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满得意地噗嗤一声笑,重复我的话:“照顾……”
我迈开脚步使出轻功,踏出不到十步,里面传来一声哀嚎:“尊……!主……”
司空满发出嘤嘤的哭声:“尊主您怎么罚我打我都行,就是饶了我的小雏菊……啊!”
我走得远了,于是并不知道叶痕究竟打了他的哪里,只知道他的叫声凄厉,有如江边猿鸣。
我正用轻功下坡时,眼前又晃过一抹黑影。
今日十分的奇怪,各种影子在我的眼前晃过,好似是赴会一般。
我不由得想到,各门派恐怕都已获知叶痕受伤逃走的消息,定然在四处撒网地搜寻他。这个时候我离开他,虽然只是走了半里,却已经忧心忡忡。
若是冰魄在身边就好了。除了她,这世上还有几人又起死回生的能耐?
我的心里好难过。
我带了郎中回来时,也不过一个多时辰。
这昏病的庸医却只摇摇头捋髭须向我和司空满道:“此非人力所能胜天,还是准备后……”
他这事还没说出口,便已被司空满拍飞了出去。
过了半晌,司空满不解地问:“秋姑娘,你可听到那郎中落地的声音?”
我摇摇头,瞧了一眼地上熟睡的叶痕。叶痕苍白的面上映出些微的火光颜色,我愁苦地望着他,他却忽然睁眼,瞳色明亮清澈,眉毛向着我委屈地摆出一个八字,望过来时撅着嘴,肥美的嫩白面庞,着实让人想捏疼他。
叶痕说:“我也正在纳闷,若是他不落地,我想我是不能死得安稳了。”
我皱着眉头说:“你又胡说什么,我才不信这天下间没有能够医治你的人。”
叶痕:“你舍不得我死啊。”
我真被他气死了。“我说你不能死,你就不能死。”我蹲下身来将他背起,一旁司空满哭哭啼啼地叫嚷着要为他报仇,扶着叶痕的小屁股同我一起往外走。
才一出门,我们便望见一个人黑发玄衫,正背对着我们卧在积雪的枯木上,从枯木上垂下的那一头如瀑乌发晃了一晃,我定睛才看出,原是这人一手伸到腰间拔出一个酒葫芦,送到嘴边喝了两口。
我激动地大叫:“师父!你老人家怎么来了!”
我师父五十过半,四十之姿,朗日一般的面容从那下颌梳得整齐的胡须中印出来。他望见我,于是提着酒壶疏忽地从树上一坠,旋身飞过来,站定后,拍着我的脑袋笑了笑。
一笑之后,师父抓起叶痕的后领将他一把从我背上提起来,慈眉善目地端详他一阵:“蚩灵教的圣灵小鬼,装什么死,快起来带老夫走山下的密道,那密道口在哪儿老夫却忘了……总之是径通向慕容希的陈棺冰洞。”
师父说着,将受伤虚弱的小叶痕抛在空中,我情急得只想阻止师父,但师父怎么会比我慢,疏忽手中窜出酒葫芦,飞到空中撞在叶痕的几处大穴,叶痕“诶哟”一声,在空中自己翻腾几周,下地的时候,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此刻的叶痕又恢复之前的男子模样,不能算作及冠之年的姿容,但也差不许多,似乎可算作是十三的月亮,八成熟的果子,有着饱满的身形和嫩得出水的皮囊。
他手里捧着师父的酒葫芦凑到嘴边,自己吞下一口,随后诡异地朝我一笑,又对我师父说:“我这点雕虫小技,还是给剑圣识破了。”
我听到他的声音也瞬间改变,不再是稚嫩的带着一丝粗杂的童音,也不似从前见他时已渐熟的哑嗓子,却是浑厚低沉的男人声音。
叶痕说:“我早已预料会有人对我偷袭,于是将计就计,缩骨装受伤迷惑他们,待我恢复,他们便难以认出我。”说着他凑到我耳边:“小七,你喜欢我现在的模样,还是方才的?”
一股闷热之气从我脖颈窜上来,将我的脸烧得通红。我将头一偏,不去看他:“你的神功已精进到,可以将你的样子忽大忽小?”
叶痕:“缩骨痛得厉害,我也坚持不了几个时辰。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忽大忽小,我也可以考虑多试几次。“
我正寻思什么骂人的词,要一通连着给他骂出去,好为自己出口恶气,结果师父却先开口问叶痕说:“你这模样啊,一辈子也只能是如此了,你现在是着急长大,但据老夫所知,蚩灵教的神功有趣的就是,你练得越高,反愈加使人年轻,就算现在看不出来,接下去再练,神通愈成愈要缩减几岁;”
师父伸手在叶痕脸上摸了一把,随后又弯曲手指在他面颊一弹:“老夫记得鸣光三十五岁上练得第四层,那时他十分老成。过了二十年到如今,你瞧他也不过是个弱冠少年模样,若不是头发全白,谁人能知他岁数。若果真如此,过二十年你这小鬼是如何长相?想来十分有趣。”
师父一边说话,手上却动作连连,摸上摸下,我知道叶痕是嫩了些,但被我师父摸起来,不知怎地心中有一丝不大爽快。我师父将手置在叶痕头顶,一巴掌一巴掌在他脑门上直拍,也不知这其中有什么意味。
我想大约是师父同我一样,见着叶痕这小鬼,总有些莫名的亲切。
我师父说:“你骗骗我这笨徒弟还有这不男不女的小家伙,你倒还凑合,但是碰上老夫,你就嫩得很。”
叶痕被我师父大手拍得直低头,但还是强颜欢笑:“嘿嘿,我是专门下山来等剑圣的,只是等了许久您老人家还没到,我又碰巧瞧见了小七,于是我灵机……一动……“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望着我:“秋小七,你……没有生气吧?”
我仍在糊涂,被他问得一愣:“啊?”
叶痕背了手,故作无事:“没什么。”
司空满却从身后跳了出来,认真地给我解释:“尊主的意思是,秋姑娘没有因为尊主骗您将死的事生气吧?”
叶痕皱了眉头,使了眼色给司空满,司空满忽然领悟,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我又惊又惑,呆滞地望着他,我脑袋不好使,所有的事情都想不清楚,比如他为什么忽大忽小,为什么装作受伤,但我清楚一件事,他骗了我,害我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害我听了他一通胡话,还认他亲我!
我想了半天,恨得牙痒痒,伸着指头骂他道:“你这……混蛋!”
决战前夜
我正想一拳挥过去,却被身前的叶痕伸出手掌,将我的拳头从容地握住,好像他的手是包子皮我的拳头是包子馅一般。我正要瞪眼,摆出长辈的架势给他看,他却转了身子过去,握着我将我手臂拧了一拧,让我愈加地抽不出来。他背手的姿势很潇洒,故意将我绕着手臂好痛。
他不理睬我,反而贴在我师父鬓边耳语了几句。我的个头远不如他和师父,内力就更加不如,两个人说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得清楚,只知道叶痕说完后,师父神情便有些焦急,对着我仓促说一句:“速速跟上来”,便拉着叶痕使出轻功向前飞去。
叶痕终于松开我的手,睨我一眼,嘴巴留一抹非奸即邪的笑容,与我师父一起翩翩而去。两个人的轻功使起来,衣袂飘飖,好似是道家的仙人。
我很是奇怪,叶痕怎么会知道师父要来,还说是在等师父?
我急忙使出轻功跟上去,但叶痕和师父很快,许久后我只能依稀辨认出师父那一身醒目的黑衫,但叶痕却如化在风中一般。可见穿得白不总是好的。
走了多时,到了一大片雪白的松林。松林覆于雪下,傍晚火烧云之色盖于其上,如同染色的被锦,静谧中亦有暖意。
我瞧见师父和叶痕倏忽而下,一个晃神,不知怎么的便跟丢了他们。我在厚厚的积雪上踏了一会儿,并没找到什么山洞,想来即便有,蚩灵教也会将他掩盖起来,岂能我随便找到的。
我于是留心脚下,积雪虽厚,但总归能觉出有些不同,我多踏了几下,忽然那雪翻腾起来,雪的下面是不知深有几尺的枯叶,嗖地从地底弹来出来,千树万树一般地飘于半空,却不似是真的叶片一般落下,反而有如长了翅膀,旋转着朝我疾飞过来。
好在方才试探踩踏之时,已经有所猜测这是一处陷阱,我有些防备,于是旋转着躲避开来,瞬间抽出背后一直所背的剑,挽出极快的剑花来阻挡。那格挡出去的叶片边缘尖锐如剑刃,直□□两旁的树干里去。这时我瞧见那落叶其实是染过色的铜片,以我对蚩灵教一向的了解,那刃上一定涂着剧毒,若是不小心划到,定然是曝尸荒野的下场了。
我忽然心情烦躁,叶痕竟然将我丢在这个神鬼不知的地方,就这么任我死了吗?我好想抓住他揍一顿。
好想脱下他的裤子露出他那圆滚滚紧绷绷的小屁股,狠狠揍一顿。
我顺了顺气,想着这果然是个陷阱,既然有陷阱在旁周密布置,密道口一定就在这不远处。我试探地继续走几步,果然又是一阵铜叶飞滚,差点伤了我。
若我不是我师父的弟子,练过许多年艰深的剑术,岂非真的成了这里的枯骨?这雪下满是机关和想闯入的尸首,远不是表面的模样。
我此刻真的是有些茫然失措。我想叶痕说的是对的,我是真的很蠢。眼见日头已经完全落下,我的手脚愈发的僵硬,我不知怎的嘴边一动,喊出了两个字。
“叶痕。”
我喊了一声后,觉得又想喊一声。
“叶痕,叶痕,叶痕,叶痕……”、
我只是觉得好玩。以前我一个人在神农山下练剑时,也是这般,觉得寂寥就学鸟叫,我比鸟更能叫,我可以叫个不停。
忽然我的脚踝被人攥住向下拉扯,我整个身子数次挣扎无法逃脱,没奈何地急坠下去,这次雪下的落叶确是松快,我随着那攥住我脚踝的人一齐掉落。穿过落叶即是一片黑暗,我晓得应该是深坑地道,但却不知会跌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那人忽然从我的脚踝处腾上来,用双臂紧紧箍住我,一瞬之后,我听到眼前这人后背的重响,随后我摔在他身上。
这一摔并没有停下来,他抱着我向一旁又滚了几滚。
我原本落地的时候,是打算拼死挣扎的,但却闻到这人衣裳上熟悉的味道,胸膛熟悉的热度,我就犹豫了一会儿。
这人终于摔上石壁停了下来。我的半个身子在他怀中,半个身子在融着雪水的泥土里,冰冷得很。
那人停下之后,喘着气哀嚎出来:“蠢货,你是当自己多命大,竟然不知道下坠的时候用轻功吗?”
我就知道是叶痕。
我心里很是高兴,但嘴上却说:“叶小鬼,你想让我死在这荒山野岭么?”
他撇了撇嘴:“我原本是想的,但听到你不停叫我,终究是不忍心。”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你竟然听得到?”我记得我是很小声在嘟囔的。
他仍旧抱紧我,这回我可不能任由他。但无论如何挣扎,他始终不松手。
我抬头怒目相对,在漆黑里找到他的眸子,然后瞪着他。
叶痕很得意地继续抱着我,在我脸上吐着热气说:“蠢货,你想我了吧,不承认也无妨。”
我咬着牙说:“我可不想死,不想死当然得求你救我啊。”
叶痕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水色,他瞧了我半天,缓缓的说:“秋小七,我将剑圣送去陈棺冰洞,冰洞的石门打开时,我瞧见剑圣望着冰棺的眼神,和你当日将剑刺入我左胸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慕容希于剑圣,大约如我于你一样。不过,你这么蠢,应该是不会知道的。也许当日我死了,你也没能明白吧。若是我没死,会是什么样?”
他又开始没头没脑说胡话,好像真的记得上辈子似的。我听着他说上辈子,就有些瞌睡,我估计他是和苏不败一样喜欢臆想罢了。只是苏不败喜欢写成话本子,叶痕他不喜笔墨,自然只能说将出来。但他似乎乐此不彼,滔滔不绝:“教主正在冰洞里等剑圣,三个人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于是便出来找你。我在外面瞧见你对着铜叶阵手舞足蹈,真是蠢。”
幸亏我是瞌睡了,火气才没有冲上来。我想了想他说的三个人,一个是我师父,一个是鸣光教主,还有一个……慕容希已经活了么?
他将下巴磕在我肩上,磕得我生疼。他继续像个老头一样絮絮不止:“你真是蠢得一如既往。想当初我第一次见你,便是在陈棺冰洞,那时你随血沧澜而来,旁人都叫你做血夫人。我倚在轿辇上瞧见他对你耳语几句,将飞刀递于你手,你便用它射向抬轿的教使,我伸指将你飞刀弹开,指力伤了你,看你满地打滚,觉得你真是蠢得有趣。后来冰棺前乱作一团,他趁乱竟将冰棺摧毁,害得慕容希命殒当场,尸身一瞬腐化,剑圣与教主拼了个你死我活……”
“血沧澜竟然能够活着逃走,也真是奇来,他的人全部火焚为祭,只有你……我为何留下了你?”
叶痕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是你蠢得太有趣,我有些舍不得。更何况你说那血沧澜定会回来救你,我于是觉得你有些用处,这才留了你。秋小七,你蠢得相信他,但你这么蠢,如何却迷惑了本教圣尊,唉,难道我就是喜欢蠢?上辈子我果真是太寂寞,当初真该将你火焚了……”
他说着说着还感慨了!我不管他说的是哪一辈子,他竟然这么慷慨陈词一番只为证明我的确是蠢货,还盼着我死,实在让我忍无可忍,我怒了!
我大吼:“叶小鬼!你没心肺,骂我痛快么?若是痛快了,便轮我来骂你,我咒你,我咒你,我咒你……”
我想来半天,还是骂不出来。我脑子里电光火石地转过无数个不幸的场面,刀山油锅,拔舌铁树,我不能将叶痕放在里面,我情愿将我自己放在里面。
这个小鬼,在我心里还挺重要。
我叹口气:“算了,我说不出狠话,我咒你你不会难受,我却会难受。”
叶痕转了头在我耳边叫我:“小七。”
我答:“嗯?”
叶痕:“你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他说的是水色,于是说:“你也是一样。”
叶痕忽然将头埋下来含住我的唇,我有些迷蒙,但这不是他第一次亲吻我,我其实已经习惯他这样毫无防备地留一个吻下来,我就算多笨,也知道他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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