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悬轻笑了一声,“忘忧泉只有自愿喝下去才有效用,来抹掉那些人们心里最想遗忘的记忆。要是真的只需要‘喝下去’这个结果,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刽子手拿着忘忧泉当□□灌。”
他见我没明白,又说道,“方才你不是还对我说了,人宝贵的就是记忆。哪怕不是十全十美的,甚至是大家都摒弃了,只有你一个人存留的记忆,你也会因为其中那份感情去好好珍惜。如果谁都可以用一盏忘忧泉偷走你的一片记忆,那么记忆本身就会脆弱到没有任何意义。”
云溪和父亲的对话似乎又回响在耳边,“可是她自愿饮下忘忧泉,便是说这半年,她宁可不要。”难道,我是自愿舍弃了一份记忆?因为痛苦?因为迷惑?还是旁的?
明悬已经慢条斯理继续说了下去,“这些年来,来向我求忘忧泉的,并非没有人。”
我讶异道,“所以说,你手上就有忘忧泉?我要是喝下第二杯,就能解开第一杯忘忧泉的封印?”
明悬敏锐地顿住了手头的动作。我还来不及对刚才的话做些补救,他已经迅疾地转过身来,动作之猛,差点把我撞飞出去。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紧接着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嘴唇抿得薄薄的,不知是焦急还是生气,“你是说,你饮下过忘忧泉?”
见我承认,他的神情又是一变,“你这次来找我,本意也是为了求一个解开忘忧泉的法子?”不等我答话,便手上猛一用力,将我整个人拉进怀里。我心里觉得不妥,正要挣脱,他却缓了手上的力气,低下头来,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忽然之间原先那份奕奕的神采散得无影无踪,显得软弱而又疲倦。耳边,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要忘了什么?你要记起来又是什么?”我困惑着,不知如何是好,尝试用一双眼睛去试探他的情绪,甫一试,却酸痛得差点掉下泪来。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你别怕,没有那些记忆,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躲避
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明悬轻轻靠在我身上,一时间周围一片寂静。我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样是逾矩的,却不敢动。他的余音似乎还低沉而微弱地在我耳边作响,无端地叫人觉得,心头仿佛有一碗满得快要溢出的水,被一只指节修长的手一下下轻轻敲着碗沿,颤巍巍的,似乎随时都要泼洒出来。他的头还搭在我肩上,温热的气息萦绕着,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模糊的,似曾相识。
许久,他沉沉地叹息一声,不置一言。我猛地惊醒过来,用力推开明悬,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茅屋,奋力向来路奔去。
跑到几乎喘不过气,已经隐隐可以看到村落的时候,我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继而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路跑得毫无道理。我为什么要这样急着离开呢?如果我不走,会发生什么?不是因为害怕。如果明悬想害我,早早就可以动手,以我的水平必然连他的边边角角都应付不了,原因很明显,论道行,连鬼面参都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我感觉得出,他自始至终没有想过对我不利,反而一直很是悉心照顾。我判断不出具体那种情感是什么,但眼睛告诉我,那些隐藏在他心中的东西有多么厚重。
我调匀了呼吸,慢慢地朝村子走去。离开了鬼湖湖畔,那股阴冷的气息就逐渐散了去,春日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烈。我心里很清楚自己离开的原因。虽然明悬时不时有些神神叨叨,但我信任他,更有些依赖他,在我的潜意识中,我已经情不自禁地认定了,他的那些担忧不是毫无道理,他所知道远远多于我的想象,他看重我所以不会害我。
是的,他认为忘忧泉封印的记忆不是我该再次看到的,所以他阻止了我,所以,我想阻止我自己。所以,我躲避着明悬无意间的回忆,躲避一个可能被揭开的谜底。
长期以来我面临一种状态,别的姑娘大多是被教养得小鸟依人,只有我被强行要求成大鹏展翅。性格已经这样不伦不类了,我能够信任和依赖的人,也就少之又少。一直以来,我最亲近的人就是云溪。云溪看着我从小到大,我看着云溪从大到。。。。。。大,并充分利用他护短的天性及高超的技能抵挡了一次又一次天灾人祸。这样的情分,我自然信任他。
除了云溪之外,我能想到的,对我既宽容又宠溺的人,似乎就只有明悬一个。父母亲在大祭的压力下虽然疼爱我,却也总是那么方正,族人虽然对我们一家看似敬重,可敬重似乎也只是一个游走于表面的形式,并不涉及内心的情绪。我想,这就是我面对他们时始终不安的原因,因为我每次用眼睛去探视,从他们身上从不能读出任何真实的东西。
我醒了醒神,决定先去见见云溪。刚走到村口,一个蹲在地上玩珠子的小孩子忽地跳起身来,朝着我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我下意识地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人云亦云地尖叫了一声,接着就被几个熟悉的面孔推倒在地上,捆绑起来。
☆、玄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悠悠地醒转过来,眼前一片漆黑。云溪往常也不是没有导演过这种大戏,这次故技重施当真不算高明。
说来惭愧,因着要培养我的应变能力和法术潜能,云溪原来也常联系村里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打我一个措手不及,看看我在危机时随机应变的水平。可惜,这个策略演练到我十五岁时就已经不用了,不知今天为什么又重出江湖。当时,云溪对外放出话是因我年纪渐长,怕再这样做让我失了颜面,未免在心里有些郁结。
我明知这是一个托词,因为论脸皮的厚度,这点小事在我看来实在无伤大雅。我思考些日子后得出结论,云溪之所以叫停,多半是因为他发现这个锻炼法子收效甚微,我每次都被擒得狼狈。他这个做师傅的看着我没什么长进也就罢了,让全村人随时随地瞧见,就很有些丢他的脸,也不利于培养大家对我在大祭上的信心。
我试着动了动酸麻的手腕,手脚都捆绑甚紧,连些许微小的法术也施展不开。连着尝试了十来次,我才勉强用了个小法术擦出了一点亮光。借着这一点光亮,我竟看见,自己正在清心阁的内室,门虚掩着,外厅隐约有什么东西折射着冷冷的光。我艰难地一点点蹭出去,到了外厅,看到的却是我此生都不曾想象到的震惊场面。
那是一整块蓝莹莹的冰,在降临已久的夜色里显出一种异样的冷冽,暮春的气温似乎被它生生吸收了进去。
我心里知道,这是云溪教我认过的九天玄冰,是九天之上禁锢仙者魂魄的圣物,若非帝尊震怒,不会轻易使用。被束缚的,无论是人是神,一律被牢牢封在玄冰之内,凡人在这极寒之中只要三日,便是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胆敢硬碰硬拿出满幅修为闯出去的神仙,大约也只能支持一炷香的功夫,就神形具散,连转世的机会也尽失了。
这是九天帝尊的圣器,怎么会在这里?眯着眼睛去瞧,里面竟影影绰绰有一个形貌清雅的人。熟悉,却又不知是谁,似乎有一个答案,我却不敢也不愿确定。我心底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咬紧打颤的牙关凑近去看,希望方才只是一个错觉。因着荧光,看不清脸庞,却辨得出紫金发冠下面如墨的长发,一袭月白的袍子被映得朦胧。
我说不出话来,喉头一阵阵哽咽。怎么也不能够相信,里面的人,竟是云溪。他是被玄冰禁锢着一点也动不得,还是有些能略微活动的空间?这里面,他是不是很冷?我在他面前,他能不能看见?
寒气重得刺骨,我却觉得内外皆凉透了,玄冰镇在眼前,也不是那么冷得难受。这样的折磨,怎么会落在他身上?怎么会?手被缚住了,我只能握拳狠狠去砸,能听见骨节咯咯的声响,那一面冰却依然是光滑如镜,是抓是打,都没有丝毫的变化。这样的顺滑,这样的坚固,这样的浑然,果然不是人间的凡品。这份无暇,完美得让我心惊,这样的鬼斧神工,本身就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恐惧。
做什么都不会有用,仙者都解不开的镣铐,遑论我一个道行低微,被玩弄于股掌的凡人。可是我不能停,我不能停。不知是冷还是痛,我的手似乎失去了知觉,只有耳边一声声空洞的撞击声。
过了许久,听力许是也有些障碍,血冲得双耳嗡嗡作响。我明明感觉得到自己是在一下下挥动着胳膊,可眼睛清楚地看到,那双凝固着血迹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再没有举起。
没用了,做什么都没用了。夜风习习,我无意识地把脸贴在冰面上,眼泪顺着脸颊一颗接一颗地滚落,瞬时又被寒气凝住。靠得久了,全身近乎冻得麻木,后来,因着能这样守着里面的云溪,我竟还觉得有点暖。
我不懂这是为什么。用力把脸从冰上挪开时,冷的,粘的,撕裂的痛。
这时,我才将将能思考。云溪是为什么被关在玄冰里?他是为什么激怒了帝尊?这次捆绑我不是他演练的戏码,又是什么人的谋划,为着什么?
门外一声巨响。我惊得一哆嗦,下意识地转向门口,身子护在玄冰前面。仿佛外面来了不少人,似是在低低怒吼。一个高亢的声音忽地震响门扉:“叛徒!”
☆、叛逃
清心阁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松脂的烟雾和刺眼的火光让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依稀可以辨认出,门外的全是我的族人,然而一个个神情似乎不善。为首的是枇杷园的主人,在他身后的具是平日里熟悉的面孔。
我正在诧异间,想着他怎么为了一园子枇杷如此记仇,耿耿于怀至今。只听他怒吼道,“林旭一家背叛水族,投靠外敌,罪不容诛!林音是大祭祭司,姑且饶她性命,严加看管,大祭之后,再做区处!”
他身后一个人接口道,“林羽怎么办?”
为首的厉声道,“虽是过继,也是林家的人,你们仔细搜查整个村子,把这小子给我抓出来!”
问话的人不甘道,“就让林旭夫妻这么逃了不成?”
首领的那人恨恨一挥手中的火把,“他们唯一的女儿在我们手上,过继来的儿子也没有带走,他们跑了又有什么用!”
方才哭得久了,我此时有一点头晕,一时竟不是很能理解他们的话,但分明知道林旭是父亲的名字。叛徒?谁是叛徒?水族的外族只有风族,可父母亲怎么会叛逃风族?
清心阁的门重新被锁起来,除了我和玄冰中的云溪,房间里别无他人。天色将晓,到了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我寂寂坐着,和云溪和父母在一起的最后的时光一段段地从脑子里闪现过去。毫无缘由地,我的脑海里跳出父亲和云溪的对话,“躲不掉的,那不是个容易的去处,战败的降者对他们没有用处。”
父母亲一早便准备了要走?我向来知道自己的法术有多少斤两,也知道父母为了在大祭上保住我不惜一切的决心。可是,他们的本意竟然是暗中串通风族的人?难道是云溪为了防备我去见鬼湖谪仙遭遇失败,预留的后路?但是,我还有好些日子才参加大祭,他们居然在这时候提前下手,岂不愚蠢?云溪到时候——
突然之间,仿佛有一道闪电直直击中了我,让我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上来。云溪,云溪怎么办?大祭是帝尊的旨意,是天界统治的规矩,人力岂能抵抗,就凭这一点,纵然合族人此刻恨不得杀了我,也不得不顾忌帝尊的意愿,留我到大祭的时辰。这就是我笃定他们无论怎样不敢害我的原因。
可是,云溪是不一样的。他是被贬到水族的仙神,非诏永世不得离开,父母亲想救我的方法竟然是要带我叛逃风族,但是,我们能一走了之,云溪要怎么办?他留在水族,族人怎么可能饶过他?九天帝尊怎么可能饶过他?
那天晚上,我亲耳听见云溪的回答,“绝无反悔。”他是已经打定主意,要为了我跳这个火坑,牺牲掉自己?父母亲同他谋划这个事情,亦非一日之功,父母亲的意思竟也是,到时由着他激怒帝尊,就这样用我的命把他的抹去?
我觉得胃里一阵阵翻腾。今天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但是这会儿却很有些恶心反胃。我不知道为着什么这样难过,逃走的父母亲,被禁锢的云溪,被追杀的林羽,抑或是我自己?
月华尽去,我觉出些困倦,眼睛仍睁着,但神思已不受控制。迷迷蒙蒙间,能听见清心阁的铁锁窸窣作响,接着门扉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靛青袍子的瘦削少年悄无声息地跨过门槛。细碎的刘海掩住两道长眉,一双墨色的瞳仁冷冷的,折射着玄冰蓝紫色的光晕。熹微的晨光里,他的五官刀削似的锐利,周身的气息清淡而沉静。竟是那样的熟悉,和几天前我的眼睛看到的那个,在石洞里抱膝而坐的少年,恍若一人。
他走过来,抬手缓缓揉在我后颈上,指尖寒如玄冰。随着他指尖发力,我逐渐看不真切,却感到他解开我手脚的绳索,轻轻将我抱起,仍旧悄无声息地从清心阁走了出去。
☆、心冷
外面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洞口的禁风术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只听见时高时低的风吟,略过岩石的罅隙,带出一些类似于一个人抑在胸口的沉痛叹息。稻草有些潮了,而我一向不喜欢这些黏着润湿的感觉。可没有办法,要等,要等下去。
在等什么呢?等一个人,或是谁都没有。
要等多久?只此一刻,或是终此一生。
虚妄。。。。。。无奈。。。。。。困倦。。。。。。愤恨。。。。。。
只有微弱的火光在洞壁爆出一声声炸裂的响动,无端挑得人心头发紧。那只鎏金的杯子被攥得紧了,硌得手心有些疼痛。可我知道这疼痛是假的,我不可能用多大的力气,因为我全身已经没有什么力气,遑论对着一只杯子发什么脾气。
我想把它砸出去,可是我不能。杯中之物,许是万人眼中的天下至宝。
可也是粉饰太平,埋藏心头之痛的□□。
这样来之不易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事到如今,连我都觉得自己有些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