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缓缓摇了摇头:“我只司命,不司国运和天道,这三千世界的凡人命由我来司,却是由天来定,天灾一事,我也是无能为力。”
修义一笑:“三殿下心系凡人,当为三清表率。”
“得了吧,”他一声哼哼,“我可不是二哥,听坏话不会生气,听好话也不会奖赏。”
大家就都笑了起来,原本凝结的气氛一下就化了开来,笑着一一落了座,复又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我看了一眼司命,又看了一眼那些又开始谈笑风生的几人,伸手戳了戳一边的沉新,促狭笑道:“原来沉新神君也有如此冷场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都一直是那种使气氛热闹起来的人呢。”
沉新原本正兀自倒着酒,听闻我此言,就转了头过来,先是瞥了那边一眼,又看向我,懒懒勾起一个笑容来:“这不是有人替我做了这样的事吗,再说了,他们和我非亲非故的,爱尴尬就尴尬,爱不满就不满去,我暂且还没有那个心思去管他们。”
我被他这话逗笑了,“非亲非故?可刚刚那个什么修义还对你很崇敬呢,他们都认得你,也叫非亲非故呀?”
“没办法,”他轻轻抿了口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在三清实在是太有名了,人家都认得我,我也不能装作不是沉新神君呀。”
“你就嘚瑟吧!”真是不要脸!我笑骂着推了他一下,“好了,说正经的,你说那流初怎的请了这些人来玉华殿赴宴?照理说这是主殿,又是他的寝宫,应当请的都是一些往日交好之人啊,怎么我看着有这么多人对他不满呢?”
“就他那性子,能有什么往日交好之人?往日交恶之人还差不多。”
“说正经的!”我有些恼了,这可事关问露的终身大事,我可不能让问露跳进一个火坑,而且她之前对流初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天后难不成还看她不顺眼?
沉新自然不明白察言观色的道理,见我真的恼了,他见好就收,放下琉璃玉杯,看着我,颇有“这孩子真不省心”意味地摇了摇头,轻笑道:“听碧,我问你,你和流初很熟?”
我一愣:“不熟啊,要不是他和问露成亲,我指不定还见不见得到他呢。”
“那不就得了,”他道,“你既和他不熟,他又为何请你?”
我一噎,答不上来了。
……这话,说得好像挺有道理的啊。
“你们不知道,”司命就在这时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道,“其实我二哥本来是不想大办喜宴的,三清多数人都看他不顺眼,他也不喜欢他们,觉得这样子听心口不一的恭贺没什么意思。但我母后本来就看二嫂不顺眼,见二哥不按古礼来,就更生气了,把二嫂叫过去好生训了一顿。二哥得知以后,立刻就怒了,就要去找母后理论。他之前本来就已经为了母后不同意他和问露的婚事大吵了一架,甚至把母后给气哭了,他这回要是真去了,还不得闹翻天?我和二嫂好说歹说,好不容易劝住了他,让他答应大摆喜宴,反正也不需要他操心,一切都按规矩来。二哥不想在这上面多费心思,因此这喜帖都是我和二嫂一同拟的,父皇母后又加了一些,这其中二哥交好的能有多少,你们想想就知道了。”
他说这段因由时摇头叹气的,很是感慨:“二哥不讨你们喜欢,我不好说什么,但他是真心喜欢二嫂的,没想到平日里最疼他的母后居然大为反对,为了这事,他这段时间心烦着。今晚一桌桌的酒敬下来,不知道得憋火成什么样。”
我见他说得情深并茂感同身受的,就问了他一句:“你既然这么同情你二哥,怎么却不见你去帮忙?”
“帮忙?怎么帮?”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对我这话很是惊讶,“今天是我二哥成婚,又不是我成婚,我要去帮,他还得把我打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地站起身,说道:“你不去,我去。”
“哎哎,你去干什么?”他连忙看我,“我二哥现在气着呢,你现在去不是触霉头吗?”
“谁说我要找你二哥了?”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是问露的朋友,又不是你二哥的朋友,我去找,自然也是找问露了。”
“哎哎,你——”
“你别拦她。”沉新拉了一下司命,“让她去,安下心也好。”
嗯……还是沉新懂我。
我心下微满,遂对他甜甜一笑,寻着问露过去了。
之前问露劝慰流初时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听了司命那一番话后,我就更加担心了。天宫规矩大,问露又是孤女,昆仑虚讲究的又是逍遥两个字,她不入天后的眼也是情理之中。神界虽没有凡间那么重规矩,但天宫可是三清里规矩最重的地方了,天后一日看她不顺眼,她就一日不能好过,那流初又在三清没什么好名声,光长着一张好看的脸也不顶什么用,要是婚后有什么不如意的,她还不得怄死?
“听碧?”见到我来找她,问露的神色很平淡,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她看向我,微微笑道,“你怎么来了,不陪你那神君了?”又转过头,低声对流初说了一句,“你先走吧,我跟她说几句话。”
流初抬头看了我一眼,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就转身离开了。
他对问露说话时我一直盯着他,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能对问露说出早点回来这四个字,看来也是真心喜欢问露的,只可惜……
“走吧。”问露对我浅笑道,“这里人多,我们去外面说。”
我点了点头。
玉华殿外已经没有了先前热闹的烟火,但柳絮和花瓣还在,它们在空旷无人的流神宫外飞舞飘动,虽然美丽,却更显冷寂。
此刻正是初春的天气,天宫不兴四时同季,因此人一散,外面就有些冷了,我搓了搓手,问露也哈了口气。
“听碧,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在我正欲开口时,她就微笑着道,“你担心我,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嫁给流初神君,他和你除却十世轮回之外并无其他交集,你嫁给他,是因为他在和你一道轮回时培养出了感情,还是因为……喜欢上了他在轮回中的一世?”
问露一怔,神色有些恍惚,她垂了眸,半晌才道:“……为什么这么问?”
看见她这般神情和这个回答,我心里一个咯噔,口上却还是道:“我记得你以前说的话……你以前明明说过,你喜欢的人是能够谈笑风生高谈阔论的,你说,你最喜欢别人微笑起来时候的样子。那流初——”那流初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时时微笑的人啊?
我这话只说了一半,没有说完,因为问露突如其来的脆笑声打断了我的话。
“听碧,”她捂着嘴,笑得两眼弯弯,双颊娇艳如花,“你实话跟我说,你自出生以来,有没有喜欢过人?”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愣,才摇了摇头:“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吗,没有啊……那我也不奇怪了。”她低喃几句,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随风摇曳,花瓣漫天飞舞,如一场细雨一般,她就在这场花瓣雨中看向我,笑盈盈道,“正因为你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你才不知道,当一个人说她最喜欢一个人微笑起来时候的模样,那就代表着她心中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睁大了眼:“你当年就有喜欢的人了?我怎么不知道?那个人是流初吗?”
她摇了摇头:“我和夫君当年还不相识,又怎么会喜欢他……我当年喜欢的人,说来也巧,你也认识他。”
“谁?”我怔怔问道。
她莞尔一笑:“沉新神君。”
☆、第84章 问露【增加4000小番外】
一片海棠花瓣在我眼前飘下,落在地上。
我怔怔立着,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语。
“……你说谁?”
“沉新神君,”似乎是嫌说得还不够清楚,问露似笑非笑地又加了一句,“就是今晚上坐你身旁的那个人。”
“你说沉新?”直到和问露那双笑得弯弯的眼对上,我才猛地从愣怔中惊醒过来,想要笑,却发现笑不出来,喉咙处有些苦涩地发紧,双手盖在腹部,不住地交叉摩挲着手指,咬唇道,“你是说那个家伙?……你怎么会喜欢他?他一点都不惹人喜欢。”顿了顿,我又低声道,“讨厌死了。”
“怎么会讨厌呢?”问露笑得轻缓,目光温和无比,她看着我,轻声说道,“那样一个皑雪皎月,衣袂飘飘的人,很难让人不喜欢吧……”
我定定地看着她,有些怔忪,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压住,闷闷的。“是吗……我不知道,你喜欢的竟是他……怎么会……”
“听碧,有一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我神思混乱,正心绪纷纷的时候,就听她又道,“我虽然拜入了昆仑虚,但当年我却是奔着苍穹去的,毕竟苍穹比昆仑虚名气更大,也更让我向往。只是和我一同去的意然通过了入山考核,被收为了弟子,我却在第三关试炼中入了障,被苍穹拒之门外,才来到了昆仑虚。这种行为很不齿吧?若是被师尊知晓了,我就该被逐出师门了。”
我怔怔地摇了摇头,思绪还沉浸在她刚才说的喜欢沉新一事中,没有缓过来,只是在听到意然二字时心中一动:“意然?……她是你的朋友?”
这回轮到她惊讶了,“你认识她?”不待我回答,她就又恍然一笑,“是了,今晚她也来了这流神宫,和你们碰上也不惊讶。怪不得我之前观她神色一直不佳,原是见到了你和沉新携手同来……是,她和我是多年交好的友人,当初我就是因为她在天宫一事才去找夫君算账的,没想到却把我自己赔进去了。”
我脑中一团浆糊,流初问露沉新意然,这四个人的面孔在我眼前交替浮现,一张一张,都快把我给绕晕了。
“你和她……都喜欢沉新?”
这也……太——
我犹犹豫豫地想问又不敢问,问露看见我这般模样,倒是笑了起来:“很不可思议?两个人同时喜欢上一个人?但是,听碧,你要知道,这三清虽说神仙漫天,能像沉新神君这般仙风傲骨、不为他人之所动又自有一套为人行事的准则的,不出十人。不说整个三清,就说苍穹,倾慕于他的,也会只多不少。”
“……这样……”
“其实我现在和昆仑虚也已经淡了许多了,当年你被迫离开一事,到底还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昆仑虚一日被那人所掌,就一日……算了,这些子破事不说也罢。”她顿了顿,看向我笑道,“我知道你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很在意我刚才说的话,其实你也不用担心,我是曾经喜欢过沉新神君,但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他身为锦华神尊的大弟子,我和意然当年前去拜师,就是在他手底下考核的,我当时入障,被戾气所伤,差点掉入岩炉,就是他救了我的。”
我脑子一片糊,好像听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有听见:“你就是那个时候喜欢上他的?”
“或许吧……我后来借着看望旧友之名没少去苍穹,也曾用报答当日救命之恩的借口接近过他几次,只是都没有下文。他对我就像对待其他的师妹一般,没有因为我是昆仑虚弟子而不屑跟我搭话,但也没有对我特别……就像是对待一个不是陌生人的陌生人吧。”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喜欢他的?”
她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当时虽然心灰,却没有意冷,毕竟那是我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我也曾信心满满,雄心勃勃,想着就这么十年如一日地对待他,他总会喜欢我的,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他和他师弟的对话。”
我心一跳:“他们说了什么?”
问露一笑:“他那师弟问他,我一直来苍穹,又对他情意不变,长得也还算好,就问他对我有没有一点点的心动。”
我喉咙发紧,忙问道:“他怎么说?”
她笑着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愣,立刻收回急切的目光,双颊一烫,有一种心事被看穿的感觉,喃喃道:“我、我就问问……”
我这话说得很轻,也不知说给谁听。
问露就从善如流地一笑,道:“他说啊……我的情意,他也看出来了,但是他在言谈中故意疏离我,为的就是让我早日看清他并非良配,去寻找真正属于我的那个人。”
我没想到沉新的回答竟是这个,不由有些愣怔:“他没说他不喜欢你的原因吗?”
“你希望听到?”她反问我,“他不喜欢我的原因有两种,一个是我不入他的眼,一个是他已经有了心上人,你希望听到哪个?”
我登时张口结舌。
愣了半晌,我眨了眨眼,缓缓低下头去,低声说道:“问露,我不是来问你这个的,你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了。”
“无关紧要?”她一字字地缓缓念出来,一双宁静蕴涵的眼望向我,唇角带笑,“你是这样想的?”
我定定道:“我是来问你的事的,不是来问沉新的事的。”
对,我来找她只是为了她嫁给流初一事,其他的事与我无关,我也本不该听。
至于这一颗乱跳的心,就当做是因为听到了这么多往事而稍显激动的吧。
问露就又是一笑:“好吧,你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求。我们就来谈谈我的事……你是想问我,我嫁给阿初,会不会过得好?”
我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地转移话题,也没想到她会把我心中所想的直接问出来,不由得一愣。
毕竟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我挑在这个时候问她像是刻意所为,总有些不太好,她这么问出来,倒省了我的事了。
这么想着,我就默默地点了点头。
见我点头,她就温温柔柔地笑了开来:“你不用担心,我很好,而且以后也会很好。阿初比之沉新神君,说实话,真的要差太多了,但我就是喜欢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地喜欢他。”
她半转过身,看向红绸缠绕、宫灯高挂的流神宫,那一片光华璀璨在她眼中流动,流动得她双目氤氲,甚至蒙上了一层雾气。
“我……我真的真的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