日子过得倒还清闲。
她现在住在濯雨堂。这间院子位于晴湖山庄西侧,正房乃是一幢二层的小楼,登楼即可观前湖烟水,视野十分阔朗。楼两旁另有精舍数间,又有倒座房之类的,在在皆是齐全的,完全装得下傅珺手下的这一大批服侍之人。关起门来,便自成了一个小世界。
只是,如此清闲的日子,傅珺却过得并不开心,她的心情甚至是有些沉郁的。
在四月底的时候,她收到了从姑苏传过来的一个坏消息:
流风死了。
在前往傅珺名下的那个庄子时,流风与荣福乘坐的马车忽然惊了马。那惊马不曾沿着山路奔行,而是直直地冲下了山崖,连车夫在内的三人逃跑不及,亦随车一同坠了崖。待庄子上的人赶到崖下之时,只来得及为这姐弟二人收尸。
这个消息是迟了好些天才传过来的。流风与荣福准确的死亡时间,便在傅珺离开姑苏的那一天。
接到流风姐弟二人双双殒命的消息之后,傅珺怔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她无法相信,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便没了。她还记得临别前流风那挺直的脊背,也记得她眸中闪耀的自信神采。
为了流风,傅珺布置了那样多的人手,做了那样多的安排,然而现在看来,这一切似乎都不需要了。
流风已经不在了。
这个一直活在痛苦与矛盾中的可怜女孩,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尘世。
在收到消息的最初,傅珺向沈妈妈核实了无数次,又给怀素去信查证。虽然明知这一切不过徒然,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因为她觉得,她欠了流风的。
在过去的五年里,她欠流风一点信任。而在往后的岁月中,她却欠了流风一个未来。
她曾经对自己许诺,要尽可能给流风一个好的将来,让她安心地生活,安心地守着她最疼爱的弟弟。
为了这个许诺,在明知流风会对自己造成巨大威胁的情况下,傅珺还是隐瞒了所有人,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将一切都做了安排。
然而,流风却死了。
她与她的弟弟荣福,这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如同气泡一般消失了。
第264章
傅珺忍不住便怀疑,流风的死是不是与自己有关?
这姐弟二人的死亡时间实在太诡异了。便在流风将一切合盘托出,准备迈向新生活、而傅珺又刚巧离开姑苏的那一天,流风却忽然死于一场离奇的惊马事故。
这是巧合吗?
有许多次,傅珺想要说服自己这是巧合。
然而,她身体里属于警察的那个灵魂却一直在轻声地提醒她,这一切,很可能并非巧合。
傅珺开始试着以理性的角度,运用最常见的排除法去分析此事。
首先,她排除了事故的可能。
流风之死无论是时机还是事件本身,都充满了诡异之处。傅珺前警察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一场普通的事故。
其次,傅珺排除了一般杀人的可能性。比如车夫见色起意,意图不轨,或者有人图财害命等等。
若是前者,则马车必会驶往人迹罕至的密林,以方便行事,而不是直直奔向乱石堆砌的险地;而若是后者,从姑苏传来的消息却说,流风等人死时身上钱财俱在,并无丢失。
此外,流风的底细傅珺查得极细,可以说,对于流风近十年来的生活轨迹,傅珺完全了若指掌。
一个像流风这样刻意隐忍、深居内宅的丫鬟,傅珺不认为她能招惹到什么厉害的仇家,且这仇家还非要致之死地而后快?就算是府中有人看流风不顺眼,也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内宅之中置人死地的办法多得是。更何况。流风当时乘坐的马车还不是府里提供的,而是在车马行里雇下的。
这种充满了随机性的布局,内宅中人没这么大的本事,其手法也不大像女子所为,倒是像男子多些。
因此,在排除了以上几种可能之后,傅珺便想,流风会不会死于仇杀?
不是普通的仇杀,而是世仇敌人的报复。
比如说,她死于南宫一族的仇人之手。
傅珺大胆猜测。在大汉朝。也许还有另外的人察知了流风所知的那些事,并知晓了流风的真实身份,而此人恰与南宫一族有仇。
若如此假设,此事倒也勉强说得通。
唯有一点令人不解:若是仇杀。流风姐弟死得也太容易了些。不太符合仇杀的一般规律。
那个杀死流风之人对南宫家的仇恨。积年日久。非短期可为。而像这种数十年来隐忍、一朝复仇的仇杀,绝不该是惊马坠崖这般简单。
通常说来,仇恨的时间越久。杀人的手法便会越残忍。傅珺
前世曾经接触过此类案件,那些被害人或是临死前受尽折磨,或是死后被各种虐/尸/、毁/尸,死状均极为惨烈。
流风之死,显然不符合这一普遍规律。
可是,若流风并非死于仇杀,那么傅珺便只能从另一个角度进行假设了:
能够从流风的死中得到好处的人是谁?
表面看来,这个答案极为明显。
能够从流风之死中得到好处的人,便是傅珺。
的确,若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连傅珺自己都会认为,这次惊马事故是出自她手。
她实在太有理由去这样做了。
只要流风一死,傅珺的真实身份便无人知晓,她的安全也会最大程度地得到保障。
但傅珺自己却很清楚,这不是她做的。
那么,那个动手之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难道是帮傅珺扫平障碍么?
虽然傅珺很不愿如此做想,但此事从表面结果来看,傅珺却是唯一的受益者。
亦即是说,这个杀死流风的人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其最终达成的目的,却是帮了傅珺一把。甚至很有可能,这个人便是因为流风的存在对傅珺的生命安全造成了威胁,所以帮傅珺除掉了她。
这个想法让傅珺不寒而栗。
难道说,做下此事之人便在自己的身边么?
傅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王襄与傅庚。
出于保护傅珺的目的,这两个人如果动了手,傅珺觉得并非不可能。
然而,在百般思量之后,傅珺又将他们从怀疑对象里排除掉了。
首先,王襄对玉姨娘的身份究竟知道多少,这一直是个谜。傅珺推测,他可能知道一点,但并不会多。
以王襄的官职地位,若知道流风是南宫家族的后裔,他肯定早就动手了,不可能留她在府中这么久。就算不杀,找个什么地方幽禁起来是肯定的。比如那间地窖。
至于傅庚,傅珺相信以之能为,除掉一个小小的丫鬟是很容易的。
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流风完全可以死得更加隐蔽一些,比如病殁之类的,而不是死于一场事故。
在大汉朝,马车翻车不算小事,算是横死的一种,是需要报官的,且死者之中还有一个良民出身的车夫,这也是个麻烦。若是傅庚动手,不会留下这么多的隐患。
因此,这动手之人并非傅珺的至亲,而是另有其人。
而当分析进行到这里时,傅珺便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她手上一点线索也没有,完全就是主观臆测。现下她唯一能查的,就只有那起惊马事故。若此事果系人为,傅珺希望能多少查到一点线索。
然而,就算是这件事,傅珺现在做起来也很困难。
她此刻身处京城,姑苏发生的所有事她都鞭长莫及。即便她叫回雪将惊马事故的详情尽可能完备地汇报了过来,可是这里毕竟离姑苏太远了。
在无法勘查现场的情况下,那些纸页上的文字便成了傅珺破解此案的唯一依凭。
为此,傅珺不得不给外祖父王襄去了信,请他帮忙派专业人士去惊马事故的现场看一看。
然而,王襄的回信却让傅珺十分失望。
他倒是很快派人去查了,只是不巧的是,那几日的姑苏春雨连绵,山路湿滑,马车留下的痕迹几乎无存。而那辆马车亦因坠下山崖而严重受损,散落成了好几截。以大汉朝目前的刑侦手段,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查验。
此外,因坠落过程中连续在山崖上撞击,那匹惊马不仅外伤无数,内脏也已破损,其是否被人下药或是被人以暗器所伤等等,亦是无从查起。
第265章
至于那驾车的车夫,王襄在信中说,那车夫在车马行里做了有五年了,虽还称不上老把式,却也不算生面孔。其身份家世亦皆有迹可查,并无可疑之处。
且此次这车夫亦没了命。他家里生活原就窘迫,现如今更是一家子没了生计,其境况十分凄惨,委实不像是收了人钱财的样子。
事情至此便入了死局。傅珺是一点头绪都没找到,这让她未免有些焦躁。
便是因了为此事烦心,傅珺最近一段时间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府里为侯爷做寿的事情她也只是听听便罢,备礼贺寿一事更是丢给了许娘子去操心。每天除按规矩晨昏定省外,傅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