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圣旨下,封宋钦为清平王。
宋钦宋纲父子,虽与武明皇后结党,把持半壁江山,现如今,武明皇后崩逝,树倒猢狲散。皇上念其父子二人,功在朝廷,特封宋钦为清平王——自齐国开国以来,第一个异姓王爷,虽无实权,却准予他荣归故里,安享晚年。
擢升兵部尚书宋纲为太保,晋列三公,三公九卿,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架空宋纲兵权。
但世人看到的却是皇恩浩荡,武明皇后崩逝后,宋钦和宋纲不仅能全身而退,而且封官进爵,不是皇恩浩荡,是什么!
入朝三十余年,乘风破浪,直挂云帆,登上相位,成为百官之首,庙堂显达,一时间,宋相门生遍布天下。
敌不过时光流转,一朝天子一朝臣,成王败寇下,挂印折绶而去,已是最好的退路,远帆上,萧索的身影,点点隐入天际。
身穿朝服,携仪仗,踏入宫门,此时此刻,她该去瞧瞧宋璃。
殿内,宋璃与往常一般,摆弄花草,见她并无异样,玉清的心稍有宽慰。
幻儿跑入殿内,神色慌张,“太子妃,不好了。”
“我很好,”宋璃淡淡一笑,“说吧,现如今,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今日早朝,宋太保递了辞官的折子,说是相爷……王爷年老,要回乡侍奉王爷。”
宋璃摆弄花草的手,停顿片刻,继续翻弄。玉清见她不语,问道,“皇上准了?”
“准了。”幻儿嗫嚅而语。
宋璃玩弄着手中的花瓣,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这样也好。挂印而去,省了皇上疑心。”
宋纲虽是自请辞官,又怎知不是皇上图谋。宋钦虽已告老还乡,但宋纲位列三公,虽无兵权,但宋钦门生众多,宋纲军中威望犹存,盘根错节,根基仍在。皇上又怎会放心宋纲身在朝堂,居庙堂之高。宋璃为太子妃,今日的宋纲,他日,怕是另一个宋钦,外戚之患犹在。
“阿璃。”玉清抿唇低唤,心中叹息,宋纲是聪明的,若不如此,宋钦或许能逃过一劫,但是宋纲定会是下一个闾丘彦。
“一年前,嫁入宫门,不就是为今日,他们能挂印而去么?”宋璃垂眸,淡淡一笑,笑容下苦涩犹见,“旷江湖之远,希望爹爹和哥哥,能够豁达余生。”
“当初再不明白,现在也都明白了,我和你一样,都是一枚棋子,”宋璃苦笑,“我是宋相之女,太后理应不会允许心腹大臣之女与太子联姻,我之所以能嫁给太子,一是因为我够笨,太后易于掌控,二是皇上和皇后的坚持,最重要的是我爹同意。我爹之所以同意,无非是给他自己,给宋家留一条后路。”
“这是一招险期,你恨么?”玉清问。
“不恨,至少,我遇到了高殷,”宋璃转眸看向玉清,“皇上一直有意将常山王留在京师,姐姐为何不劝劝王爷,若是留在京城,我们也好时常作伴。”
“他决定的事,岂是我能劝得了的。”玉清淡淡一笑。
“都走了……”宋璃深深叹息,“你与我同为相门之女,你嫁入王府,远行朔州。而我却嫁入宫门,成为太子妃。九重宫阙里位次皇后,高傲显贵,万千殊荣,如处云端,让世人羡慕。可如今,随着太后崩逝,段氏一族顷刻之间已然败落,荣耀虽在,也只是华丽空壳,我也从云端瞬间跌入尘埃。”
前朝与后宫,向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宋钦父子挂印而去,只留宋璃深处在重重宫门里,飘零一人,前朝无权臣,后宫无荣宠,玉清不忍道,“放心,太子不会负了你。”
“富贵权力,皆如浮云。玉清,你说世人为何总是看不透。成王,是权臣,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翻云覆雨;可是一旦落败,便是乱臣,是贼子,生是阶下囚,死不过是一抔黄土。”宋璃惆怅道,“如父亲和义兄这般,全身而退,不是皇恩浩荡,是什么!”
玉清抬眸望向天边,流云横越。高演,谢谢你——蔓藤野草,化成无根浮萍。
☆、离邺城情分难割舍 游定州心中渐悲凉
卷起车帘,玉清探出头来。街道两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玉器店里的姑娘俏目藏秀,丝绸庄的妇人眉露风情。还有凝香楼的旌旗随风猎猎作响,小二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店里的客人人头攒动。撷玉坊的楼上绿衣红裳,花团锦簇,娇笑燕语之声传到地面上的行人,不停的抬头仰望。
“你在看什么?”高演问道。
“京城依旧繁华,去年离开时如此,今年离开亦是如此。”
太后虽已崩逝,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上仍不放心,对其党羽不是贬谪,就是流放,并施以连坐之策,知而不报,察而不举,皆以同罪论处,一时间,群臣恐慌不已,朝堂之上常常是血溅三尺,人人自危。
腥风血雨,波涛汹涌,这场没有金戈铁马的硝烟弥漫在京城的华灯霓虹之下,隐去了惊涛骇浪,只留下盛世繁华,天下太平。
京城渐行渐远,风淡云轻下,巍峨高耸,雄伟庄严,岁月长河中,承载着他的波澜壮阔,荣辱沉浮。
过了花间亭,便是安济镇,落雪轩的梨花早已落尽,只是对面的那棵参天大树,依旧阔叶如扇。层层簇簇滴翠,遮去大半骄阳。
“你又在看什么?”高演问。
“安济河对面的山坡。”树干之上有两个正字,为了记住这十天,更为了能记住他,她费力刻下这两个字。
“有什么可看?”
“随便看看。”安济河对面的山上,花间亭旁的桃树下,都是因为霍大哥放光溢彩,而霍大哥终究没有属于她们。到底是时间如流水变幻人心,以前本想将年华托付于霍大哥,却无奈空成泡影;以后,她的韶光能托付与谁?
“别看了。”高演轻拍她的手背。
“只是有点舍不得。”想念朔州,急着离开京城,真的离开了,又有些不舍。
“都没了,有什么舍不得。”高演漫不经心的的说道。
玉清转眸望向高演,诧异道,“什么都没了,你知道我看什么?”
“你想看的是什么,我说的就是什么。”高演扬眉,淡淡一笑。
玉清狐疑的看了一眼高演,不再说话。
一行人行至定州,高演并未派人提前通传,径直来到定州太守的府邸。
“恭迎王爷,卑职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本王听闻你喜得贵子,想来瞧瞧,所以未提前派人通传,”高演淡笑,“薛将军老来得子,可喜可贺。”
定州太守薛贯恭敬的微微一笑,心中惊讶,想不到王爷的消息如此灵通,“谢王爷。”
随在一旁的薛卢氏,受宠若惊,“孩子还有五日便是百日,王爷和王妃若不嫌弃,就请留下吃个便饭。”
“好啊,”高演爽快的答道,“那就叨扰了。”
快满月的婴儿比之刚出生的婴儿要圆润许多,粉嘟嘟的脸颊甚是可爱,玉清越看越喜欢,“叫什么名字。”
“还未取名。”薛卢氏答道。
应薛贯夫妇之邀,高演和玉清暂且住下。府里上下为操办满月宴忙个不停,高演闲着无事,领着玉清游览定州的山水。
“你对定州似乎非常熟悉,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解说一番。”
高演淡笑,“几日下来,你对定州的山水,地理形势了解的如何?”
“定州据高原之势,两面环山,山高壁陡。西连滇山,崇山峻岭;东临绝涧,直到沧江,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应是兵家必争之地。”
“商旅贩卒,南来北往。通往京城,定州是必经之地,”高演道,“厄京城之咽喉,厄齐国之要害。”
“如若西方周国,北方突厥起兵扰境,即便拿下朔州,取下幽州,却无法攻下定州,定州已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若能攻下定州,便是攻下京城,攻下大齐,”高演赞赏的看向玉清,问道,“你对薛贯可有了解?”
“只知道他曾是□□皇帝麾下的一名猛将。”她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确实是名猛将,”高演叹道,“先帝帐下有两名虎将,一位是元潜,另一位便是薛贯,两位将军都是少年从军,跟随□□皇帝攻下鹿城,取下芒山。崇和十四年,大军行至泗水,沈薛二人作为前锋,率八百骑兵与敌军相遇,两人以猛虎之势冲出重围,斩杀敌军大将七人,并强行渡江,深入敌军腹部,杀敌数千,自此一战成名。□□皇帝登基后,四方蛮夷扰境,前朝余孽起事,都是此二人平定边境,扫除叛乱。”
“南薛西元,可是指的此二人?”玉清猛然想起,“在凝香楼时,听客人提过,南西边境,全靠两位将军驻守,致使南蛮北周不敢犯境。”
“不错,正是此二人,”高演道,“只可惜,与周交战国时,元将军遭遇伏兵,力战而亡,埋骨青山。”
“怎会遭遇伏兵?”玉清不解。
“现在已无人知晓。”高演摇头。
“听说元将军有谋逆之心,可是真的?”
“谋逆之心?焉知不是奸人陷害,”高演冷笑道,“先帝慧眼如炬,元潜若有谋逆之心,他怎会不知;以先帝的性格,他若真有谋逆之心,必定诛元氏九族。”
他也觉得很奇怪,元潜久经沙场,岂会遭遇伏兵。先皇曾说,论智谋,元潜较之薛贯要略胜一筹。就算遭遇伏兵,虽不能全身而退,但也不至于力战而亡,更何况十万的将士,都没察觉么?据他所知,三军班师回朝时,奏报的死亡人数不过千人,这一战似乎就是等他而来……
“薛将军不是一直镇守南方么,怎会成为定州太守?”
“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驾崩前,留下手谕,说是担心薛贯功高震主,革去薛贯卫将军一职,贬为定州太守,”高演笑道,遥看远处的崇山巍峨,双眸下有微不可察的寒意,良久问道,“你可知为什么?”
玉清心中渐渐清亮,“□□皇帝驾崩前,将藩王的封地全部赐在了定州的西北,与此同时,任命薛贯为定州太守,表面上是贬谪,怕他功高震主,实际上是委以重任,目的就是防止藩王谋反。”
高演投来激赏的目光,似笑非笑道“不错,先帝可真的是用心良苦。”
□□皇帝确实用心良苦——皇帝之位,虽意属高演,但太子登基,娄后荣升太后已是定局。知子莫若父,几个儿子的狼子野心,他怎会不知。玉清道,“□□皇帝是你们的父皇,但更是天下的君主,藩王一旦作乱,势必引起朝廷动荡,社稷不稳。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功成与否,暂且不论,但屠戮杀伐,尸骨砌山,已是必然,他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难怪他对定州如此熟悉,看着高演阔遂如深渊的目光,玉清心中也阵阵悲凉,定州易守难攻,若是那天,高演要挥兵南下,定州怕是生死一役,攻下便是成王,是生;攻不下,便是败寇,是死。
马车颠簸,玉清昏昏欲睡,却见高演手中拿出一只祖母绿玉镯,莹润碧绿,一怔,“怎么会在你这里。”
百日宴那日,她身上并无他物,便取下腕上玉镯作为见面礼送给了孩子。
“薛贯认为此物贵重,不敢接受,”高演说道,望着玉清,目中有微不可察的感激,“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薛贯此人忠心耿耿,心中只有皇上,怎么会接受你的赠礼。”
这只玉镯价值连城,她确有笼络之心。玉清淡淡一笑,“是我看低了他。”
“他虽没接受玉镯,但却请我为孩子取名。”
“是么,什么名字?”
“单名忠字。”
“好名字,单单一个忠字,既是对孩子的期许,也是对薛贯的嘉奖,”抬眸看向高演,高演双眸无限笑意,玉清也渐渐笑意甚浓,点头佩服,“这个忠字,怕是还有愚忠的意思。”
高演得意一笑,卷帘望向车外。远处山峰高耸连绵入云,青峰淡绿在金秋骄阳只落得瘦比黄花,近处山峰错落,陡面的黄土无形中削去秋日的爽气,带着掠人的寒意,寒意缓缓汇集在高演双眸之下,随即化成一丝轻蔑,转身道,“教你骑马如何?”
“好啊。”玉清欣然同意,除下流云如意罗裙,换上窄袖劲装,英姿飒爽。
高演看向玉清,微微扬眉,“穿上男装,红颜不减,更添英气。”
玉清嫣然一笑,牵着马匹,得意而去。行了片刻,却见尾随而来竟是元仲廉。
元仲廉见娘娘一脸的狐疑,淡笑道,“王爷让卑职教王妃骑马。”
玉清微愣,随之哑然一笑——高演说教她骑马,可并没有说是他自己亲自教。侧身望去,京城王府里的翠叶红蕊,全都进了高演的马车——她怎么把她们给忘了。教她骑马,如此枯燥无味的事,怎及得上偎红倚翠来的有趣。
心中冰凉,跃身上马,扬鞭而去。
元仲廉一惊,策马跟上。
不知是玉清悟性高,还是马儿驯良,在元仲廉的□□下,没有多久,玉清对驾驭之术已颇有心得,早已将高演的马车撇下很远。
玉清回望,不见高演的马车,挽起缰绳,想调转回去,却被元仲廉一手抓住,“王妃不可。”
玉清心中一惊,狐疑的盯着元仲廉,“有何不可?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娘娘,在此等候片刻,王爷应该很快就来。”
蓦然觉得有些不对,隐隐有不祥之感,高演为何让元仲廉教她骑马?自他们在聚福楼相遇,他从不当着她的面拈花惹草,今日却为何当着她的面拥红依绿。
元仲廉见娘娘转向,攥紧缰绳,急道,“王妃,请听卑职一言。” 方才来时,王爷再三嘱咐,务保王妃安危。
“若是本宫现在死去,你一样无法向王爷交代。”她明白高演的心,他们之间虽是有名无实,但有的时候,她能够感应,高演的心里有她。
玉清一语道破,元仲廉一惊,手上微松,玉清趁机夺回缰绳,扬鞭驰去。
欲速则不达,马蹄声一声声踏在心上,隔着连绵山丘,却仍不见高演的马车,只听得刀剑之声隐隐传来,心中慌乱。
突然,眼前人影闪过,几道寒光逼迫而来,提缰勒马已是不及。身后风起,遒劲身影跃到身前。一招旋风急雨掠过猩红,转眼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