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问你,若她真的做了,真的与妖为伍,甚至与人族为敌的话,你当如何?”
真的做了……与妖为伍……与人为敌……
“父亲!”他察觉到了什么吗?为什么这么问,她真的会变成那样的人吗?!
“你只需要回答。”
“我……”
要怎么回答?他从来未曾想过,那个安静浅笑的少女,那个伶俐轻灵的少女,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我不知道。”他的身体因为这句话轻轻地颤抖起来,他在害怕,怕父亲的话语成为现实。毕竟,名为禹临峰的这个男人,从来不说虚言和废话。
还好,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转变态度,这个孩子,如今的自主意识已经足以抵抗他的影响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主意已定。
“你听好,我不准你再见她。”
什么?!父亲居然……
“父……”
“还有,若你三年后还是如今这样,即便你真的跟上了我的队伍,我也绝不会带你进夜啼。这三年,你最好忘了那些有的没的,好好练功。”
“这两件事,都没得商量。”
“父亲!”
禹知行抬起的手没有够到男人的衣角,虚晃了一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他怔怔地看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腾起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紫玲,竟会是他的敌人吗……
他和她,会针锋相对吗……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六十五 九穆的决心
秋风席席,带走夏日的暑气,凉意渐起。
夜魅看着走在三步开外的少女,清秀的眉皱了皱,却没有说话。
三个多月,他们在岭南小心翼翼地生活,终于得到了邻里街坊的认可,她却忽然提出要回西岭妖界,将他所有计划打乱。
询问也不说明缘由,偏生还是个软磨硬泡都讲不听的主,让人好生头疼。
“九穆。”
“九穆。”
“啊?”埋头赶路的少女骤然被拉住,身子一缩,抬起头来。
“我说你都想些什么呢,叫你也不应。”
“啊……在想石榴村的阿花和大郎。”
阿花……大郎?夜魅双眸睁大,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有这么两号人物。忽的,他灵光一动,迟疑地问道。“你说小四家的母鸡和村口的那棵百年银杏?”
“恩,是啊。你也知道的,阿花自从被狼狗惊吓到之后,一直都没缓过来,不下蛋不说,身体也越来越差了。还有大郎,自入秋以来就一直不对劲,树干上白点越来越多……”
阿花……他好歹听小四那家伙念叨过,大郎是什么来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人呢。不对,以为是人才正常吧?
若不是知道她有给植物起名字的习惯,他可真要跟不上她的思维了。“说要走的是你,现在担心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是一棵树、一只鸡,死了便死了,操那么多心。”
“我告诉你,是生命就值得尊重……”
“好好好,我知道了。”见她郑重其事地说出那句经典说辞,他立马打住她的话,指指已经西沉的太阳。“如今天色已晚,我们不能再赶路了,得找人借宿。”
“不行,我明日一早就要赶到。”
“九穆,你够了。”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糊里糊涂地拉着他就赶路不说,连夜行这种危险的事情都要做。“其他的我都不管你,夜行不可以!夜间妖物出行,万一遇上一只,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夜间赶路,不仅有可能遇上捕猎的法士,还可能遇上出来觅食的妖物,他们如今这样的身份,于两边都讨不到好。正常人类不会晚上出门,而妖物的身上不可能和他们一样带着法力。
“不打,跑。”
“打的话,万一使出妖术……”夜魅忽的一顿,看向她。“跑?跑去哪?”
“我们二人不会被人族袭击,看到妖物跑便是了,总不会出错。即便被追上,也可化形躲避,总不至于被抓住的。我对我们有信心。”
看她那样自信满满的模样,夜魅眼睛一提溜,不说话了。她都这么说了,自己总不能说“我办不到啊”来劝她吧。
“真有如此紧急?”他走近几步,认真地看着她。
“嗯。”她迎着他的眸子,也不多说,只重重点头。
“好,那就赶路吧,先说好,一路上不管遇到什么,都听我的。”
九穆懒得跟他再废话,只一把拉起他的袖子,朝前赶起路来。
= = =
出得茂林的城郭之后,便是一片山野。小路蜿蜒,丛林密布,夜魅抓住九穆的手,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黑暗。
步行不久,他忽然就停住了。
“呃……”
有人?夜魅皱眉,正准备扩大感知对方底细,九穆已经先一步走了出去。
“喂。”他一急,只得一边集中精力探查一边跟了过去。
前方不远,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地上,正气若游丝地□□着,喘息的声音已经逐渐低了下去。
少女眉头一扬,已经几步上前,抓住了那“人”的脉搏。
“阿穆,慢着!”夜魅抢上去,把九穆从那妖身边拉开,看向四周的黑暗。“有其他人在。”
“你先盯着,我帮他止血。”
九穆一下子挣脱了夜魅的手,就埋头查探伤口去了。
夜魅心中一阵烦躁,只能挺着僵硬的腰板,看向四周聚拢而来的三只妖。
野狐、豺狼和……乌龟?!
这是什么组合,夜魅心中一惊,就看那狐狸和豺狼已经呼号一声扑了上来。他一咬牙,甩出一颗种子,随即捂眼蹲下。
只听啪的一声,一瞬间,一束极亮的光线在黑暗中骤然出现,两声惨叫接着响起,夜魅挥挥袖子,散开那焰火豆发出的烟雾,看向另一只没有动静的乌龟。
那小东西趴在原地,两只豆大的眼睛看着他,一只手还架在空中,好半会才落下来。
呃……他会不会搞错了,这家伙,真的会是妖?
另一边,野狐半途因为心生疑惑,早一步遮住了眼睛,如今已经恢复过来。它嘶吼一声,两团明亮的红火凭空出现,冲着夜魅飞了过来。
“哇。”男人惊叫一声,东躲西藏地被那两团东西追着跑起来。
过一会,那打滚的豺狼也缓过劲来,冲着夜魅张牙舞爪地冲了过去。
男人的叫嚷声此起彼伏,少女却从未动过分毫,一双素手从始至终都放在那倒地之“人”的手腕上。那乌龟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悄然地又挪了一步,把脑袋对向她。
这时,却见夜魅一个跟头栽在地上,滚了几滚,那猛冲的豺狼视线一空,已经来不及刹车,避无可避地和那野狐撞了个满怀,随后被两团火苗砸个正着。
“哇!!!!”
老乌龟一愣,只一瞬就觉身子一轻,竟是被人揪住尾巴倒提了起来。它一慌,那攒在嘴里的浑水弹一喷而出,正落在两只滚地灭火的可怜东西身上,顿时将它们扎实地黏在了地上。
夜魅皱眉看着那黏糊糊的东西,将乌龟的头倒着□□了倒霉狐狸的尾巴里,而后捻着它的尾巴一扭,粘在了倒霉豺狼的脑袋上。而后抓起一抔土,糊上了俩倒霉蛋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才拍拍手,回身去看还在忙活的九穆。
少女两指扣在那“人”的脉搏上,还在输送着浅绿色的治疗之力。他放出一抹妖力探知他的记忆,一探之后却是浑身发凉。
“九穆,快走开。他身上的伤是迷踪老祖造成的!他今日刚刚袭击过西岭妖界!”这一句话被夜魅用心音直接传递到了九穆的耳中,却依旧被那少女当成了空气。
“九穆!”夜魅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九穆吃疼,被他拉得站起,皱眉看向他,“做什么?!”
她居然生气?她居然为了一个企图伤害自己妖宗的敌人跟他生气!
“你疯了嘛?!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我不管!”
那少女竟是将他的手重重一甩,瞪了他一眼。“迷踪老祖说过,但凡敢于挑战他的人,都是英雄,而英雄值得嘉奖,应该好好活着。”
那个迷踪老祖不过是百无聊赖想找个人打发时间,这种歪理你也信!“那好,你将他危及性命的伤治好,我们再走。但不准再多。”他看着她的眸子,一步走进,一字一顿道。“不准再多!”
九穆有一瞬间的怔忡,只觉得一股压力迎面侵袭过来,让人惊心。
什么时候,对面这个男人也有如此的气场了……
“好。”不过,她也懒得纠结这些有的没的,只一点头,就蹲身下去继续治疗。
过一会,少女等那妖物呼吸平稳下来,便不再看他,起身朝着夜魅点点头。
“走吧。”夜魅也朝着她点点头,心中想的却是,前面估计还会有这种“人”在,为了不耽误时间,只好偷偷绕路了。
= = =
两人到迷踪林外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鱼肚白。
九穆看看渐亮的天色,也不等他探视一番就吆喝一声,走了进去。
夜魅呆滞地看向一本正经的九穆,不敢相信方才那一声奇怪的叫喊是从这个呆呆的少女口中发出来的。
不过他也没纠结多久,因为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已经从林外到了迷踪老祖的木屋前了。
“老祖,”九穆高兴地笑了,几个碎步走到了迷踪老祖的面前,却只是傻笑。
小老头满眼是笑地看着她,点点头。而后转过眸子,看到夜魅,小眼睛不由闪过一丝亮光。
哎哟,发现厨子一只,不错不错。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人就被九穆拉了拉,不由回神。
“老祖,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迷踪稀罕地看一眼如今这有主见的小妹子,咯咯一笑,指指后院。
九穆一点头,就先去了。她身后,老神在在的小老头迈着小步子凑近夜魅,笑道。“小伙子,左右九木不会马上走,你去帮我把厨房里的菜做做,也不枉我招待你们一场。”
招待……夜魅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贼笑的小老头,无语凝噎,偏生又不敢得罪他,只好乖乖地点头,朝着厨房去了。
迷踪老祖满意地看看他,而后来到后院,走到九穆身边。“说吧,何事。”
……
九穆看着他,话到嘴边,怔了片刻,方才道。“老祖,我想化妖身。”
“什么?!”迷踪老祖一惊,豆大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震惊地看着九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可是犯族禁的事,而且过程痛苦异常,你会有性命之忧!”
少女安静地看着他,这一次却没有停顿。“我知道,只是我觉得,这么做是对的,所以我不会后悔。”
……
这一次,轮到迷踪老祖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努力想要将她和之前那个怯懦沉默的少女联系起来,却发现,除了这始终未改的倔强坚持之外,已经再找不到一丝往日痕迹。
“你听好,化妖身是要用全身的妖力促使自己的身体在短时间之内暴长,等身体长至原本的两倍后,将整个身体压缩分离,化为两个相同的妖身。这个过程完成之前两个妖身必须保持相连,否则副身会立即死亡。而压缩分离是要让身体的每一个点都从原本的位置移位,再把造好的副身从自己的身体上割离,且这割离只能在一瞬间同时完成。那痛苦有如把整个人撕裂重组一般,不成便是死亡,成也会要了你半条命。”
“好。”
她说好?!迷踪愣了,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将话接下去。
“紫姑娘跟我提过这件事情,她想给夜魅筑个妖身。”
“紫丫头说的是筑妖身,是用九木的胚芽在他体内滋养出一个无妖魂的假体,跟你这完全是两码事。”
“我知道,可我觉得这样才能真正帮到他。”
筑妖身,固然更安全,要耗费的时间却多上千百倍,而且,一旦夜魅的妖身未修好,便可能前功尽弃。那样子,她不喜欢。
“九木,你……莫不是看上那小子了?”迷踪老祖吃惊地看着她,觉得是与不是都是天雷滚滚的事情,整个人都懵了。
“看上?没有啊。”九穆虽不太懂这些,不过在人间三个月,这个词的含义她大概还是知道的。
“那你……”
“老祖,游历数月,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九穆有了一个决定。”少女看着小老头,目光没有一丝杂质,澄澈如故。“不管对方是何人,只要他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只要他还有救活的可能,我便会救他。”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那句“不分贵贱,无论出身”的俗话,从心底里生出的愉悦和畅快。只觉得自己出生至如今,从没有一刻,那么快乐。
“我觉得,这是我存在的意义。”她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眸中仿佛存放了最纯粹精美的宝石,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万物如此,更何况是他们。”
“即便化骨成末,我心也安。”
迷踪彻底地怔住了,不知道是因为她那不分敌我的说辞,还是因为她对那些孩子不顾一切的态度。
他只是看着她,缓缓地道了句。“你决定了?”
没有在意迷踪老祖奇妙的神情,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重重点头。“是,我决定了。”
六十六 迷踪之林
这一天,夜魅是真的被闲着了。
他头疼地在迷踪林中晃着,一个上午了,却依然没有找到回木屋的路。
原因嘛,其实只是因为他在闲逛的时候碰上了克鲁遇见的克星,吸收妖力的树。虽然早已弄明白了它的原理,但如今这棵大树却已参天,吸力自然比克鲁的大上数倍,他那点控制身量的办法终究是无法抵抗的。而让他再找九穆来救一次,他会羞愧而死的。
所以,他泄气地看着左右完全对称的两条岔路,自信心已经被击的粉碎。哎,他是不是命里缺木?遇上这一家子人就没顺利过。
在一棵大树下盘坐下来,他无聊地扔着石子,想起昨夜遇到的那妖物,不禁眉头一动。
这迷踪林,千百年来镇守西岭妖界,不知道有没有人曾破过这迷阵。
“当然没有。”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的从他头顶传来。夜魅一愣,抬头去看,却是被吓的惊叫一声。
那铺天盖地的黑暗突如其来,一张脸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