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就会封住城门,把人被困在冥界。十六大鬼已经折损了一些,除了他们合力能打开城门,就只有阎君本人。如今我们只能进,不能退。”
紫陌抻了抻袍子,冷笑一声,“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我们原本就没打算这么出去!”
明悬示意我们跟在他身后,绕过石碑向后面的黄泉路走去。
我原以为碑石两侧留下不过一人宽的夹缝,黄泉路也必定是阴暗狭窄的一条小道,或者是两道窄窄的铁索桥,没有想到,黄泉路竟是一条十人宽的黄砖大道。路面虽说不上多好,却洁净干燥,一块块平整的砖石拼接起来,除了上面覆着薄薄一层砖灰,竟看起来不染纤尘。
路两侧满满地开着鲜艳如血的曼珠沙华,和明悬屋外那些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多、更密,望不见尽头。一条黄泉路仿若就这样架在一片红海之上,我忽然有点恍惚,感觉自己站在天梯上,或者就是在九天上,低头看着元宵夜一街的大红灯笼,花市灯如昼,也是这样艳,这样连绵。
我们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还是看不到尽头,路上静谧地没有一点声音,头顶上是数十丈高紫黑额穹顶。明悬仍旧一步步不急不缓走得很稳,紫陌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声,抱怨道,“师兄,这条路还有多久?”
明悬把我拉到身边并排走在一起,淡淡道,“我不知道。”
紫陌追上我们,三人走在一排上,“你毕竟来过这里,这么会不知道?”
明悬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气,“黄泉路上不能设伏,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这里是亡魂通行的第二关,那些人受了十六大鬼的盘查过了鬼门关,看到这样的路难免会心急。这条路上两侧的曼珠沙华通了灵性,给路上所有的通行者都下了障眼法,除非这条路走到尽头,没有人能看见后面是什么。”
紫陌不死心道,“那除非我们真正走到尽头,否则连自己走到了哪一步,都没法知道?”
明悬揽住我,指了指两侧的花丛,“你知道它们是什么来历?这是唯一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因为柔弱将被遣回阳间,但却依依不舍徘徊在黄泉路上。后来,阎君亲许它永世开在路上,给离开人界的灵魂们一个指引与安慰。这种花香对路上的人有一种特殊的迷惑,没有人能自己解开。久而久之,这一条火照之路,也就成了冥界唯一安稳宁静的地方。”
我把紫陌推到中间,和明悬一人一边细细在路两侧打量那些曼珠沙华。茎干下面依稀能看出是墨黑色的土壤,一寸寸疏松肥沃得很。
我一面走一面看,大约又半个时辰的功夫,忽地看见下面的土壤似乎整块地抖动了一下。我悚然一惊,本能地后退几步叫出声来,那一侧,明悬也几乎在同时转过身,低吼了一声林音。两个人同时撞在紫陌身上。
紫陌颇为无奈地抽身出来,“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你们两个是怎么了?”
明悬不答,一手拉住我,另一手拉过紫陌,径直到了路边。这次我才看清楚,方才我看到的抖动,竟是因为土地上泛着一片水光。
☆、倒流
一路走过来,我们很小心地留意着周围的地形,皆是一片平坦。土质虽然湿润,却绝对没有积水的痕迹。这些水看起来不只是在聚集,甚至是在晃动。一波接着一波从远处涤荡过来,所以才会显现出地面在晃动的假象。
紫陌探身过去朝下看了看,有些诧异,“黄泉路上必定没有法术埋伏,只是哪里涌过来的这么多水?”说着见明悬拧一下眉毛并不作声,喃喃念动一个口诀,向水面虚指一指,转身吁了一口气,困惑道,“确实没有下咒,也没有毒。这到底是——”
后面的话被他生生截断在口中,彼时我也发觉出不对来,明悬死死盯着那面水波,脸色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细细看过去甚至有一点——恐惧。
恐惧?若是紫陌或许还分辨不清,我却自信凭自己的眼睛绝不会感知错的,那分明就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东西而生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为什么呢?明悬自己说过,黄泉路上不会设伏,紫陌也已经试过了这些水里没有危险。我们一路经过那么多阴森可怖的东西,明悬都几乎是面不改色,为什么这时候这样惊恐?
我不知所措,眼看着明悬额角已经有冷汗沁出来。紫陌小心地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喊一声师兄,就听见明悬沙哑的声音,“这水是——竟然是这样——阎君竟然——”
他紧紧握住紫陌的手,几乎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是三途河的水,黄泉倒流了。”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像是松弛下来,脸色一点点回转,我挽住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重新燃烧起来,一字一顿道,“我们快没有时间了。”
这一回,换做是紫陌近乎失色,“这水是黄泉水?怎么会——”
我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紧张。黄泉是三途河的别名,在奈何桥之下,是为冥界第六关,而我们如今还没有走下黄泉路,不过是只走到第二关而已。
我乍着胆子问道,“若真是黄泉倒流,会有什么后果?”
紫陌瞪眼看着我,像是我说出了什么忌讳的话。明悬冲他摇了摇头,“无论是谁认错,我也不会认错的。事已至此,断然没有什么侥幸,阎君就是动用了最根本的一手。”
紫陌抢道,“但是——”
明悬又恢复了原先不动声色的样子,舒了一口气,示意我们继续往前走,淡淡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人间一天,鬼族一年。凡间的日子可以由日月潮汐管控,鬼族的日子则是凭借黄泉涨落计数。”
我好奇道,“那九天之上呢?”
紫陌跟在一旁硬撑着没笑出来,“师兄,我觉得嫂子根本没有听到重点。”
我白了他一眼。明悬像是没有听到我们两个的对话,继续道,“千万年来,黄泉一直被束缚在奈何桥下的河道里。黄泉水涨落一次,在鬼族就是一年。三界的时间都有自己的计量。帝尊自一统三界以来,重新规制了时空分化,九天之上时间更替最慢,鬼族兴衰变化最快。”
我心里的迷雾散去了一些,接口道,“所以,更替最慢的是为三界最稳固的权力,鬼族处于最劣势的地位。”
紫陌看我的眼神一亮。明悬颔首,“三途泛滥,黄泉倒流,鬼族的计时会彻底颠覆。若是黄泉连接了鬼湖,就等同于占据了三界交汇的地点,连通了九天、人间和冥界,到时候,鬼族的计时将无法估计。”
这话的意思已经不能更加直白。紫陌加快步伐跟上明悬,“那——那就会——”
明悬咬牙道,“远古之时,清者为天,浊者为地。一旦黄泉涌出,天地颠倒,阎君就会凭冥界重定九天的位置。”
☆、望乡
重定九天的位置,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一旦天地颠倒,九天名存实亡,鬼族将毫无异议成为三界的统领。
明悬冷冷道,“鬼族自来独断,而且不受降者,如果阎君掌权,九天和人间的生死都将落入危难。我们来得还算及时,一定要找到阎君,找出平息三途河的手段。”
紫陌深吸一口气,道,“所以,这就是他们在鬼门关留下法术机关,想要困住我们的原因?”
明悬点头,拉着我加快步伐,“我之前还在想,鬼湖水涨,枉死城倾覆,九天不必等人通报也会知道消息。如果鬼族仅仅想和帝尊刀兵相见,根本没有必要这样大张旗鼓。现在看来,阎君确实手里有大军待发,更要紧的是鬼族想的不再是挣些九天撒下来的蝇头小利,而是彻底颠覆三界的格局。”
我想起七岁那年鬼湖的大水,那一次全村人都如此狼狈,还是凭着姐姐飞升九天帝尊丰厚的赏赐才周转过来。如今,离二十年大祭的限期将过,这次的凶险不知族人们又要怎么熬过去。
忽然,我想到一个让自己全身一寒的问题。
云溪还留在水族,还被困在玄冰里,鬼湖倒灌,亡魂漂流,他会不会有危险?
明悬和紫陌听了我的话倒没有什么反应,似乎都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师傅在九天玄冰里,本身就是一种隔离,无论鬼湖水还是枉死城的阴气,都不能进入玄冰。”
我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情。父母在鬼族离我还有五关的距离,云溪在玄冰里也算是无虞,林羽在天梯上或是攀登或是身死,我和明悬紫陌还好好地走在黄泉路上。我想知道的一切都暂时有了归宿,外面水漫金山和我有什么关系?九天和冥界兵戎相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累得思考不了别的任何东西。
我们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紫陌激动道,“前面就是望乡台!”我抬眼看过去,就知道曼珠沙华的障眼法已经失效了。一座三丈的青灰色高台突兀地立在我们面前,破败的旗杆上黑底红边的锦旗猎猎飞扬。
明悬走在最前面,我们三人拾阶而上。黄泉路上全是土黄色的砖石,到了望乡台前仿佛突然被齐齐斩断。陡峭的青色兽纹台阶,宽广的台面都向两侧延伸而去,不知止于何方。
紫陌在我身后扶了我一把,道,“上了望乡台,再往前就是奈何桥。这里是人间和鬼族转接的断点,也是亡灵带着最后的记忆眺望故乡的位置,再往前几步,就能看见孟婆守在奈何桥头,到时候由我和师兄同她说话,你不要接她给你的汤,也别多讲我们的来意。”
我应下来,想着站在台顶眺望水族的样子,心里竟有些打颤。
明悬踏上最后一阶,回身拉住我的手,我刚刚上去站稳,就震撼得说不上话来。眼前的一片景象像是铺开的一副立体的画卷,全是水族和周围散落的村庄,积水漫溢几乎淹没了窗棂。仿佛是站在云端,又仿佛是站在雾里,隔着一层东西迷迷蒙蒙看不真切,可我还是能一眼认出来。村口的大树,云溪的清心阁,父母的集星居,我竟一一都分辨得出来。
我并不在乎,也并不想哭,可眼睛却有些酸。
身后紫陌重重拍拍我的肩膀,“你要看,也别堵在台阶口上啊,我最后这一级等了这么久都没跨上去。”
我被他拍得一愣,紧接着就噗嗤一声笑起来,明悬一直摆弄着手头的法术,都没忍住表情松了松。
等紫陌也站在我身边,我有点兴奋地向他介绍起来,“你看到那颗老树么?后面那个村子就是我们水族…。。”
紫陌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摇摇头,“我看不到的。那是你自己的故乡,只有你自己能看见。”
我顿时明白过来,站上望乡台的亡魂,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的故乡,这幅图并不是展现给所有人,只是找寻每个人失去记忆前最后的心愿做出一个投影。
我好奇地问紫陌,“你看到的是什么?”
紫陌笑起来,笑容里有点苦,“师兄看到的是什么,我看到的就是什么。”
我凑过去挽过明悬的胳膊,“那你看到是什么?”
明悬熄灭手上的法术,另一只手搭在我头上,“和紫陌一样,只是我看到的比他多一个人。”
☆、三生
和紫陌一样?
我想到小时候读到的一个故事。一个孩子被人问道,面前笼子里的两只动物,一只是小鹿,一只是小獐,问他能不能分辨。孩子虽然不认识,却不想丢脸,就回答,小獐旁边是小鹿,小鹿旁边是小獐。
我猜紫陌和明悬也是一样。谁也不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却用这种手段在我面前彼此打了个掩护。
我还想再追问几句,明悬抬手拦住我,指着远处那一块形状奇诡的石头,“晚些时候我再和你细说。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要去寻找阎君,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去看一看三生石。”
走到如今,我也逐渐明白冥界七大关卡并非每一关都有危险,但每一关必定都有举足轻重的意义。三生石大约是我听说的最浪漫的东西,上面记着每一个人的前世、今世、来生。许多有情人求一个姻缘,祷告的就是两样,一样是月老的红线,一样就是三生石的命理。
紫陌望着远处的三生石,疑惑道,“可是现在黄泉倒灌,情势未明,三生石上的字瞬息万变,不到最后盖棺,给不出最后的命格来。”
明悬点点头,“就因为这个,它比阎君的生死簿来得可信。生死簿上记录的东西只是冥界的意愿,但三生石是三界纪实的东西,不会有一点谎言。我们去看看,心里大概能有个底。”
我们向前走了片刻,望乡台已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段青砖石阶。一步步踏下去,眼前就是方才在望乡台上望见的那块巨石。之前看到的只是巨石的上面一段,现在终于能看清全貌。
那是一整块看似未经打磨的石头,表面粗糙,不像跨过鬼门关后的那方石碑细致考究,甚至没有刻上一个标记或名字。站在远处并不觉得,站在它面前我才分辨出,石头正反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那些文字一个个排列得很是整齐,细细读过去,才能读懂是一段段完整的话。每个段落最前面是一个个名字,后面依次是这个人三生的命运。
我只顺着读了三两个名字,整个三生石上的字竟一批批模糊起来,像是被人呵上起的玻璃窗。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发现整面石头上的字都发生了变化。再去寻我刚刚看的那两个名字时,他们后面的字居然和方才看时全然不同。
我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恍然明白了紫陌方才说的瞬息万变是什么意思。身边的明悬和紫陌正自上而下粗略地扫视着整个石面。
紫陌微微蹙眉,“果然在变化,三生石已经不稳定了,要么是等到黄泉水落,要么是等到天地倾覆,否则我们只是在盲人摸象。”
明悬拍拍我,向紫陌轻声道,“我们再去背面看看。”
我一个人留在正面,百无聊赖地看着一串串名字。明悬和紫陌是九天神仙,自然不会在三生石上出现。忽然,我灵光一现,在石头上找起我自己的名字来。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我看到林音两个字出现在右下方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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