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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着求知精神,轻轻从床上爬起来,沾了点口水悄无声息地将纸糊的窗户戳开一个小洞,小心窥视出去。父亲同云溪坐在根雕的茶桌前,面色有些凝重,云溪转着手中的柳枝,一言不发。父亲的茶满着,云溪面前的已经半空,显然已经谈了些时候。良久,父亲才开口道:“这原本该是她的一个优势。”
云溪苦笑着摇头,执起杯子,拿残茶淋洗着手中柳枝的绿叶,“我只当两者没有妨碍。。。。。。可是她的眼睛却还记得。。。。。。”
父亲摩挲着双手,小心地问,“那确是一盏忘忧泉?我只是担心。。。。。。”
云溪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个不会有错。。。。。。只是这样的事情连我也是闻所未闻,本来这可以是取胜的一个筹码,如今我却不敢再叫她触及。。。。。。没有想到我们苦心回避的事情,终归躲避不了。”
良久无话,只有淙淙的水声似近似远。父亲黯然道,“不能致用的优势不如没有,神君的用意,我懂得。”
云溪颔首,“我不是没有想过解开忘忧泉的封印,毕竟这半年的功夫浪费得可惜。。。。。。可是她自愿饮下忘忧泉,便是说这半年,她宁可不要。”
父亲执杯一饮而尽,“大祭上若是有什么差错,我拼尽一切也要保住她。这也是内子的意思。我们不能承受再失去一个女儿。”
云溪面色凝重,“绝无反悔。”
我在内室听得云里雾里,忘忧泉是什么?眼睛又和这个有什么关联?为什么叫优势?再失去一个孩子又是什么意思?刚醒来,脑子果然转得不快。鉴于后来父亲和云溪语调越来越轻,简直像是我从村里杂货铺子里偷来的猎奇小说里头,密谋造反的人在商定计策一般,我当机立断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捏了个法术,将声音放大一倍,想要一听究竟。可叹我这厢听起来声音清楚响亮了,父亲和师傅那里何尝不是如此,我意识到这一点后,还没来得及销毁证据继续上床装睡,就听见云溪的声音,“林音,出来!”
☆、决心
做见不得人的事然后被抓住比做见不得人的事本身更丢人。推门出去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转过无数个理由:我刚醒转正要出来?我随手比了个诀在练习法术?我觉得你们声音太小沟通起来太过困难所以给你们放得响亮些?想来想去一个比一个荒唐,可以想见无论说哪一句,话一出口就会被拆穿。
由于处世经验不多,我又一向在水族的领地活动,多多少少因为少祭司的身份受到优待,很少遇到这么两难的处境。我记忆里唯一一次麻烦大概就是上上个月师傅他老人家同我谈河图洛书时,讲到五行相生相克,提点我说,五行相通,衍化无穷。水系的法术和风系能彼此制衡,就是这个道理。
随后父亲把他当年大祭时观察到对手的风系法术向我细细解说了一遍,许多地方和水系其实换汤不换药。得到这两番教诲,我将父亲和云溪教的两种法术略加组合,当即去村内的枇杷园里演练,不料成果昭然。狂风呼啸下,二十多株果树拔地而起,绿叶鲜果散落一地,连带着飞沙走石,大有所向披靡万夫不当的效果。当年父亲在大祭上只以克敌制胜为目标,全然不必顾忌旁的损失,现在却不然,最明显的后果是至少我们今年注定没有枇杷吃。我们水族人对驾驭风系法术终归不熟,父亲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请来云溪,这才收住了场子。
枇杷已经挂果,不日就能收获的,被这出一搅,花叶果实半点不留,我难辞其咎,父亲和云溪当然要给园子的主人一个交代。这是我仅有的一次不知如何是好,觉得自己捅了个大窟窿。思来想去,我最终忍痛把云溪推出去顶罪了,一口咬定我在习练他教的法术,可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让事态失了控,同时在心里默默感叹自己修习风系法术的惊人天赋。云溪气得咬牙,不过凭着护短的本能背下了这个黑锅。
我打的算盘是,如果把责任推在我自己身上,后果注定不能善了;推在父亲身上,同理亦然;推在云溪身上,反之。父亲为人方正,肯定要给我一个教训,云溪因着在人间容貌未变,怎么瞧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他想教训我虽然按道理师者如父天经地义,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有些微妙。何况,他是最维护我的,我一点也不担心他真的生气。
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同。我屏住呼吸推开门,尽量平静大方地走出去,直视着云溪,稍稍感觉有了点底气。不论他们说的是什么,和我都有分不开的关系,我虽然偷听了,却不后悔。我惊讶的是,云溪脸上并没有多少不悦,反而很柔和。我转过头去看父亲,也是一般无二。我正诧异,云溪却先开了口,“你来了。”顿了顿接着道,“我想叫你往后面的湖泊去一趟。”
我和父亲都讶然抬头望着他,他深深叹了口气,看着父亲,“躲不掉的,那不是个容易的去处,战败的降者对他们没有用处。林音该不该知道被抹掉的东西,就等鬼湖谪仙的裁夺吧。”
☆、鬼湖
到湖畔的时候,我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湖如其名。别的湖面即便被绿荫掩盖,也有一分清爽与活气,父亲院子里那个小潭,常年便是波光粼粼。若是太阳恰巧落到了竹林后方,晚风吹过竹林窸窸窣窣的响声,配着水面上细密的光斑,仿佛连竹子的清气都被夕阳裹挟了铺陈开来,纯净又温暖。而眼前,这片湖边大得无垠,却因着暗淡透着灰黑。湖后面是绵延的山,巉岩裸石散布其间,虽按着师傅的叮嘱正午过来,依旧觉得有股寒气透进骨子里。我记着师傅的话,绕着湖边的碎石路小心翼翼地走。不到半个时辰,眼前竟出现一个小茅屋,看起来玲珑整洁,就在山脚下。
正要往前走的时候,我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绊住了鞋子,低头瞧了瞧,竟是一株明艳的野花,红瓣红蕊,细腻而盛大。深色的茎秆,只是美中不足没有叶子。旁边的一丛粉花却花叶葳蕤,好看得很。我心里一动,附身去摘,那花竟然生得牢靠得很,我咬牙切齿费了大力气□□,原来是根上附着大团的泥土。我伸手去捋了捋,谁知那团看似泥土的东西却轻巧地转了个角度,细细的触须死死缠住了我的左手。
我情急之下竟没想起来用法术,愣愣看着那团东西,这么一看生生出了一身冷汗。原来那团根竟是一个人形,连面貌五官都栩栩如生,虽然因为附着着泥土模糊了些,但那微微上挑的唇角,俨然是一个笑意。
慌不择路下,我只能拿拎着包袱的右手砸下去,那团莫名的东西竟真的松了我的手,手一般的触须灵活地伸进包袱里。等我回过神来已是不及,那人形死死缠住那封信,重新滚落到泥土里,好好的长了回去。
说实话,我可没有在把它□□再争夺一番的胆量,抓起包袱逃回到石子路上去。
我探了探空空如也的包袱,心里很有些挫败感,“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真是一个好教训。接着只有提步就向那座小茅屋前奔过去,有这个先例,我一路老实得很。走进了看才发现,因着地面湿气重,小屋离地有一尺来高,架在一副竹骨架上,撑得倒稳,连我这样不管不顾地跑上去只轻轻摇晃两下,使我微微汗颜。踏上平台后,我大步向前走着,同时默默回忆着云溪教我说的场面话,再没有想到平台到门口还有一级竹阶,脚下一个没刹住,绊倒在当场,身子直直冲过去把那扇薄薄的竹门一下撞开来。
这下我真有些害怕,云溪的话还在耳边,“我到水族来,非诏永世不得离开,所以陪不了你。但你要知道,历任谪仙都是九天罪臣,是被天帝亲颁天旨放逐的重臣。谪仙虽然还在仙籍,但忍受的苦楚只有千年黄泉才堪比拟。你去了,先探探他口风是不是和我相熟,若是,就递上我的书信,如果恰恰相反,就别多口,好生道谢退出来,千万不要捅出什么娄子。”
我望天叹一回说娄子娄子就到,一面组织好道歉的语言。话刚到嘴边,就被我又吞了回去。我分明瞧见,屋内地的上赫然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半跪着,听见响动抬头看我,只那一刹,血迹斑斑的脸上一双眸子狠狠闪了一闪,接着整个人向后仰去,人事不省。
☆、箭伤
十六年来,两难的麻烦上上个月我第一次遇到,昨晚第二次遇到,现在居然就是第三次。这种增长的速率真是气得我一口气提不上来。碰到这种事情,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跑不掉时第二反应是迅速决定找谁来顶锅,可是目前的情况着实让这两个计谋都失了效。我是有求于他的,自然不能跑,可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破门而入虽然无心毕竟理亏,他昏倒在地伤口极深又是人事不知,总不能就这么叫他自己担着。
分析下来,除了我安顿好他给他敷药然后等他痊愈,再没有别的办法。这一回,我可算是跳了自己挖的坑。当我蹲下身来细细看他的伤口时,他的指尖忽地动了动,似是有了反应,在下一刻我的左手摸索他的脉搏时,被他突然反手紧紧握住。我吃了一惊,心里喟叹,伤得这么重还保持着这么好的警惕性,我虽不是有意闯他宅子,却算是不速之客,还有趁人之危的嫌疑,这下被抓住,算是抓了个现形,插翅难逃了。
他死死攥住我后,倒好像安稳了些,我探身查看他的伤口,他也再没有什么反应。那些伤口密密麻麻,都是圆形的,细而深,一眼就能断定是箭伤,他这副模样,分明是从箭雨里捡回了一条性命。我一只手被他抓得生疼,只剩一只手又没法替他包扎,试着掰开他的手指,哪知道他人虽昏迷着,力气却大得很,我蹲在他身边只能干着急。
我干等着却无计可施之间,突然脑子里电光一闪,想到四五个要命的问题:我来时没有看见旁的人,那么是伤他的人已经散了还是埋伏在屋内?他身上这么多血窟窿,究竟是多少人干的?他是谪仙,有法术护身,什么样的人可以伤得了他?是他自己拔出了身上的箭头,还是另有其人?
苦于手被他紧握,我再是着急也没有办法,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脑子才第二次电光一闪,想到自己可以用法术,探了探发现屋子里没有别的人。这下我倒安心了许多,右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顺带将他糊在脸上的碎发别在耳后,这时才发现,对着我的竟是一张并不老成,但英气好看的脸。
既然安全了,接着要做的就是处理伤口了,吃过大亏后草药是不能采摘了,拿衣衫扯成布条包扎还是屡试不爽的法子。我单手捏了个诀打算先让他放手,再去里间找找有没有他换洗的衣物,谁知一个诀还没来得及施展,我仅剩的自由的右手竟又被他抬起另一只手攥住。这就有些过分了,且不说我明明没想跑他却看我比看贼还牢,就说他明明醒着却非要躺在地上装死,这就太不通人情。再这么着下去,身负好几处贯穿伤还不肯医治,就不仅是装死,纯粹是找死了。
我盯着他的脸,皱着眉头,不及开口,却看到一滴清泪从他紧闭的眼中滚落出来。
☆、夜晚
现在,明悬和我一个披着袍子躺在外间,一个团着棉被躺在内间,实在是一件尴尬的事。明悬,就是我后来从他口中探知的他的名字。由于没了云溪的书信作证,加上此前他对我言语动作都诡异得很,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打破僵局。脑海里还是那时,我双手甫被他紧紧抓住,他只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年纪?”
这种闻所未闻的开场白让我很有些吃惊,一惊之下实话竟脱口而出,“我十六岁了。”接着我以为他要问我的姓名师承父母亲族,可他都没有。他挣扎着用力坐起身,一袭染血的白衣上仅剩的几处白色罅隙倏然被殷红覆盖。他的手掩住眼睛,可肩膀抖得簌簌。
准确的说,明悬身上的箭伤痊愈,完全不是我的功劳。他坐起身之后只休息了片刻,身上的伤口便自动愈合起来,脸上也重有了血色,翻身起来去内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利索得仿佛每天都要伤这么一回似的。我正竭力措辞,他已经翩翩然从屋里走出来,望着我表情深不可测,忽然,目光顿在我的左手上,蹙眉道,“你去碰了鬼面参?”我愣了一下,也看向自己的左手,才发现手腕上有一条浅浅的青红交错的细线。我心想,随意进别人园子还挖别人花草的确不对,结巴着正要道歉,却看见他的神色里流露出的,更多的是震惊和错愕。我才模模糊糊起了个头,就被他挥手打断,那副神情倒像是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感,“那不是我养的东西,你别道歉。你的手上沾了鬼面参的毒液,我去给你拿药,临睡前记得擦一回。”
这一小瓶药拿了整整半个时辰,我在外面等得有耐心,他却人没出来,只从里面用法术送出来一个小巧剔透的玻璃瓶子。
明悬坚持要看我毒清才能放我离开,我心里虽承了他的情,却觉得大约回去找云溪更靠谱一些,然而又掂量了一下,这毒看起来不厉害,可也有可能会在我返回水族的路上发作,这面湖是族人眼中的禁地,鲜有人通行,到时候毒发了又怎么办。接着想下去,明悬和我没有交情,现在无法证明他和云溪有没有交情,他对我的态度又着实古怪,虽他看起来没有恶意,这瓶药擦不擦倒也是个难题。
我合衣躺着,正用辩证法细细思考这个问题,明悬沉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已经睡了吗?”
我随口道,“已经睡了。”听到外面没了声音,蓦然回过神来,改口道,“快睡了。”
外面这才又有了响动,“擦药了吗?”
我脑海里的辩证法还在继续,被他这么一问分了神,想告诉他“你让我临睡前再试试”,结果话到嘴边咬到舌头,就听到自己说,“你让我临死前再睡睡。”
外面一时又静了,紧接着就是袍子摩擦的窸窣声,仿佛是他立时披衣站了起来。我刚想为自己解释一句,就听见他的声音,语调略急促的,就在我房门外,“怎么会,胡说!”我愣了愣神,忍不住想笑,可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