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妃识得药材?”闾丘策目有疑虑的望着娘娘的背影。
玉清嘴角微微上扬,并未立即回答,只是抽出一个药斗,拿了一味药材,说道,“这是细辛,主咳逆,百节拘挛,风湿痹痛,能明目,利九窍。”随即又拿起一味药材,“这是茯苓,主胸胁逆气,能开肺腑,调脏气,有解热散结之效,因此茯苓之用,在泄不在补。”
合上药斗,玉清似笑非笑的看着闾丘策,“本宫说的可对?”
闾丘策心中微怔,目中有惊色闪过,脸上却不动声色,“王妃精通药理,有仲景之才,老奴佩服。”
“本宫的娘亲缠绵病榻多年,你应该已经知晓,”玉清淡淡一笑,明白闾丘策心中所想,“为能服侍好娘亲,本宫也常常翻阅医书,精通谈不上,只能说略知一二。”
“王妃纯孝,老奴深感敬佩,”闾丘策颔首说道,手心却渗出细汗。
闾丘策垂手而立,恭敬之至。微躬的背如微张的弓,虽已弯,但坚韧。玉清淡然道,“闾丘策,你不用步步试探。”
“老奴不敢。”闾丘策俯身道,他确实没想到王妃懂得医术,心中怔忡。
“本宫今日来,不是来翻旧账,”玉清神情幽深,目中万般苦涩,“本宫只是担心……”
他不能醒,她就不能眠。这个王府因他的沉睡,也陷入了沉沉的死寂中,没有一点生机……
王妃黯淡的神情,目中的灰败,似乎与病中的王爷一起沉寂下去,闾丘策为之一怔,再看到王妃侧首时,高耸乌髻中,玳瑁生光,心中陡惊,猛然跪地,“王妃,老奴有一事,想请教王妃。”
玉清没想到闾丘策会突然下跪,不知是何用意,“无论何事,起来说话。”
闾丘策站了起来,躬身问道,“敢问王妃,何为夫妻之道?”
玉清骇然,想不到闾丘策会问这个问题,沉思片刻道,“夫妻之道,如两人身在孤舟,风平浪静时,可携游沧海;波涛汹涌时,应并肩共济。”
“好,说的好,”闾丘策声音激昂坚定,目中恭敬之色弥增,再次跪下,“老奴向王妃请罪。”
“本宫方才说过,今日前来,不是来翻旧账。”
“王妃不怪罪老奴,是王妃仁慈,也是老奴之幸,”闾丘策停顿片刻,说道,“但老奴应务必将实情禀告。”
“起来说吧。”玉清望着闾丘策额前的皱纹,这深深的痕迹里不知藏有多少事。
闾丘策起身,“王妃大礼之日,喝的那碗汤药,确实与往日不同,王妃想必当时已经知晓。只是,王妃有所不知的是,那碗汤药是老奴擅自而为,与王爷无关,还请王妃勿要责怪王爷。”
玉清微愣,旋即明白,哑然失笑,原来是为高演求情来着。
高演对她与对其他侍妾不同,又宠爱有加,却至今未能圆房,闾丘策定是以为,是她一直未能原谅高演,因汤药之事对高演耿耿于怀,“真是你所为?”
“是老奴所为,老奴罪该万死。”
其实就算是高演的授意,又如何,她早已不再怨怪于他。洞房之夜,他们各有难处,他有他的无奈,她有她的自尊……谁对谁错,谁又错过谁,若要怨,只能怨天意弄人。
“算了,都过去了。”是的,都过去了,无论高演有何种想法,她现在只希望他能赶紧醒来。
“多谢王妃,”闾丘策沉思片刻,淡淡说道,“不知王妃对王爷了解多少?”
闾丘策的问话,让玉清心中渐渐清晰,“本宫只知道王爷十四岁就随□□皇帝亲征周国,计杀主将,亲率三军,平定边疆,以至于连□□皇帝都称赞王爷是中宫明珠,有经天纬地之才。”
“王妃可知,□□皇帝为何称赞王爷是中宫明珠?”
玉清抬眸,正撞上闾丘策一道犀利的目光,心中暗惊,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为是一位父亲对孩子疼爱的言语,更何况,皇帝的儿子个个都是明珠,可是经闾丘策一问,现在想来□□皇帝称赞高演为中宫明珠,确实匪夷所思。
“中宫是皇后寝居,要说中宫明珠,应属太子才对,可太子已入主东宫,莫非……”玉清不敢想象,目光直直望着闾丘策,口中不由的吐出两个字,“易储。”
“不错,”闾丘策炯然的眸子,望的玉清有些不寒而栗,“王妃应知明敬皇后?”
“知道,是□□皇帝的结发妻子,已于多年前崩逝。”
“是啊,明敬皇后崩逝,中宫易主,王爷患病,崔氏一族贬的贬,谪的谪,那一年发生太多的事,只因□□皇帝的一句中宫明珠,”闾丘策一声长叹,透着往事的沉淀,“历朝历代,册立太子,均是立嫡立长。明敬皇后曾有一子,自然被立为太子。太子高晟大婚后,住太子府,可谁也没想到,大婚第二年,高晟在太子府遇刺身亡。明敬皇后随□□皇帝东征北伐,伤了身子,仅诞下太子一人。太子崩逝,明敬皇后一直郁郁寡欢。明武十七年,□□皇帝在大臣的力谏之下,立娄贵妃的儿子为太子,入主东宫,那年王爷方十岁。”
闾丘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明武二十一年初,王爷随□□皇帝亲征周国,只用三个月,大败周军,经此一役,□□皇帝对王爷刮目相看,认为王爷有自己当年风姿,便有了易储之意。王爷一直深得明敬皇后的喜爱,明敬皇后曾有意将王爷过继于自己膝下,而今□□皇帝又称王爷为中宫明珠,实则认同明敬皇后之举,只要将王爷过继于明敬皇后膝下,易储之事就顺利的多。王爷母妃,颇得□□皇帝宠爱——来自凤山崔氏,是士族大家,崔氏一族中,入朝为官的不在少数。为了能让易储之事顺遂,崔氏族人率先向太子发难,说太子奢侈骄横,还集结党羽,□□皇帝随即将太子禁足,眼看易储之事胜利在望,却因明敬皇后的染病崩逝,而乾坤逆转……”
☆、鸿门宴孟达吐内情 尚药局闾丘道真相(下)
一声长叹,事不遂人愿,“明敬皇后崩逝,娄贵妃立即笼络朝中大臣,向崔氏一族反击,未有两月,崔氏族人或贬或谪。娄贵妃心腹大臣宋钦,又率百官上表,奏请册封娄贵妃为后,□□皇帝知道易储之事,已回天无力,娄贵妃与太子羽翼已丰,自己又沉浸在明敬皇后崩逝的悲恸之中,也无心理会朝事,便准奏百官之请,册封娄贵妃为后,自此,中宫易主。”
“崔氏一族万万没想到当时的率先发难成了自掘坟墓;而娄贵妃怕是也没想到易储事变,将她推向了皇后的位置,”玉清感叹,“福兮祸兮,祸兮福兮,谁能料到?”
玉清继续说道,“明敬皇后自太子高晟去世,膝下并无其他子嗣,却能位居中宫数年,即便娄贵妃的儿子册立为太子,她的皇后之位仍无人动摇,看来,□□皇帝与明敬皇后鹣鲽情深。”
“毕竟是结发夫妻,又一起南征北讨,患难与共。”
“太子高晟被杀,就没有找到凶手么?”玉清疑惑,“还有,明敬皇后怎会突然染病?这一切似乎太过巧合。”
“高晟是被太子府里的膳奴所杀,膳奴自缢身亡,后经查实,此人乃是前朝余孽,但是否受人指使,已不得而知,”闾丘策说道,“至于明敬皇后为何突然染病,谁也不知道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所有的是是非非,在史官的笔下,都消失于无形,史册上只会记载,太子高晟遇刺身亡,明敬皇后染病崩逝,娄贵妃入主中宫,仅此而已。”玉清淡淡的说道。
“也就是那年冬月,王爷受了风寒,娄后赐药,自此以后,王爷每年冬月都会大病一场,娄后每年都会赐药,王爷明知药中有毒,为了母妃与胞弟常山王的安危,只能隐忍不发。”
“药中是何毒?”玉清心惊的问道。
“藤花。”
“藤花有巨毒,是解药,也是□□,一旦中毒,年年需要此草解毒,周而复始。娄后真是聪明,不用杀死高演,就可以将高演控制于股掌之间,”玉清身子一颤,心像是被针深深扎了一下的疼,“王爷想必受了不少苦?”
“是啊,从此王爷性情大变,不问外事,只知饮酒度作乐。”
高演不得不敛去锋芒,消除娄后疑心,“娄后疑心可减?”
“饶是如此,娄后仍不放心,更何况当时的太后也意属王爷,娄后更是心有顾忌,便以太后之名赐给太子和王爷各十名宫娥。”
“赏赐宫娥是假,考验王爷是真。”玉清不得不佩服娄后用心。
“不错,王爷知是娄后之意,夜夜春宵,果然,一月之后,太后召回十名宫娥,验其真身,太子身侧的十名宫娥仍是处子之身,如此,太后死心,娄后才消减顾忌。”
“娄后的顾忌也只是稍减,不然不会将王爷的封地封到朔州。”玉清说道。
闾丘策望了王妃一眼,目中有敬赏之色,继续说道,“明武二十六年二月,娄后为王爷选立正妃傅氏;七月,□□皇帝驾崩,□□皇帝丧事之后,太子登基,也就是当今的皇上,改年号天保,尊娄后为太后。天保元年二月,各位藩王应迁往封地。娄太后突发善心,同意王爷的母妃——崔太妃与王爷一同前往封地,但是,没想到的是崔太妃在去往封地的路上,就薨逝了。”
“薨逝?怎会薨逝?”
“□□皇帝驾崩后,崔贵妃就病了,本来只是受点风寒,也未在意。薨逝之后,才发现是中毒而亡。” 离开京城后,他也瞧过崔太妃的病情,只是当时怕娄太后出尔反尔,横生是非,因此行程仓促,未能细看,本想到了封地之后再好好诊看,那里知道离开京城方半月,崔太妃就去了。
中毒?是谁?玉清猛地一惊,“是傅氏!”,傅氏是娄太后为王爷选立的王妃,除了傅氏,还能有谁。
闾丘策点点头,神情哀伤,“崔太妃刚入宫时,□□皇帝就说过崔太妃与明敬皇后有几分神似。明敬皇后去世后,□□皇帝常常去崔太妃的宫殿……就是驾崩前,也只留崔太妃服侍在病榻之侧。”
玉清心中已经明白,“□□皇帝对崔太妃的宠爱,定是招来了娄太后的妒忌。如此,娄太后为王爷选立嫡妃,想是在王爷的枕边安插自己的人。”
“只是王爷自己也没想到傅氏竟会毒害崔太妃……”
女人的妒忌所带来的愤怒,有时如若黑洞,深不见底,不挫骨扬灰,难以解恨。“娄太后心胸狭隘,又是好胜之人,怎能忍受□□皇帝至死不愿见她的羞辱。她无法责怪□□皇帝,只能拿崔太妃泄恨。汉高祖的戚夫人不就是被吕后做成人彘么?。”
“如此看来,崔太妃的死应是意料之中才对,只怕身体染疾也是人为。”
“傅氏呢?”傅氏毒害崔太妃,也于三年前去世,对外宣称是染病身亡,只怕没那么简单。
“傅氏给崔太妃的□□,王爷十倍奉还傅氏,”闾丘策神情恍惚,似看到傅氏惨死之状,“只是,没想到傅氏服药之后,才说出已怀有身孕……”
玉清惊呼,脑袋一片空白,震惊不已,也心痛不已。当时的高演,要如何承受这一事实,“难怪,难怪高演至今没有子嗣,他绝不会让杀子之事再次重演。” 内院中的那些枕边人,定是没有一个与他同心。
傅氏呢——想必她对高演也有爱意和无奈,否则不会在服药之后说出怀有身孕,若因孩子而让自己苟活于世,即便高演能容下,自己的一生也了无生趣,与其这般,不如死去,这样,说不定能博得高演的一丝记挂……
“后来,王爷才得知,娄太后以傅氏的父亲和兄长的性命作威胁,逼迫傅氏毒死崔太妃。”
“大婚被迫,行凶被迫,就是死,也是被迫。她的一生都受制于人,有太多遗憾,”玉清不由得同情那个归入黄土的女子,她肯定也想过与高演共到白头,只是天意弄人,“只是她该将苦衷告知高演,高演绝不会袖手旁观。”
“一切都太迟了,”闾丘策一声长叹,“这也是王爷至今膝下无子的原因。”
所有的事都有了答案,知道了真相,可心里却越来越沉重,“多谢你今日将这一切告知本宫。”
“老奴只恳请王妃记住方才之言。”闾丘策垂首躬身道。
“放心,本宫说的话定会做到,只是今日之言,不可让他人知晓。”高演从未向她提过这些事,他既然不说,她又何必让他知道她已经知晓。
闾丘策微愣,随即会意点头。
华发似雪,但目光有神,玉清一时竟看不出闾丘策的年庚,“闾丘大夫是何时跟随王爷?”。
“回禀王妃,老奴自幼是崔老爷府上的家奴,贱籍之身。”闾丘策说道,不卑不亢。
贱籍——不属于士农工商的贱民,世代相传,不得改变,不得念书进入仕途,自古有之。
玉清见闾丘策佝偻之身,银须逸动,眉宇间尚有英气,不像是贱民出身。
闾丘策看出王妃疑惑,淡淡一笑,唇齿之间,一段前朝往事展现眼前……
魏国,天平七年,孝静帝受奸臣赵丘的挑唆,疑心征北大将军闾丘彦有谋逆之心,一道圣谕将镇守边疆的闾丘彦调回京城。闾丘彦回京后,孝静帝并未召见,而是直接交由大理寺审问,大理寺卿与赵丘本就是一丘之貉,未有两天,大理寺的奏章就递呈在孝静帝的御案之上。
奏章有数尺之长,谋逆罪状一一罗列,孝静帝一怒之下,将闾丘彦杖毙在大殿之上,仍不泄恨,施以车裂,并将闾丘彦的头颅悬挂于城门,以儆效尤。随即又连颁三道圣旨,闾丘一族贬入贱籍,男子流放西岭,女子罚入军中,充作营妓,一夜之间,闾丘满门死的死,亡的亡。
此时的魏国早已满目疮痍,闾丘彦成为魏国最后柱石,闾丘彦一死,魏国更是风雨飘摇,灭亡在顷刻之间。
朝中,奸臣当道,赵丘权倾朝野,与宦官勾结,把持朝政。而孝静帝不问朝事,沉迷女色,荒淫无度,曾将堂妹二人留在后宫,充作嫔妃。不仅如此,按照祖制,皇帝驾崩,凡是无所出的妃嫔,都必须进皇家寺院,削发为尼,孝静帝不顾祖制和群臣反对,执意将先帝时的两位昭仪召回后宫,纳作妃妾,乱伦如此。
朝廷召回闾丘彦之际,便派郑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