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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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鸩止渴-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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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尾一扫,薄唇紧抿,片刻低头对我安心地笑,点头表示同意下去。

☆、09。

  风沙肆虐,天空已成铁青之色,霭霭重云大有直压到土地的趋势,教人喘不过气。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遍地阴湿。那些男人个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们牵过小松,立即用绳子把何成与我分别绑起来,押到准备好的马匹上。另一批人往我们身后勘察,怕有什么遗漏。
  我和何成一人坐一匹马,左右都安置了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他们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们,像是要在我们身上凿一个洞才罢休。我感到一阵不适,比湿衣服黏在身上还不舒服。
  “大头,这儿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那声音隔着暴雨传来,飘渺微弱。
  其中一个名叫大头的人转过去,眉毛怒气冲冲向上挑,大喊道:“小麻儿!把他抓起来!”
  我心里微动,转过头去瞧,何成也转去瞧,只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被人从大碎石后面扯出来,身形孱弱地像一张纸片,还是一片抖的纸。他像是吓坏了,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架势,不由得腿一软,双膝跪地求饶。
  “大爷我求求您了,您开开恩放了我吧,小的只是偶尔路过,和你们要抓的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啊!”他的声音很清澈,也很有力度,细听倒有破釜沉舟的气势。
  “废什么话,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偶尔路过?吹个牛逼也不在肚子里打个草稿?走!不然休怪老子割了你的腿!”
  小麻儿狠狠地踢他一脚,男子抖了一下,只好不情不愿地上了马,嘴里念念有词。隔着大雨,我看不清他的眉目,那气息闻着也是陌生。
  “看什么看!老实点!”押送我的一个男子怒气冲冲地骂道,我把头转回去,雨水砸在脸上,无理地有点恼人。
  我偏头看着何成,他因大雨被迫眯起眼睛。即使被人打量着,他也没有丝毫畏惧,后背挺得笔直,神情一片泰然自若,握着马缰的手修长有力,节骨微微泛白。
  他身后的黑幕覆盖了整片天空,如魔鬼的爪牙伸展着。打湿的发丝缠绕在他的额际,黑的极黑,白的极白,说不出的诡异。
  忽然天边破开了一条缝,金色从里面泄出,乌云被金光割开,红日露出,雨滴逐渐变小,天色温润,如上好的翡翠釉,云朵泛起莹莹的金色光华,流转着令人刺眼的光晕。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朝我眉眼一弯,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尽渲染了天际上荣华的金光。
  随之送来的和风把我惊醒,那温柔的力度就像把无形的刀刃一遍遍凌迟着我凉透的身体。我别过视线,抹了一把满是雨水的脸。
  “大爷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的上京赶考迷了路才走此道,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外甥,一个个都还等着小的回去!大爷您开开恩放了小的吧!小的真的是无辜的——”那叫声惨绝人寰,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闭嘴!”大头掏了掏耳朵,不耐地皱起眉,“老子的耳朵都被你喊聋了。你现在乖乖跟着我们走,若是真无事,倒时候自然送你回去。但如果你再吵,休怪老子剁了你的舌头。”
  那人果真不再吵了,牙齿在口腔里打颤,过了会儿又不死心地问:“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
  大头冷哼一声,叼了一根草在嘴里,草尾在空中一荡一荡,沐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意外的柔软。
  “三日吧。”
  我们花了两日的时间穿过稠密的森林,一路上踏过不知多少错综复杂的树根连理,天空被枝繁叶茂的树冠几乎盖住,只留下点点的半透明的蓝。
  晚间休息的时候;他们停下来钻起篝火;一部分人打猎回归;夜幕中悄然降临;像是黑色的水银的影子。空气冰冷如水。
  何成坐在离我有一些距离的地方;神情淡漠;火光把他的面庞照的透亮;他的眉目清俊地不似凡人。
  这般的绝色;是那春光不能及;春风不能度的存在。温暖如天生;淡漠亦如是。
  “大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那男子靠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头用利刀削尖木头;漫不经心答:”衡山。”
  那男子脸色惨白;大头眼疾手快地把抓来的野兔狠狠贯穿;剥了它的皮;放在篝火上慢慢烤着;一时静默无声;夜色越发的稠密。
  男子低下头;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大爷;小的姓南名意;若之后有什么…。。还请您帮小的立个木板;好让小的尸骨个有存放之地……”他抹了一把眼泪;别扭道:”小的还没……。。还没娶过妻子……”
  大头哈哈一笑;眉毛一挑;”敢情你还没碰过女人?成;到衡山那块儿;大爷我给你丢给女人;让你死前也算风流一回。”
  南意急急道:”小的不是;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话语未落就被人塞了一嘴的兔肉。
  篝火渐渐变深;像一团红色的幼狐蜷缩着;慢慢被黑暗吞噬地越来越小;最后小的可怜;夜色已是到了深处;鼾声四起;唯有林间叶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静谧的夜最适合掩藏。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他慢慢靠近;动作小心;却又备含忍耐;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份忍耐里隐隐散出的一股杀意。
  他每走过一个人;就蹲下身子;在他们火热的血管中轻轻一抹;然后轻轻地起身。黑夜中;我都可以闻到这股美妙的血腥味;像蔷薇一样越开越浓。
  他走过来摸上我的手;像蛇一样冰冷地爬过来;他吐出的气息却又温热亲切;我被他拉起来一步步绕过那些冰冷的身躯;往深林中靠近。
  缠绕的藤条划过我的脸;微微的刺痛;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从我脸上淌出来;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感到身体里的血液正在其间蠢蠢欲动。
  “什么人?”守夜的一名男子看到我们;大喝一声,但都隔着黑暗,看得并不真切。何成低声答:“大头叫我们刚快过去,他们三人跑了。”那人狐疑地走过来,何成上前一步,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封了口。血腥四溢,听见动静的人前仆后继地赶来。何成与我在深夜里对望一眼;他的眼眸如初见那样熠熠生辉;像是天上的繁星都落了进去。
  他慢慢弯起唇角,对我道:走。
  大头最先看到他;举高用熊熊火把一照;他的身形就被人暴露的一览无余;无助的像他身后那一道长长的孤影;他没有再看我;转身跑进了深林。
  那一刻我脑袋空白,脚步下意识地跟过去,手腕忽然从身后被人一拽;我想也不想地用头撞;头顶传来一声闷哼;犹如重锤砸在我的心里;一时乱麻的思绪全都被根根砸断。
  “我带你出去。”南意忍着痛;把我拽进了黑暗;冷冷道:”他拖不了多久。”
  树林丛生;层叠不断的树根;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他走的跌跌撞撞;走的张皇失措;却还是寻到了来时的路。
  那条路往下看去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往上便是高耸的森林和林间星星点火。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南意站在黑暗处,示意我离开。
  大约很多人都会在那个时候犹豫;就像我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抛下一个人;成全一个人;还要丢弃一个人;我虽然为妖;如同草木;生性无情;不扰红尘;也不受扰。但在这个夜里;我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做不到。
  我脚下踩着一根从土地里刚长出来的新苗;它被我踏的只剩下烂泥。若草木真的无情;那它也会痛吧;或许草木本就有情;只是它不会说话。
  我再抬起头;他身后黑色如墨,忽然从中放出一朵五彩的烟花;在这黑夜里什么也不顾地挥霍着她有限的激情。接着我看清他被烟花照亮的脸色;如死人一般的惨白。
  “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走!”火光逐渐靠近;我们就像笼中的困兽;只能死死地占有自己仅限的余地。大头的身体首当其冲;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骘。他扫过我和南意;冷笑一声,把被绑住的何成踢过来;问道:”你们三个中刚才;是谁杀了我的兄弟?”
  我看见拿着火把的人已经围成一个圈;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诡异的白;那不是惨白;是阴白。
  这样的白色令我憎恨;无悲无喜;不怒不嗔。死亡对于一个人;有着无法挽回无法弥补的致命力。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望见白色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10。

  “是我。”
  三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愣了愣;看向旁边的南意;他的眼睛和之前判若两人;里面只有绝对的冷静和凌冽;没有半分畏惧。
  大头怒极反笑;”刀痕的印子都是深浅一致;你们真把老子当猴耍吗?你以为主子让老子带你们回去;老子就真的不敢动你们一根毛发吗?”他顿了顿;笑意阴森;”老子的办法多得是。” 
  “你们只有两个选择;一;让她陪我。二;你们两个人其中一个;断了自己的右臂。”他顿了顿,两臂抱在胸前,挑衅地道:“怎么样;很划算的选择吧?”
  四周静默,毫无一丝声音,□□静,也太让人烦躁。南意站在我的身旁,袖子下面紧攒起拳头,他的面孔却格外平静。何成没有发出任何一句话,只是呼吸渐渐变沉。
  断臂;对一个人类来说是极大的残忍。于一个不完璧之身;于一个残疾和一具行尸无任何区别。牺牲一个女人还是牺牲一只手臂?谁都知道该如何权衡利弊。
  “知道你们难做,那就让我来替你们做一回。”大头横眉冷目,食指一指我,道:“你过来。”
  “且慢。”何成在阴暗里道出一声,他的语调缓缓,不疾不徐,我一时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南意忽然抢先一步,四分散漫三分轻佻地道:“人是我杀的。”
  我心里一凉。
  大头紧皱眉头。
  他笑了笑,“你还不懂?初遇你们,我就掩藏身份,故作天真,以你老奸巨猾的水平都没识破,自然也料不到是我杀的人。可现在看来,老奸巨猾这个词还配不上你。你太蠢,谁不知你一开始就被我彻彻底底的耍了?”
  大头的呼吸徒然变重。
  他不可以这么说,不能再这么说下去,不许在这样说下去。
  “你的那些手下,都习惯掉以轻心,就是一包废柴……”
  “闭嘴!”大头终于走过来,一步一履都充满了杀意,他死死地盯着南意,舞起手上的长刀,猛地挥下去——却欲落未落。
  刀光映出他的面孔,波澜不惊,那双眼睛里布满冷意。
  这才是真正的南意。
  大头爆发出一声凄怆的嘶吼,震得林中的飞鸟都扑扑往天空飞去,天色露出一线白,那把刀缓缓放下,骤然如惊醒的雄狮咬向了他的右臂——
  那一刀力度极深,并未把他砍断,只留下了半块。南意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面色惨白,嘴角竟生生漫出一丝笑,似是嘲讽,似是悲哀。那刀继续挥起,背后藏着谁人的愤怒。那迸溅的鲜血洒到我的脸上,我却只觉得冰冷入骨。
  我其实和他们一样,在面对命运的不公时,只能使血管中危险的沸腾冷却。然而此时此刻,我对自己感到无能为力。我惨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蜿蜒暴起,我能感受自己的血液正在期间多么迅疾的奔腾,红如烈火,艳如烈火,燃烧如烈火。
  那样的鲜血充满了愤恨,可怕地灼人。我必须狠狠控制住自己,才能稳下这样沸腾的血液。
  我随他一起跪下,看着他的血液汩汩流出,淌到地上,蜿蜒成一条红色的蛇。日光这时出来,照着林间的雾气弥漫,绿意勃勃。远处似乎有头梅花鹿,低头喝水,晃着脑袋,摇摇尾巴,忽然又跑远了。
  此时此刻,此时此景。
  我问,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悲风煽动树叶,发出万千生机呼吸的声音。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可以这样麻木,久到可以这样落地生根。何成走过来把衣服缠在他的伤口处,缓缓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谢谢。”他说。
  我也分不清是谁的谢谢,又是谁谢了谁。
  

☆、11。

  他们在日暮下山之前赶到衡山。
  群山耸立,夜色如黑幕笼罩,呼出的白雾一瞬变得冰凉,男人们艰难地在崎岖上走着。南意虚虚地倚着车前横木,面色苍白,步伐缓慢。他的右臂还从白色绢布里透着血,呈现若隐若现的红,像是雪地上的红落梅,分外凄凉。
  残阳映在他的脸上,像被鲜血染红。他的痛楚咬在牙关上,眼睛犹如一座牢笼,死死地封住所有的感官。
  高处越来越冷,我只觉得心脏一顿一顿的疼,脚后跟冷的发抖,我握着自己的手,一如那刻我看到鲜血迸溅的冰冷。
  山路崎岖,地势陡峭。放眼望去云海苍茫,只见无数山峰尖破云而出,巍峨屹立。下面森林葱葱郁郁,江水都变成了细流,青鸟飞绝,长空万里,已是到了衡山的高处。
  这时前面停下,大头走到一扇厚重的石门前,弯腰拾了一个石子。那石门的色调与衡山相仿,远看倒觉得只是一块巨石。他往石门中心一敲,嘎吱一声,石门中心突然断裂,两边向左右缓缓靠拢,裂开一道漆黑的黑洞。
  他带头往里走去,一阵阴风挂面,气息异常寒冷。四周黑的不见脚下道路,隐约觉周围山石轮廓诡异,幽深寒人。
  往前走了几十步,又觉眼前豁然开朗,春风拂面,手脚渐渐温暖起来。人群向外散去,入目是几重几重的楼梯,沿着山体的轮廓一层层往下圈去,中间都横了几条吊桥,每一圈都有十几只红灯笼高高挂着,亮如白昼,每一层都搁置着几套房间。
  原来这座衡山早被他们挖空,做了老巢。
  渐闻笑语声声,五个女人迎接上来,言语轻佻温和,没有谦卑的模样,想来是久居于此。
  其中一个女人见到我,目光上下打量着,分外妩媚,分外温和。她在南意的右臂上停了一眼,回视我,问道:“你是阿欢?”
  我心里猛地一颤。
  她秀眉如竹叶往两边开去,眼睛了然一弯,转身对我们道:“和我来。”
  我顿了顿,何成走到我身旁低声一句。我方才醒悟,随着她走过一路无数的红灯笼。何成跟在我的身旁,心跳沉稳。南意落在后头,踏板的声音不疾不徐。
  大头他们被其余的女人留下。
  一边是嶙峋的山石,一边是万丈的楼梯。我们贴着山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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