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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桑,你到我这里来一趟。”部长挂来电话。
“部长,找我有事吗?”潘姐快步来到部长办公室。
“潘桑,PAD项目减速器齿轮实验中总出现问题,你来看看,查明原因。”部长说完递给潘姐一摞资料。
“部长,这不是吉田小组的工作吗?我手头儿还有从动轴的工作,你让我周五交稿,部长你忘了?”
“那个工作放一放,先干这个。”
“部长。”
“不要说了,马上去做。”
“是,部长。”
潘姐鞠躬出门,心想自己的活儿还没干完,哪有闲工夫管别人?真拿使唤人不当回事儿!
日本公司要求下级绝对服从上级,就拿鞠躬来说,下级对上级要鞠躬九十度,上级只要一点头就行,级别差距越大,鞠躬度数就越高。平级之间也相互鞠躬,开会鞠躬、走廊见面鞠躬、递东西鞠躬、上厕所鞠躬,日本人一天到晚不知道得鞠多少躬。
潘姐工作很出色,她也是小组负责人,手下有三、四名组员,回到座位,打开电脑进入数据库,调出减速器三维造型图和数据分析。
“问题出在哪儿呐?”潘姐一边看电脑一边翻阅实验数据。
“组长,这又不是咱们的活儿,凭什么帮吉田小组干?你说干不了不就行了?”旁边座位的小泽偷偷说道。
“闭上嘴吧,我还不知道吗?快干你的活儿吧!”潘姐低声说。
“是,组长!”
日本人崇拜强者,你要是比他强,他就对你言听计从,在国家层面也是这样,除了美国,日本谁都不服。不服有不服的原因,日本是制造业大国,钢铁、机械、电子、汽车、造船等等都世界一流,世界五百强企业日本有八十多家,数量仅次于美国,是英国、法国、德国的两倍以上。产值和规模是一个方面,质量和技术又是另一个方面,据说如果没有日本的电子产品,美国F22也无法起飞,曾经有个说法说“德国人造不了的东西,日本人能造,日本人造不了的,荷兰人能造。”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就是一个比一个精细的意思。制造业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只有美国例外,美国利用美元的金融霸权地位,不断推出各种各样的金融产品,让全世界的人都来购买,反正印多少美元美国人说了算。
“设计没有问题呀?实验流程也对,数据怎么会出错呐?”
潘姐又倒了一杯咖啡,这时MSN上的头像闪动,点开一看是吴振邦。
“忙啥呐?”吴振邦问。
“干活呗,你又闲着没事儿了?”
“有事儿,写论文呐。”
“快写你的论文吧,毕不了业有你好瞧的。”
“毕不了业更好,可以天天和你聊天了。”
“跟我聊天?老婆不要了?”
“不要了,有你陪着就行!”
“你不要瞎说了,我很忙,有时间再聊吧。”
“好吧,潘小姐,什么时候赏光见个面?”
“我没时间。”
“那我去找你?”
“你知道我在哪儿啊?”
“知道,单位、宿舍都知道。”
“你跟踪我?!”
“看把我想的,我还不会打听吗?”
“行了,我忙着呐!下去了。”
“再见,明天再聊吧,真想见你一面!”
“好吧,我再考虑考虑。”
借助现代信息技术,吴振邦通过网上聊天一步步拉近了与潘姐的距离,以互联网为代表的信息技术把地球变成了一个村子。
“组长,该吃午饭了。”小泽说。
“哦,十二点了,你先去吃吧,我再等一会儿。”
“我不吃了,我要去跑步。”
“那你去吧。”
“组长,你去不去跑步?”
“我今天不跑了,中午加班。”
西武机械的员工喜欢跑步,一些人一到中午,饭也不吃,穿上运动短裤就围着公司跑步,潘姐入乡随俗,有时候也跟着跑,除了锻炼身体,主要是为了减肥。工作这么多年,潘姐还只是个组长,如果是男人早就升职了。在日本公司,只要是人才,早晚会脱颖而出,当然得是男人,除此之外,员工对公司的忠诚度也很重要,无限忠诚加森严的等级制度,每个部门都形成了一个精英带领一群傻子,大家背着抱着一起往前走的局面,在这种体制下,领导层个个称得上精英,底层员工不傻也要装傻,日本公司还极少辞退员工,不说是铁饭碗也差不多。放大到整个日本社会,如果领导人是狼,那他就领着一群狼,如果领导人是羊,他就领着一群羊。
“组长,你怎么还在工作,中午没吃饭吗?”小泽跑完步回来了。
“没吃饭,小泽,下午你和我一起去实验室,我觉得实验数据有问题。”
“吉田组长那么仔细,数据怎么会有问题?”
“那倒不一定,神仙也会出错儿。”
“组长,咱们找出错儿,吉田他们会怎么想?”
“顾不了那么多了,部长追得紧。”
“所有实验都要重新做吗?”
“对,重新做。”
“是,组长。”
潘姐和小泽刚要去实验室,秘书小姐岛津子笑容可掬地走到大家面前:
“大家好!本月横山课长就要退关了,部里打算周末为横山课长举办退关晚会,请大家到时参加!”
秘书小姐说完挨个儿给每人发了一张通知书,随同通知还附有一张餐馆地图和乘车路线图。
“参加的,每人交五千日元。”秘书小姐说。
“在什么地方?吃什么菜?”一个公司职员问。
“在涩谷神泉町,是一家印度餐厅,咱们吃印度菜。”秘书小姐回答。
“印度菜?难道横山课长是印度人?课长,你是印度人吗?”
“我哪是印度人。”
“部长说让大家换换口味,吃完饭大家还可以找地方玩一玩。”
“印度菜,那不得用手抓着吃了?”一个职员说完,用手比划抓饭吃,还挠了挠头发和腋窝。
“猴子!猴子!”
“哈哈!”
“嘘!安静,安静,一会儿部长过来了。”
日本公司就是这样,明明是公司组织活动,却要员工个人拿钱,这种有利于公司的活动,公司却不出经费。日本公司聚会有玄机,表面上看是自愿,其实是白天业务的一个延续,一次、二次不去,总不去就不行了。公司通过频繁组织聚会,培养员工的集体主义精神,两杯酒下肚,什么矛盾都可以化解。迎新送旧、各种节日、员工结婚、生孩子等等,找个明目就搞活动,还不用公司花钱,何乐而不为?
潘姐领人来到实验室,吉田小组也派了人,吉田组长没有来,部长派吉田出差了。
“这就是你们的减速器?”潘姐问。
“是,就是这个。” 吉田小组的人回答。
“一共做了几个?”
“做了三个。”
“好,三个全都开始重新测试,小泽,你负责记录数据。”
“是,组长。”
这个实验室,部里花了六千万日元扩建,重新升级了滞回曲线测试和油液在线监测等系统,还新进了一批实验设备。都说日本技术好,科研投入也大。吉田小组的人重新开始做实验,潘姐拿着实验手册在一旁监督,小泽在电脑前记录数据。
“组长,数据出来了。”
“我看看,嗯,和原来数据一样。”
“我们也是做了很多次,找不出什么原因。”吉田小组的人说。
“再重新来一遍。”
“还做啊?”
“马上执行!”
“是,组长。”
“小泽,结果怎么样?”
“还是一样啊?”
“继续做。”
“是,组长。”
时间整整过去三个小时,潘姐在机器前面转来转去,一会测量间距,一会拆掉减速器齿轮重新组装。实验室是密闭的,保持恒温恒湿,温度比较高,从一个实验台跑到另一个实验台,汗水都流到防尘面罩里面了。
“再来一次!等等我想想,这次先做第五步,然后再做第四步。”潘姐指挥道。
“这样做可以吗?”吉田小组的人问。
“照我说的做!”
“是,组长。”
“小泽,这次数据怎么样?”
“哎!这次好像可以了。”
“什么是好像?实验室哪有好像?”
“组长,还差…0。01。”
“好,继续做第四步。”
“是。”
“怎么样?”
“组长,差+0。01,真神了!一正一负,一点儿不差了!”
“奇怪,我们怎么没想到?”吉田小组的人嘟囔说。
“组长,操作手册也可以改吗?”小泽问。
“怎么不可以?操作手册不是人做的吗?”
“可是,操作手册怎么可以改呐?”吉田小组的人也说。
“又怎么不可以呐?”潘姐说。
“咦,说的也对啊?原来这么简单,我们怎么没想到?”
“简单吗?”
“不简单。”
“你们都是榆木脑袋!”
“组长,你说什么脑袋?”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实验做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大家整整在实验室干了一下午。潘姐向窗外望去,青灰色的天空下,高楼大厦亮起灯火,或近或远,在夜色中泛着耀眼的光芒。
日本公司里条条框框很多,以头型儿为例,男职员基本都是三七分头,入职前还是一头飘散黄发,一进公司就变成规规矩矩的分头。众多的规矩表现在工作中就是小心谨慎,绝不超出自己的职责范围,对工作流程、工作方法绝少提出个人意见,明知是错的也不说,因为革新改进是革新部门的事情,就连研发部门也这么认为的,按照操作手册一步步做能有什么错?
☆、第四十三章 上野公园
周末,李梦华给潘姐打电话,约潘姐一起逛街,潘姐却说有事要出去。天气这么好,又不是加班,潘姐要去哪儿呐?原来潘姐要去见吴振邦,潘姐自己都纳闷,明明知道和吴振邦不可能,自己也一直拒绝见他,是每天的问候?还是自己内心的渴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一点点拉近和吴振邦的距离,看来经常发短信确实有用。
潘姐今天要和吴振邦在上野公园见面。乘坐地铁银座线,在上野车站下车,出了车站,沿着一条坡路往前走,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无奈,反正潘姐心情很复杂。她今天穿了一件裙子,浅黄色的长裙配白色翻领短款上衣,胸前还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黑丝袜,黑色高跟鞋,整个人显得清爽干练,可毕竟年龄不饶人,你仔细看,潘姐眼角上都出现鱼尾纹了,工作辛苦,经常加班熬夜,气色也不大好。
上野公园历史悠久,三百多年前,这里是德川幕府的家庙,通往家庙“东照宫”的甬道两旁,竖立着各地诸侯敬献的九十五座石灯笼,其中还有一座六米多高的“鬼灯笼”,可想而知当年德川家族的势力有多庞大。“东照宫”的唐门、本殿和择殿都堪称日本历史古迹。上野公园的樱花十分有名,一是数量多,全园有一千三百多株樱花,二是品种好,有樱花名品“染井吉野”,不过现在已经过了季节。
东京夏天热得很快,一出梅雨季,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天空,潘姐撑开遮阳伞,十字路口上天桥往左转,前面就是上野公园南门。一进大门,宽阔的草地和高大的樱花树映入眼帘,这里地势高又十分开阔,满园弥漫着花草的芳香。
“潘小姐你好,终于又见面了!”吴振邦伸出双手热情地说。
“你好,不要激动,又不是没见过。”潘姐不情愿地伸出手。
“自从上次见面,一晃儿有三、四个月了吧,真不容易啊!”
“时间过得很快。”
“潘小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别潘小姐、潘小姐地叫了,你叫我小潘吧。”
“那好,叫小潘更亲切,小潘,咱们往里面走走吧!”
“好。”
“你以前来过上野公园吧?”吴振邦问。
“来过。”
“这里空气真好!小潘,你平时工作那么忙,休息时应该多出来走走。”
“没办法,大家都那样,你在大学里能轻松点儿吧?”
“也不轻松,压力也很大,每天回去都很晚。”
“你论文做得怎么样了?”
“快写完了,就是不知道教授有没有时间改。”
“你们教授人还行吧?”
“还行,他对外国留学生要求不算太严,对了,论文方面的事我应该请教你啊!”
“你是文科,我是理科,谈不上请教吧。”
“得请教,你早就博士毕业了,从时间上看算是前辈,肯定有很多心得,你不是不肯教我吧?”
“心得谈不上,写论文不能光靠教授,多看文献才能写好。”
“说得有道理,我回去就照你说的办!”
四十多岁的男人既成熟又不十分显老,经过人生的历练,无论思想上还是情感上都进入稳定状态,俗话说“四十岁的男人一枝花,四十岁飞女人豆腐渣。”这句话说得有些绝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从潘姐和吴振邦就能看出来,吴振邦四十多岁,潘姐三十多岁,两人走在一起,从外表上看还真挺般配,吴振邦宽肩膀,四方脸,个子将近一米八,上身穿浅灰色T恤衫,下身蓝色休闲裤,戴着眼镜,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
“咱们到前面树底下坐坐?”吴振邦问。
“好。”
两人坐在长椅上,放眼望去,天鹅绒般的草坪随着起伏的地势向下延伸,草坪上稀疏地种着几棵松树和枫树,远处一座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再往天上看,大朵大朵的白云从南方飘过来。
“小潘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个老人?”吴振邦说。
“有点儿像。”
“人和人真是很奇妙,这里是日本,谁能想到我们两个中国人会坐在一起看云彩?”
“你们学文科的就是比较感性。”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像我们这样从中国跑来日本看云,是不是挺有缘分?”
“缘分也有好有坏。”
“缘分分好几种,什么因缘、次第缘、缘缘、增上缘,心怀善念就会广结善缘。”
“懂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