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夏看了会,转身掀帘子:“安置区在哪?”
女人正在喂。奶,昏黄的煤油灯下,女人的脸色恬静而慈祥。小婴儿抱着她的胸脯吮。吸,发出阵阵香甜的咕嘟声。
她没有听懂:“什么?”
苏夏换了个词:“你老公,还有默罕默德,我们去找他们好不好?”
“为什么?”
“你不担心吗?”苏夏在煤油灯下比划:“那里决堤了。”
怀中的小塔里察觉母亲在动,生怕有抢走“口粮”的她用牙根又磨又扯。
伊思疼得吸气,不住摆手:“现在很晚,你看我有这么多孩子,怎么走?”
头疼。劝不动的头疼,语言不通还要硬生生沟通的头疼,意识不一样还得互相融合的头疼。
想着就更疼了。
外面有脚步声和马蹄声,伊思偏头听了会,陷入沉默。
“有人离开了。”
“恩?”
她忽然有些慌,把塔里往床上一放开始团团转:“看来是该走了。可是我有这么多孩子,我还有这么多东西,我的布也在外面,还有家里祖传的织布机……”
苏夏见她满屋走着念叨,忽然凑过来握着自己的手:“苏,你得帮帮我。”
“你能不能说慢点……”苏夏欲哭无泪。
这里的语言太复杂了,小单词都是一串稀奇古怪的发音,说慢点一些常用的单词她能明白,可说快了真的就跟一只猫不停在喉咙里咕噜咕噜一样。
她是真的一个字都没听懂。
“帮我带几个孩子,我们一起走。”
伊思把塔里包起来,软绵绵的小婴儿才睡着又被闹醒,哭得气势汹汹。她递给苏夏,见她抱孩子的手法太生疏,干脆绑在她胸前。
“走。”
这个词她听懂了。伊思挨着让孩子起床,一个个梦中被吵醒,大点的懵懵懂懂,小些的不依不饶。
苏夏将晚上剩下的饼全部倒进背包里,从行李箱中抽了件外套系在腰间,再一手拎着一个孩子跟着往外。
这时候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左右手的小屁孩们见状一个个都不配合地到处扭,要么蹲地上不肯走。
苏夏气得一人屁股上小踢了下,搬起脸很严肃:“走。”
顿时老实了不少。
伊思跑过去想去收拾晾着的布,苏夏忙拉着她往外,好不容易拉出门后对方又想着自己那个祖传的织布机。
得得得。
后边传来急促的马蹄音,条件好的开始用马车。
这个时候准备撤离的人并不多,苏夏看着只装了一半的马车眼睛一亮:“嘿,嘿!”
来人停下。
苏夏把伊思往前推,意思是沟通沟通,让她们蹭个马车。
可对方却皱眉:“我只有一匹马,带不走这么多人。”
“我们不重的,又都是孩子,您能不能试试?”伊思祈求,苏夏忙拍了拍几个小滑头,给了个眼神暗示。
于是一排星星眼齐刷刷望着马车主。
对方心软:“都上来吧。”
苏夏跟着爬上马车,上面拥挤得快要坐不稳,胸口的孩子被挤得哭,她忙低头亲吻额头软语哄:“乖乖,不哭。”
小身子在她怀里软软地靠着,顺带委屈地抽噎了好几下,最终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心底一片柔软。
马儿试了几次,终于慢慢迈开步子,滚滚车轮声响,苏夏望着渐去渐远的住处松了口气。
第54章 求生
车轮碾过乡间烂路,苏夏被抖得七晕八素。
说实话,加上伊思一家七口和自己这群拖油瓶,马车的负荷实在是太重了。她一路担心车主会不会把她们赶下来,一边又恨不得化身八爪鱼紧紧攀。
求生的矛盾。
好在那人全程吆喝马车没多说什么,她松了口气。旁边的伊思美人全程感激地看着车主,对方也时不时也瞄过一眼,干瘦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
原来被邀请上车不是因为看她们可怜,而是因为伊思的美貌。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转移的部队越来越大。
大家的速度都是不紧不慢,甚至有人头顶大圆簸箕边走边笑,感觉不是避难,而是去避暑。
直到有人举着火把飞驰靠近,打破了“安全区永远安全”的幻想。
穆罕穆德策马从村口沿途跑,火把下本来就黑的脸上又急又紧张。他吹一口勺子喊一声:“起来!都起来!这个地方不安全了,快跟我走!”
仿佛一滴水滴进了热油中,哄地一声,整个村都炸了。
苏夏见他在往这边跑,站在马车上不住招手:“嘿——!!!”
“苏!”男人跑得满头汗,在看见她们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你们都在,太好了!”
“现在情况怎样?”
“我刚接到消息,说河坝出现一道50米的缺口!村落淹没了两个,水在往这里来,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苏夏心底一震:“会冲过来?!”
“谁知道呢!这里不安全,房子全是土堆的一冲就散!”默罕默德继续骑马挨着吼:“都起来,离开这,离开——”
伊思这会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一把握住苏夏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天呐,天呐!是真神发怒了?”
真神怒没怒不知道,反正河神已经怒了。
水来得比想象中快,当苏夏听出马蹄踏地的异样后,地面已经有一层浅浅的水位。
局势忽然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这些水刚刚没过脚背,却引起巨大的恐慌。人群开始尖叫,跑动的也不少,但这些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更多人把目标锁定了马车。
伊思察觉不对,忙拍打身后的箱子催促:“快,我们快走!”
可载了很多人,又只有一匹马,怎么走得快?
周围的人争先恐后想往上面挤,孩子被挤得嚎啕大哭。马儿扬头嘶鸣,站在原地不安地刨蹄子。
它拉不动了。
伊思开启疯狂模式来保护孩子,卯足力气把人往下面推。苏夏紧紧攀着背后的箱子,怀中的孩子被挤得哭声都弱下来了,她只得弓着身子把她保护好,整个人没法动弹。
尖叫,推搡,哭喊,愤怒。
一车人密密麻麻地推来推去,苏夏跟夹心饼按一样夹在中间,别说反驳,她脸上全是横着的胳膊,整个人连动弹的空间都没有。
就这样原地停留僵持了很久很久,水已经没过脚踝。
“走,都走!这样下去我们谁都跑不了!”车主气得发狂,扬起马鞭往那些人身上打,一边打一边骂,个子干瘦的他发疯像不要命。
或许是见实在上不去,再加上鞭子挥得密集,被打下去的人终于不再靠近,却骂骂咧咧地诅咒。
其实爬车的几乎都是女人,和伊思一样带着孩子又没钱养马的家庭。
马车重新往前,苏夏心底的滋味却一点也不好受。她还没来得及回想刚才的一幕,手边一暖。
“求求你,求求你。”
一个妇女举着孩子追马车,见她看过来眼神更加炙热。
她身上背着两个,胸前还绑着一个。而现在手里这个她实在是带不动了。
车主气得甩鞭子,她硬生生地全部接下,一双眼睛渴求地看着她。
苏夏眼底一热,忍不住去接。
“不!”伊思很严厉地打开她的手,面色凶狠:“不行!这样我们没法走!”
可那个母亲还是执着地追着车,一声又一声:“求求你带他走,我跟着跑。”
苏夏看着她,看着周围,看着火把交接下一闪而逝的光景。
村里的男人大多去帮助修缮安置点,留下的多半是老人、妇女和孩子。身强力壮的女人带着孩子跑,能走动的也跟着走。而那些老得走不得的人却只站在门口看,苏夏清晰看见他们脸上的认命。
他们走不动,也没人带着跑。身壮的母亲带走孩子,可母亲再也顾不了年迈的父母。
苏夏慢慢闭上眼睛。
再度睁开,她问:“在哪个方向?”
伊思还在不断赶人,闻言抬头:“什么?”
“安置区在哪!?”
或许见她太过严肃,伊思脑袋竟然转过来了,她指着身后的方向:“顺着这条路再往东北方向,牧场后面的高地上。”
苏夏没听懂,却看得差不多。跳下马车脚底不稳,原来慢慢涨起的水也是有流速的。她把怀里的婴儿解开递给她,伊思惊讶:“你做什么?”
苏夏没多说,转身接过女人手里的孩子:“给我吧。”
伊思大喊:“苏!”
“你上去。”苏夏对身边那个女人说,也不管她能不能听懂:“我换你。”
女人连忙爬上去,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
这时候水位已经蔓延至小腿边,一涌一动间的冲力带得苏夏差点站立不稳。马车再不走根本走不了,车夫看了眼苏夏,无奈扬鞭策马前行。
那个女人在车上不停地哭,望向苏夏的眼底全是感动,抱着孩子开始做祷告。
车子渐行渐远,苏夏转身逆着水流走了几步,却比泥潭跋涉还要困难。人群涌动,呼喊声此起彼伏,飘在水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多,转圈擦过身边,流向更远处。
她走不过去。
站在门口的老人静静冲她摆手,颤颤巍巍的声音格外慈祥,她竟然听懂了。
她说:“孩子,走吧。”
苏夏的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她真的努力了,可是做不到。
……
苏夏开始全力奔跑。
只是在水中和陆地上感觉完全不一样,像是一场体力耗尽的跋涉,每一个抬腿都像是爬楼梯。
裹了泥巴的鞋越来越沉,她不得不脱了拴在背包两侧开始光脚走。
庆幸的是一路都有人,她不怕自己走丢,再捡了根飘来的树枝做拐杖,行进变得不那么恐慌。
当双腿变得麻木,她已经在水里走了整整几个小时。
终于感觉到水位在下降,苏夏狂喜着迈动已经僵了的步子,走了一阵才发现是地势在往上。
不远处有一片跃动的火光,是人点起的篝火,在黑压压的一片夜幕空下格外惹眼。
仿佛是一道最强的召唤。
苏夏机械地靠近,在看见人的时候腿一软跪到在地,继而虚脱地仰躺在地上,浑身狼狈。篝火的热度炙烤着皮肤,她抹了不知是被汗水还是泥水糊了的脸。一开始在笑,可笑着笑着哭出了声。
安置区,她终于走到了。
“我逃出来了。”苏夏捂着眼睛,喃喃道:“乔越……我逃出来了。”
而这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大家都在混沌中寻找亲人,找到后相拥而泣,没找到失魂落魄。
苏夏背着包爬起来,腿一软还差点给跪了。两只脚上全是泥,她疲惫地走到人群边坐下来,可转头去翻包发现鞋也不知道在哪丢了,只剩下一只在上面摇摇欲坠地挂着,昭示着狼狈。
而自己膝盖以下的皮肤全部被泡得发白,起皱。
等一波人到之后,往这里来的人越来越少。
苏夏顺利找到了伊思,女人抱着她庆幸痛哭:“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混乱中最后一个寻找亲人的男子浑身湿透地回到营地,跪在地上哀恸地喊出声:“村子被淹了!”
这一声宛如利刃,那些尚未团聚的男女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伊思开始颤抖,她猛地抓着苏夏的手臂,神情惊恐:“我的弟弟呢?我的默罕默德没回来!”
默罕默德这四个发音苏夏听懂了,对了……苏夏心里猛地一紧。
那个年轻人呢?那个骑马通知全村撤离的默罕默德呢?!
伊思崩溃:“他明明骑着马,为什么没有到?”
“他的马在我这……”两个人站出来,牵着默罕默德骑过的枣红色的马,又震惊又难过:“他没有回来?”
“我刚才看见过他,”有人指着漆黑的远处:“他回了一趟这里又出去了,说趁着有机会再带点人回来。”
但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回来。
伊思哭得凄惨,她冲到外边对着村子的方向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伊思的老公阿里双眼通红,悔恨地抓头发:“我应该拉住他的。”
苏夏愣愣望着那片黑,脑袋乱作一团。她忽然很想祈祷,祈祷这个善良的男人能在期盼中忽然就冒了出来。
苏夏陪着他们等,可从月落等到日出。
却没有一个人再涉水而来。
启明星亮,太阳升起,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当大家看清楚原本的土地全变成一片浑浊的“汪洋”,好多人跪在地上:“天呐。”
平原变成了海,家园不再。
只剩下没被冲走的椰枣树,在水中坚挺地屹立。而露在面上的那一截是他们曾经仰望的高度,可以想象水有多深。
苏夏一夜未合眼,默罕默德没有回来的消息是个巨大的打击,伊思一下子就晕厥过去。安置区里有人欢喜有人悲,每个人都沉寂在自己的世界里。
阿里把伊思抱进棚子中,一群孩子早累得趴地上睡做一团,不少人也这样。阿里看了眼觉得孩子应该没问题,进屋照顾伊思了。
苏夏在地上坐了会,起来的时候双腿像是灌了铅。有种感觉叫来不及悲伤,她这会很渴,要命的渴。
棚里一片杂乱。没有固定的床铺,大家都神情悲切地躺在里边,抢救出的东西倒得到处都是。而提前来安置的人也并没有多收拾,全部窝在最里边,看着狼狈的他们……
也只是看着。
苏夏找了一圈没发现提供的公共水源,没有默罕默德来翻译了,她尝试问了几个。
逃难出来的都没有带水,而一早迁徙进来的却有。她走进去继续问,大家摆手示意没有。
可苏夏眼尖地发现有几个人动作不自然地把手往被子下面伸。
她顿了顿,转身就离开了。此时此刻也不觉得有多难受和愤怒,灾难临头,资源匮乏,没有谁非要把东西分给谁,那是道德绑。架。
外面倒是挺多河水,可想到里面还……泡着有没能出来的人,没有渴至绝境,心底还是有很大的障碍。
苏夏像是一个幽灵一样,飘过人堆,摇摇晃晃地飘出这片安置区。
略高的地势背后是树林,林子一侧立着一棵没当初看到的那些高、又黑又不起眼的树。
是猴面包树。
苏夏抹了把眼角闷头靠近,从包里摸出一只湿哒哒的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