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真正关注的是在形势占优的情况下,多尔衮究竟如何表态,而多尔衮似乎在这瞬间犹豫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了两位兄弟频频向自己使眼色。阿济格和多铎在焦急地用目光提醒着他,如果此时厮杀再继续下去,人数占优的两白旗定然可以将两黄旗全部歼灭,控制宫禁的,到时候他就可以重新回到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了。
多尔衮无声地苦笑着,暗暗捏了捏拳头,又重新舒展开来,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他:“晚了,虽然只是一步,但事实已经铸成,如果眼下公然推翻自己的誓言和誓书上墨迹未干的签名,那么就是公然谋逆篡位,就是对皇室威严的最大挑衅,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
“禀福晋,辅政王令奴才赶来传话,请您将所有军士撤去,然后前去叩拜新君!”
尽管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事实发生后,我扶着窗棂的双手仍然微微一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多尔衮,尽管我无法看清他此时的目光,但心底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感应。
哲哲连忙问道:“新君已经议定了?究竟是何人?”
侍卫恭声回答道:“回母后皇太后的话,是永福宫庄妃娘娘的九阿哥,方才众位王公已经在大殿之内写下誓书,灵前宣誓过了,由于新君年幼,所以众人议定睿亲王与郑亲王并列为辅政王!”
“谢天谢地!”哲哲的声音中透着极大的欣喜,这并不令我意外,因为她肯定是愿意她们科尔沁博尔济吉特家族的外孙继承大统,这对于她的娘家蒙古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况且庄妃更是与自己亲近的亲侄女,这岂能不喜?简直是喜出望外。
我的嘴唇已经咬破,渗出腥咸的血来,在“九阿哥”三字入耳的一霎那,我只觉得一阵气闷填胸,接着气血骤然上涌,眼前一黑,似乎天旋地转,几乎一个不支昏厥过去。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输给了庄妃,又或者说是多尔衮输给了命运。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不是神人,不能先知先觉,假如他能够看到自己身后的待遇,今日绝对就是另外一种选择了。
还是以后伺机再动吧!毕竟多尔衮以后篡位的机会多得是,只不过是名声不好听了一些,可是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我胸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似乎这种无奈和痛心是前所未有的,希望只此一次,否则这种打击实在不是我所能承受的,老天啊,就别再捉弄我了!我暗暗地舔净了唇上的血液,转过身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已经用了最大的气力:“恭喜母后皇太后了,科尔沁家的外孙继承大统,着实让人欣喜万分啊!大清的皇帝有一半蒙古的血统,以后蒙汉关系就再好不过了,庄妃姐姐还真有福分啊!不,待会儿应该称她为圣母皇太后了。”
输了就是输了,总归也要保持风度,起码能够赢得一点可怜的尊重,总不能撒泼打滚,一副输不起的模样让人鄙视吧?就算是打算耍赖不认账,也不能是现在。
我在侍卫的引领下,出了凤凰门,沿着前庭的甬道一路向大殿正门走去。周围所有将士纷纷主动让出一条道路来,我目不转瞬,保持着应有的风度和得体的表情,一步步走向大殿。刺骨的寒风中,地面上的摊摊积血已经渐渐冻结,靴子踩在上面,每抬一步都会带出瞬间冰碎的声音,很快,殷红的冰末就沾染了靴底,行过之处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当我缓步走上台阶后,已经被议为新君的福临从里面蹦跳着出来,他看到我后,小脸上立即满是惊喜,“十四婶,你也来啦!福临好久没见到你啦!”接着竟然要当着众人的面扑到我怀里撒娇,不过他这种荒唐的行为立即被代善制止住了,“皇上,您即将登基,马上就是一国之君了,不可再像以前一样毫不顾忌行止了!”
“为什么?难道做了皇帝就不能玩了吗?就不能跟十四婶亲近了吗?”福临好奇地问道,小小的眼睛里满是不快和疑惑。
我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孩子,他现在懂得什么?只不过是大人们争权夺利而被意外地推到台前做摆设的,不过这个摆设有没有终于扬眉吐气的一天,我想就很难了,哪怕我豁出性命去,也不能让历史上那后来的悲剧重演,福临,以后我就不是你的十四婶了,谁叫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呢?以后我不得不全力对付你的额娘,那个阴险而富有心计的女人了。皇位真是个极具危险的诱惑,又同时是一柄双刃剑,它可以令人在一夕之间从亲人变成仇敌,甚至是不共戴天,这个矛盾是永远不可调和的,最终要拼个你死我活。
“奴婢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在额头触地时,我的嘴角弯出一抹冷笑,只有我自己才能感觉出来的冷笑。
周围所有王公大臣全部抖了抖袖子,双膝跪地,对着一脸惘然的五岁孩童行了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礼,齐声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庭上所有的将士也纷纷跪地叩首,高呼“万岁”声响彻整个宫禁,似乎连阴云密布的老天都在倾听着,竟然逐渐有片片雪花飘落下来,很快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如同梨花飘零,无边无际,这意味着什么呢?起码,给了一些擅长拍马屁的官员们关于“天降祥瑞,佑我大清”之类屁话的一个由头。对于我来说,只有伤感和悲愤,却必须忍耐,装作毕恭毕敬,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承受能力和心理素质在数年的磨砺后的确是越来越强了。
在众人没有注意,无暇顾及的时候,多铎提前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雪花,一脸愠怒地拂袖而去。自从凤凰楼上下来之后,我始终没有再正视多尔衮一眼,哪怕他离我如此之近,不知道是不忍心看到他眼神中隐藏着的悲哀,还是出于对他最终选择福临的怨愤,我也随即起身,紧随多铎之后提前离场了。
阴霾密布的老天正在静静地凝视着眼下的一切,不知它是否也有喜怒哀乐?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不论世间的人如何悲欢离合,照样影响不了日月旋转,四季交替,大雪依然洋洋洒洒地飘落着,似乎没有结束的念头……
被火盆烘烤得温暖如春的三官庙内,几位两黄旗大臣们脱下沾满雪泞的靴子,盘腿坐在温热的炕上,忙不迭地端起刚刚送进来的茶水,猛喝几口暖暖身子。
“他娘的,今天简直是冷透了,好像几十年都没有这么冷过了,手都快冻僵了!”鳌拜粗声粗气地抱怨着,“不过好在我们两黄旗算是有惊无险,倒也算是捞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如今宝座上既不是多尔衮也不是豪格,不论正白旗还是正蓝旗都不可能骑在咱们脖子上撒尿了,哈哈哈,以后这京城,这皇宫还是咱们掌管着的,还怕他们惦记得心里直痒痒,还能反了天去?”
忽然暖阁门口的帘子一掀,一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盔甲上的浮雪尚且没有抖掉,脸上满是忿然和鄙夷,他冷哼一声:“眼看就要大祸临头了,这颗脑袋今后能不能保得住还两码说,亏你还笑得出来!”
第三十八节见风转舵
众人闻言一愣,纷纷抬头看时,正好对上了何洛会那张铁青的脸,鳌拜正说得高兴,没想到刚刚从外面进来的何洛会一上来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而且言语口气极不客气,这可大大地折损了鳌拜的面子,算是触着他的肺管子了,他顿时瞪起眼睛来:“何洛会!你别以为你的官职比我高一级就可以压死人了,大爷我在睿亲王面前都敢来横的,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能比他还狂了?”
鳌拜狂妄的粗言粗语顿时引起了炕上其他几人的窃笑,拜音图出言讽刺道:“就是啊,你鳌统领多厉害啊,刚才在殿上忙着跟在索大人屁股后头捣蒜似的向睿亲王叩头,连连说自己是受人蒙蔽误入歧途的人是哪一个啊!怎么屁大会儿功夫就忘得溜干净了呢?”
消息传得还真快,尽管两黄旗其他六位大臣各自负责守卫城门和宫门,又没有资格参加崇政殿的议会,但仍然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最为准确和详细的消息,这都要归功于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他们在殿门口作为看客欣赏了整场精彩纷呈,波澜起伏的大戏,在大呼过瘾的同时自然也不会忘了屁颠屁颠地跑去对各自的主子汇报。
见到自己方才在大殿之上的丑态被拜音图毫不留情面地戳穿,鳌拜顿时恼羞成怒,“呼”地一下从炕上站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了房梁,“你他娘的少哪壶不开提哪壶!刚才我和索尼在大殿上几乎豁出性命去给咱们两黄旗争取好处时,你在哪猫着呢?怎么不见你出来帮忙?现在居然在这里嚼舌根子,有能耐咱俩就到外面去打上一场,那才叫真本事呢!”
“呵呵,像你这样头脑简单的武夫就算练到‘满洲第一勇士’又怎么样?打仗的时候保准派你打头阵去送死,永远是人家指挥的棋子,你狂什么狂?”拜音图不甘示弱。
“你!?”鳌拜居高临下地指着拜音图,气得脖子上青筋直暴。
索尼连忙出来打圆场,他站起来拉着鳌拜的胳膊,“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老是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要是让外人看到了岂不大加笑话?”
鳌拜气咻咻地“哼”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不知道何都统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就要大祸临头了呢?”索尼疑惑不解地问着何洛会。
何洛会连盔甲都懒得卸,一屁股坐在了窗下的太师椅上,身上的浮雪落在地面上,随即化成了星星点点的水痕,他没好气地回答道:“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你和鳌统领算是闯下大祸了,以后我们两黄旗恐怕再也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过啦!说不定哪一天睿亲王没有耐性了,咱们这脖子上的脑袋就要落地了。”说到这里一阵黯然。
“你是说咱们今天兵发崇政殿,得罪了睿亲王的事儿?”索尼略显不悦地说道:“你这不是马后炮吗?这可是昨晚咱们几个聚在一起商议布置好的,本来以为布置得天衣无缝,可是千算万算怎么能算到肃亲王就那么不争气呢?要不然哪轮到睿亲王掌权当辅政王?再说了,当时咱们既得罪了睿亲王,肃亲王这座靠山眼看着又倒了,可真的是骑在老虎背上下不来了啊!不来硬的怎么办?”
何洛会不以为然,“其实今天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肃亲王不争气,要不是你被睿亲王三言两语一个恐吓,就招架不住自己乱了阵脚的话,怎么着也不是现在这个结局!本来形势对咱们极其有利,结果你一下子没撑住,立马就落为下风了,要不是有众多部下在外面对众王公虎视眈眈,恐怕你们能活着走出来都困难!”
索尼不是鳌拜那种强要面子,嘴巴上不肯认输的人,其实刚才回来后他静下心来仔细回忆一番,也正为自己当时没有硬撑到底,反水反得太快而懊悔不已,现在被何洛会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他也无话可说,噎了一下,索尼无奈地说道:“既然是事已至此,再埋怨后悔又有什么用?睿亲王是掌权了没错,可毕竟眼下大清也不光他一个人说了算,想干吗就干吗的,不是还有郑亲王吗?岂能任他肆意妄为?再说我和鳌拜也留了个心眼儿,特地让他和众王公们发了誓,以后绝对不再追究今日我们逼宫一事,他睿亲王怎么着也不能公然背弃誓言,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谭泰也犹疑着说道:“何都统担心太过了吧?也许是杞人忧天也未必,毕竟按照约定好的规矩,皇上等长到了十四岁时就要大婚,大婚过后就要亲政,谁也不能搪塞拖延,到时候他不还得老老实实地归政?要是他不肯安分,妄图篡位的话,咱们大可以再来一次兵谏!”
“哈哈哈……”何洛会突然大笑起来,神情极其古怪,众人看得一头雾水。
“这算盘打得真是好啊!‘兵谏’?你当睿亲王就是粒算盘珠子,任你随便拨弄啊?这一次勉强不亏不赢算是咱们的运气,那是只不过是因为睿亲王一时间没有想到咱们真的敢麾军逼宫,而没有预作防备罢了;平常人尚且知道吃一堑长一智,他是什么人,还能再一次重蹈覆辙?恐怕到时候没等我们‘兵谏’,就早已被他轻轻松松地收拾了!”
鳌拜也意识到了这个可怕的后果,他结结巴巴地疑惑道:“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毕竟礼亲王和郑亲王表面上秉持中立,但是骨子里巴不得睿亲王三兄弟倒台,若是睿亲王敢动咱们,他们两位肯定会出手干预的,我就不信这么多人监视着,他多尔衮还真敢来硬的。”
何洛会心中暗骂:这鳌拜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竟然对济尔哈朗那老狐狸抱有希望,岂不知真正到了关键时候,他保准溜得比谁都快,但是这话只能心里想想,此时不便直接说出来,“九阿哥年幼无知,作为辅政王,睿亲王可以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控制朝纲,他的地位实际上就是无冕之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郑亲王必然只会事事顺着睿亲王,而礼亲王年事已高不想插手政治,他们两位咱们根本指望不上!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睿亲王虽是辅政王,没能当上皇帝,但权力却与皇帝相等同!万一睿亲王有了非分之想,有了僭越的行为,该怎么出面又由谁能出面来制止呢?”
冷僧机的脑子转得最快,他很快认同了何洛会的推测,附和道:“说得也是,睿亲王现在就是天子,一呼百应的,谁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呀?”
“说来说去,你二人在殿上是被鬼迷了心窍!如果不那么早就卖了肃亲王,也不会有这天大的麻烦!”图赖一脸的无奈,索尼的脸越发苍白了。
冷僧机时刻不忘煽风点火,他跟在旁边添油加醋:“还有啊,今天偏偏九阿哥跑出来央求,在礼亲王和郑亲王的力主下,睿亲王方才让了一步,将肃亲王暂时还押到刑部大牢,说是等国丧一过再杀不迟,可这明摆着杀不成了,到时候一旦肃亲王有机会东山再起,第一个就要拿咱们出气,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何洛会压了压胸中的火气,用尽量讲道理的口吻说道:“其实咱们只要想一想大清国这些年来的历史就知道了,那所谓昭告天地的各种誓书大都是一纸空文,起不了约束违誓者的作用。想当初,太祖去世后由四大贝勒共治国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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