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封号是雪城黑刹启。”这是他进帐篷以来第一次抬眼看我,仿佛是想从我脸上看出花来。
我悻悻然道:“好长的名字啊。”他不失忆,不洗澡,好嫉妒。
“名字是容甯。”他淡淡地补充。
“容甯么?这个好记,好听。”
“那么你呢?”这是他进帐篷第一次发问,却一语劈中我天灵盖。
一阵剧痛从头上蜿蜒而下,我大概脸色都变了。容甯惊慌地站起来,“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头痛。”我按着自己快要炸开的头,闭上眼睛,还是无法去想十天前的事么?
“怎么了!”拓跋锋的声音响起,容甯扶着我的手却松了,我失去重心正要摔倒,一个散发着干净皂香的身体接住了我。
“又发作了么?”温暖的手按住我头上的穴道,顿时痛就减轻好些了,眼睛也可以勉强睁开。
“去睡吧,我就来。”拓跋锋出浴后的微笑,那真是:
醉卧红尘呼不醒,落花如雪春风颠。
作者有话要说:
姐辛勤地耕耘,忘我地耕耘。不好看我吞了这章^…^
第6章 云山之逢
天授十九年春四月,汉简郡王宇文雍遣礼部尚书刘存周纳币赎灵。魏雪城主黑飒启容甯奉命礼遇之。
“初日枝头露尚涵,春光如酒亦醰醰。青山绿水知何似?愁绝风前郑所南。”刘存周喝多了,看着营帐外的夕阳云山,长叹一声,又掉了一句文。
“刘先生,好诗好酒量。”容甯举杯也自干了。
“诗,不是我写的;酒,岂敢与雪城主一较短长。”刘存周捋须一笑,又谦逊又圆滑。
“刘先生太谦了。”容甯回首看了看席面,已经是数度更换菜肴,酒真的喝得不少。
刘存周敛容正色道:“雪城主,这迎回帝灵的大事蒙你周全,不仅敝上感激不尽,就连区区也铭感五内,永世难忘。”
容甯一挑眉,笑道:“是郎主吩咐,在下奉命而已。”
刘存周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海其腾君高瞻远瞩,运筹帷幄,自是中军之主。只是诸事纷扰,若无雪城主这样宅心仁厚顾全大体的人主持,老朽生死难料啊。”
容甯呆了一呆,这两日拓跋炎以诏命遣元濬载金珠宝贝回甘州,特意避开汉使,但中军不和之事显然如山河之影,早为外界所窥知。
“雪城主,刘某蒙你相待一场,临别略有小赠,望将军勿却为幸。”刘存周将手略招,一位汉使向容甯奉上一柄小剑,比寻常匕首略长,容甯将剑抽出,只听得悠长的龙吟之声。
刘存周微笑道:“此乃古剑湛露,锐利尚再其次,据闻还可试人言的真伪。”见容甯疑惑,刘存周哈哈一笑,道:“不过老夫乃文人,不懂御剑,只是这说法见于史册,昭于典籍。至于其中奥妙,就留待雪城主参详吧。”
容甯放下湛露,笑道:“若能辨人言之真伪,岂非是鉴人治国的之神器,刘大人赠我,未免大材小用。”
刘存周点头笑道:“治国之道,不论真假,单论合时宜与否。所以假的可以成真,真的也可以变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身在其中之人又何必辨得太清楚呢?”
容甯闻言又是一怔,随又缓缓笑道;“湛露固佳,远不及刘大人临别赠言的精彩,在下受益匪浅。”
刘存周点头叹道:“雪城主,少年老成,慧识在胸,日后前途名望,只怕也不在海其腾君之下。大魏人才济济,可喜可贺。”
两人你来我往,又干了数杯。眼见得夕阳西坠,月兔东升,营地里千灯燃起,刁斗阵阵,较之白天的森严气象竟另生一种风情。
忽然刘存周眼一眯,长叹一声道:“雪城主,我们相交数日,醉过几场,未承想你也有些不厚道啊。”
容甯“哦”了一声道:“怎么说?”
“刘某奉币前来赎灵赎人,也是积德的勾当,为何你私藏着那许多大汉女子,不教老夫见面?”
容甯凝神想了半天,道:“不会啊,哪有啊?”
刘存周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向远处一指,道:“那不就是。”
容甯转头一看,心头一紧却笑道:“那便只有一个,却也不是刘大人能赎得起的。”
刘存周却似酒涌上头,大言不惭道:“即便是公主王孙,只要开出价来,老刘亦能筹谋。何况这不过是普通汉家女,我怎的赎不起了!”
容甯摇了摇头,道:“或许在云间宫里,她不过是普通宫人,但在大魏营里,她却是海其腾君庇护之人。刘先生你说,可赎得?”
“哦,原来如此。”刘存周颓然坐下,叹道:“良禽择木而栖,却也罢了。”言毕竟似不胜酒力,醉倒在台上。
容甯站起身来,也觉得酒涌上头,他吩咐下属把刘存周扶回下处。控制着自己不再看那抹单薄的身影。
最近,大魏的营帐颇有变化,拓跋锋的关防却宽松了不少,我趁他洗澡出来散步,却看见容甯和一个老头在哪里指手画脚的喝酒。
不一会,老头醉了,容甯却还强撑着在那看人收拾东西。
自从那日起,也有数日未曾见他了,嗯,打个招呼去。
我施施然蹭过去:“喂!”
容甯蓦然回头,好像有点惊讶。
我嘿然笑道:“你在干吗?”
他脸色泛红,装得很清醒道:“没什么,招待使节。”
“你好像喝多了。”
“也还好。”
“他送你什么东西?”我指指他台子上放着的一把黑色的小剑,明知故问。
“鉴谎剑。”他眼光闪烁。
我大感兴味,摸到手里,拔出鞘来,明晃晃的剑身上刻着两个篆字:湛露。
“这两个字,读湛露吧,什么鉴谎?”我白了他一眼,失忆不代表不识字了啊。
“说是能鉴谎,分辨人言的真伪。”容甯看看我,忽然握住我的手把剑送回鞘,顺势把剑夺过去,道:“此乃凶器,你不要碰。”
“哦。”我退开一步。真的醉了,敢调戏哀家。
“夜深了,还不回去吗?”他看着我,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吧。”我淡淡叹了口气,这两天我的头痛却好了些了,只是又添上了失眠的新症状。
“我送你。”容甯负着手,向拓跋锋的营帐走去,大概还要禀报点什么军情吧。
我跟在他背后。他这副背影很像洗完澡的拓跋锋。一个人要是崇拜什么人,就会不知不觉学他说话的样子、走路的姿势。
其实,他也有自己矫健朗逸的风度,故作深沉反而可笑。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容甯忽然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我差点撞到他怀里。
我眉头一皱,道:“怎么了?”
“我想起来,有一样东西送给你。”他的脸此刻绝对是拓跋锋附体了,好不莫测高深。
“好啊,什么呢?”我期待地看着他,最好是玩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扇子,举到我面前。
我一把接过,轻轻打开,湘竹蜀纸,正面写意的云山雾水,反面银钩铁画写着半阙词: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落款是草书,龙飞凤舞,勉强才能辨识:“赠繁露 壬戌秋宜清赏”字样。
“嗯,这把扇子可有什么奇异之处么?比如说能测晴雨?”我将扇子收拢打开,玩了一会。
“你喜欢么?”容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还好吧。”我把扇子塞进袖子里,晚上睡不着可以拍蚊子。
回到营帐,拓跋锋果然已经洗完,坐在中帐看文书。看着我和容甯一起进来,他眼睛闪烁了一下。
却向容甯道:“完事了?”
“是。刘存周十分感激郎主周全。”
“哦。”
“明日他迎宇文鸿灵柩出宫了,我安排了两营人马护送。”
“好。”
“城里的百姓或许会有路祭,容还是不容?”
“你说说看?”
“容吧。做得太绝,易激民变。”
这两人一问一答说些有的没的,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闷了好多天,明天可要同我进城去看热闹么?”拓跋锋扫到我,眼弯弯一笑。
哦,海其腾君越发体贴入微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有伏笔哒,看官有何猜测呢^…^ 作品名字已经定好了,就叫:东城飞絮试春衣。
第7章 日月之行
记挂着重获新生以来大放风,绝早我就醒了。睁眼一看,拓跋锋竟还安然躺在他的大床上,寂然无声。
一向我起身时拓跋锋早走得无影无踪,盥洗早餐却都齐备。现在他不起来,自然无人侍奉。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不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还是爬了起来。
前些日子,慕容黑云给我弄了一箱子衣服,今天倒可以翻一翻。我从睡榻底轻轻拖出衣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各色常礼服,式样皆同,只有色彩之别。
又来了,失忆的人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呢?犹豫了半天,我选中一件梅红、一件殷红、一件退红、一件紫苏。把它们摊在榻上,各种看。
“今天不可穿这些。”拓跋锋忽然说话了。
我手一抖,瞥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敞着衣襟散着头发,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海其腾君衣衫不整的样子,相当值得一看,不知道容甯看过没有?
我眨眨眼。
“穿衣服要分场合,亦要顾虑到别人的心情。”
拓跋锋和许多高人一样都有个毛病,就是教导人时总是太过高屋建瓴,其实应该说的是前因后果,不是么?
“哦。”我瞥了眼这些天穿的海棠色,看来也不合适的了。
拓跋锋从床上跨起来,几步走来,从箱子里拎出件宝蓝色,给我套上。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几缕发丝从我肩头拂过,睡了一晚,他身上不再有过分洁净的皂角味,代之以淡淡的檀麝之气。
其实,他也可算得是一个无可指摘的男人,只是有许多难言之隐。
漱沐早餐已毕,帐外天色依然泛青。远处云山淡淡,营地里晨炊袅袅,这风景似曾相识,却又迥然不同。
正在我极目远眺之际,慕容黑云牵了两匹马来,一黑一棕。这两匹马大概知道自己是神骏之物,傲娇的把头凑在一起斜眼打量着我。
拓跋锋一跃上了那匹黑马,慕容黑云将马鞭递给拓跋锋,翻身也上了另一匹。
还带不带我去啊?
“你坐他的马。”拓跋锋吩咐,于是慕容黑云向我伸出手来。
我犹豫了一下,看着拓跋锋道:“能不能选?”
拓跋锋伤脑筋地笑了:“今天,我不太方便……”
“那他呢。”我往旁边一指,策马赶来的容甯就落在了我的手尖。
显然,雀屏独中的容甯压力很大。为了避嫌,身体离我足足有一巴掌远,害的我无依无靠,只好紧紧抓着马鞍。
而说可以选的拓跋锋看来心胸也宽阔得有限,竟自顾自和侍卫们绝尘而去。
于是容甯一会想加速赶上,但马一跑起来,我就手软抓不住要坠马。见我不济,容甯又只好又慢下来。
反复几次,当拓跋锋的卫队终于从我们眼中消失了,可是云间宫城还远远没有在我们面前出现的时候,容甯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勒住了缰绳,擦了擦汗,道:“大小姐,要不我们下马歇歇吧。”
我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腿也软了,顾不得衣服跌坐在地上。
“要不要喝水?”容甯晃了晃水壶。
“不,我想吐。”我很没用的抱住膝盖,垂头丧气。
容甯喝了水,伫立了好一会,蹲到我面前,诧异道:“还没缓过来么?”
“嗯。我不想去了。”我极其虚弱地看着他。
“那——,我让薄送你回去。”容甯指一指他的侍卫,那个肌肉发达的家伙有一张天真的娃娃脸,和慕容黑云一样,仅仅修成了人身,还不会说话。
“我实不能骑马了,要么,我在这儿等你们回来吧,也许到那时我能好些。”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难看得要命。
“这怎么行!”容甯踌躇了一回,终于招手叫过慕容薄叽咕了一会,慕容薄领命而去,大约是去跟拓跋锋报丧说我不行了。
又过了好一会,我终于恢复了一些,慢慢抬起头来,这时朝阳已高过远处的林际。
我们离营十里,离城也是十里。四周寂静无声,天空白云变幻,道旁杨柳上的鸟雀偶尔争食噪鸣,已经是春天了。
“好点了?”容甯现在倒没有焦急的神情了,他坐在我身边,嘴里闲闲的叼了根草。雪城主仪态堪忧,若是海其腾君,再无聊也不至于去叼根草。
我望着他,忍不笑了下。
“那,回去吧。”他呸地把草吐了,伸手挽过马缰。
我看那马近身来,赶紧倒退一步,道:“这么快啊。”
“那大小姐想怎样?”容甯无奈已极。
“我们去那边散散步吧。”我望着官道垂杨之外不远处隐隐有一座的庭院。
我,要去那里。
这官道外的宅院远看飞阁连甍、气象恢弘,走近却破败不堪,杂草丛生,连府匾也掉落在地。
我失望道:“一座鬼宅!”好不容易从大道走到这边,这座阴宅,真教我兴致大减了。
“害怕啦?”容甯踢了一脚翻覆在地上府匾,扭头望我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你本来不是不想来的么?”我拧眉看他把马系在门口的石柱上,我的脚却好像钉在大门口,挪不动步了。
“幽州多古迹,值得一看。”容甯兴冲冲地推开那块快掉下来的府门,灰和漆便扑扑地掉了下来。
要阻止男人的好奇心,果然是——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奉陪吧。
进了正门,是一个两层小院落。大宅第里的前院无非是门房、轿厅、会客厅,破败的大宅第前院自然成了狐藏蛇眠盗贼窟了。此地只怕半年前还有人看守,前厅上落着锁,从窗户看进去几件家具犹存,只是东西廊下的森森凤竹已成了东倒西歪的野竹,阴森不下于西湖蛇精变的宅第。
就这两间门房的院落,容甯已是各处探头探脑,我只得一把拽住他的衣服,道:“这些有什么好看,我们到里面去看么。”
“唔,好。”容甯大概当我怕了,很顺从地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