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你跟着我!他瞪着远处的石壁,简直要在那里盯出一个洞来。这个女人,简直是胡搅蛮缠,粘着他就算了,居然还要他做东做西的,等到自己获得自由,一定要你好看!
他恶狠狠地磨着牙,在脑海里想着各种惩罚她的手段。
他看不到的地方,女孩却是开心地笑着,双手来回地搓着他的发,皂角逐渐地起了作用,点点松软的泡沫将男孩的头包裹。
他居然觉得还蛮舒服的,男孩暗骂着自己没出息,眼睛触到地上的影子,看着自己头顶突然多出的两个犄角,无语地斜眼瞪她,这女人,在他脑袋上做什么!
紫玲拿着那松松的泡沫捣鼓着各种造型,忽然发现顶着两个“龙角”的男孩森森地盯着她。哦呀,被发现了。不由尴尬地一笑,掩饰地一把把他扔进了水里。
“咳咳咳咳,女人,你做什么!”从水里手忙脚乱地钻出来,男孩终于发火了,指着她就要大骂,却忽的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骂人,只能愤愤地瞪着她,“不知礼数的女人!”
“头是洗完了。若是你不会的话,我可以继续代劳。”她站在岸上,看着水中的男孩,不由兴起调侃。
气急败坏的男孩蓦地脸色通红,远远地离开岸边,朝着她嚷。“你,你转过去,不准偷看!”
女孩嗤嗤地笑着,听话地转过头去,顺手蒸干了自己衣衫上的余水。男孩警觉地瞪着她,一下子游到岸边,将外衣脱下,手忙脚乱地清理着身上的污渍,简直比火烧眉毛还要急迫。
她瞥一眼背对着她的男孩,自地上拿起早早准备好的衣衫,慢条斯理地换起来。昨日在泉水里清理了身上衣上的污渍,却一时兴起坐在浅水的地方调息入定起来,沐浴了日光、月光,一天的时间,竟是受益匪浅。
拂晓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竟是一夜没有休息,却无一丝疲惫和不适,猛然发现自己竟是可以在日光月华之下汲取天地精气了,兴奋得忘乎所以,就在泉水里嬉戏起来,却被这小孩抓个正着。
为了自己不慌不忙地穿衣束发,只好出此下策了,顺带调戏一下这别扭的小孩。
无意间瞥见他放在地上的外衣,她动了动眸,瞥一眼那边因为心急碰到伤口正咬牙切齿的小孩,轻笑一声,将东西径自取了来。
好旧的衣服,而且好脏。她轻轻皱眉,不自觉地拾掇出物件,帮他清洗了起来。这石洞只容一个人进出,那个孩子一年才会化作人形一次,竟是将这衣服穿得如此破旧却还不舍得换吗?而且,这款式……她盯着手里的玉带抹额,怔怔出神。
“啊!我的衣服!”不见了,不见了,男孩慌乱地爬上岸,却哪里都寻不见自己的衣衫,直到看到另一边望着他呆住的女孩。
她手里的,是他的抹额!男孩的眼神一急,竟是冲过去一把夺过了那湿哒哒的玉带。
紧握的手还在颤抖,他急切地检查了一遍,终于放下心来。额间点上一点温暖,他抬头,看着一脸受伤的女人,听她怨念地说道。“我不过是看它们脏了帮你洗洗,你也不必要穿着个裤衩就跑过来吧。”
男孩一惊,这时才发现自己方才慌乱间连上衣都没有穿上,仅着一条短裤,上身还是光着的。“啊!”脸上一热立马转过身去。
“人小鬼大,好像我还巴巴地想看你似的。过来,坐好。”
男孩悲愤地转过来,一对浅眉像是倒插的筷子一般,逗得紫玲又是一笑。扬手间,一方干净的白巾落到他的头顶,轻轻地揉着他湿湿的发,遮住男孩诧异的视线。
她不自觉地心中酸软,手上也慢了下来。他有一对浅淡的眉,却没有舒展过;他有双漂亮的眼,眼尾长长,苍青色的眸子好像碧绿的玉石一般,却将一切事物冷冷地隔绝在外;他的鼻翼短小却精致,嘴唇软软的,耳朵也软软的,脸颊上是松松的软肉。
那头本该是苍青色的发被大片的紫色覆盖,并不长,只到肩膀以下。这明明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是个容颜青涩干净的孩子,是个本可以可爱天真的孩子,可她为什么总觉得那双傲气凌厉的眸子之后满满的全是悲伤呢,像是将人沉溺在绝望深海一般,悲伤得让人心疼。
发间的水渍被擦净,似乎还散发着舒心的清香,他的眼前满是白色,好像回到困在龙蛋中的时光,周身暖暖的,光线像是最轻柔的抚摸,让他觉得那样安心。
他紧闭上眼睛,挣了挣,身上却是隐隐一疼。第一次,他可以鼓起勇气拒绝,可是言灵的束缚让他动弹不了,第二次,他却再提不起勇气,这样的温柔是从没有过的。
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为什么带着那样温柔的笑,接近他这低贱恶心的孽种?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紧闭的眼没有看到女孩一闪而逝的痛心,他只觉得头上的力道没有了,继而却是轻柔的手指伸进自己的发间,有物件轻轻扫过他的发,将它们逐渐地归拢。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曾经见过的画面,人间的家庭,慈祥的母亲替深爱的子女梳发、束发,替他们整装穿衣。
“秋晨露重日华暖,不及慈母相伴情。”
紫玲一愣,手上却没有停,将玉带抹额仔细地系在他的额间。龙神大人,既然你像你说的那样厌弃他,又为何教他礼义授他知识,赠他衣物。既然你不忍心绝他性命,又为何放任他自责落魄至此却无动于衷。
当年那件事情明明谁都没有做错,却又是谁都错了。他错在不该过分执着,不该过分奢望;你们龙族一脉,却也不该自私武断,以出生就断送他一切未来。
你可知道,这个孩子,就因为当年的那件事,化形的时候穿着的一身衣衫,还是当年那俊哥儿最后离去时的一般无二。你可知道这个梦靥,一纠缠就是三百余年。
玉带束发的少年,稚嫩青涩的孩子,那干净可爱的面容却因为一丁点的温暖现出那样不安又不舍的表情。她鼻头一酸,俯下身,一把抱住了那轻轻颤抖的男孩。
命运让她遇见了他,感知了那份回忆,她便也再放不下心来。
这份不容于世界的痛,她知道地再清楚不过。
被忽然的温暖包裹,男孩震动地睁开眼,下意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却连一丁点拒绝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她离开少许,看着他,双目含水。“呐,你叫什么名字?”
多少年前,那个少年睁着同样圆润乌黑的眼睛看着他,毫不客气。“喂,你是谁?”
她昂起头,自豪地看着他,那一抹笑像要点亮他的整个世界。“我叫紫玲。”
多少年前,那孩子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自豪地看着她。“我是龙族龙王的儿子,我叫俊哥儿,不对,我叫龙俊!”
“呐,你是谁?”
“我叫……风祁。”他是花了眼吗?为什么早已模糊的那个微笑的身影竟会在眼前清晰起来?
紫玲盯着他,许久,小脑袋一歪。“起风的风起?”
风祁小脸一皱,看着她含笑的眸子,恼怒地一嚷。“风祁!祁是盛大的意思!”
紫玲看着面前孩子因气愤而鲜活起来的表情,不由得笑得更大声。“风祁。”
“干吗?”他扭着眉头,没好气地抬头瞅她,不想口中猛地塞入一个物拾。
“糖。看你方才这么乖,送你了。”她笑着退开几步,轻盈地旋转一圈,伸展几下自己的身子。
男孩感受着口腔里奇妙的味道,看着一身绿裙的少女,瞅着她清爽的笑容,好像也被那清爽欢愉感染一般,嘴角不知何时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隐隐的呼唤声传来,紫玲眸子隐隐一动,转身看他。“出来一天了也该回去了,风祁,你跟我一起走吧?”
男孩迟疑地望着她,小脑袋里一片空白,口腔里还满是甜味,却无端地让他口舌发麻。
“紫玲!”石洞顶上的破口处,露出九穆焦急的表情,她吃惊地扫视一圈,右手盘起,两条长长的藤木瞬间伸到洞底。
她也不等他回答,转身接住那藤木,绕在腰间,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了一句。“今晚我们会在上面办庆功宴,你现在哪也去不了,不妨过来找我一起玩。”她指指头顶的地方,顺便拉了拉那藤木,九穆会意向上收回藤条,操纵藤条将她一点点拉起。
“风祁,我等你来哦。”她留下这一句,就那样离开了。
石洞里,男孩呆呆地仰着头,蓦地想起,多少年前,那男孩临走的那日,也曾回过身来,看着他笑。“风祁,你等我来哦。”
要是,那一日没让他走就好了。忽然的,男孩的脑海里响起这句话。
五十八 雷兽大叔
礁岩之上,九穆看着眉眼俱笑的紫玲,想起之前的声响,好奇地问她,“你刚在和谁说话?”
她站的地方,看不到那个小小的少年。
“啊,没什么,我们晚上有客人了。”虽然手法并不光明,但是她还是决定了,即便坑蒙拐骗她也要将他带离这个地方。
九穆疑惑地看着她,水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对秀眉却扭得跟麻花一样。晚上?客人?在说什么?
“玲儿。”九穆身后,夜魅皱着眉头,生气地看着她。真是调皮,居然一夜不归!这丫头真是越来越疯了。
“哦,你也来了?”她心虚地看着一脸担忧的夜魅,想想也是,除了他恐怕谁也不会发现自己藏在那种地方。“对了,你们找我有事?”无奈之下,只好转移话题。
这时候天才亮不久,如果没有特别的事,他们不会挑这个时候出门。白天的时候妖物本就虚弱不少,日出不久更是如此。
“哦,雷铭说有事要找你,所以……”九穆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神中满是闪烁。
雷铭?
她望望夜魅,望望九穆,环视一圈,看着空荡荡的礁岩,雷铭?
忽的,她的黑瞳紧缩,僵硬地一点点移动视线,看向这里唯一的一个可疑人物。
入目的是一双老旧的草鞋,配上一条土色的褶印长裤。
身上一件宽松的同色短衣,腰间垮垮地系着一条蓝色布条。
肩上搭着长辫,说是辫子更像是是被扒乱的枯草。长发向后,依旧露出耳朵和天庭。可是为什么?那对粗犷眉是黑色的,那张原本应该俊俏狂野的脸却被恣意生长的胡渣掩盖。
站立在她对面的人,满脸胡渣,一双黑眸恹恹的,那对粗眉毛配着松散杂乱的长辫,加上一身满是褶印的土色衣衫,一身的痞气颓废。
紫玲转头,呆呆地看着目光闪躲的夜魅,弱弱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人。“他是谁?”
“紫玲,我不是故意的,他醒了之后听我说以后要化作人形,就要我给他一些示范,我一心使坏,用了几个粗犷的造型,结果他倒好,将所有的都加总起来,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不是故意的!”夜魅死命地抓着灵魂出窍的女孩,急切地摇着她,“你不要吓晕过去啊。”
紫玲痛心地看着面前满是悔恨的夜魅,心中只有满满地震撼,这前后的反差太大,她没办法心平气和啊!
雷铭看着这三人吵吵闹闹,心里又急躁起来,一把将小家伙从夜魅的魔爪下扒拉出来,就皱着眉头看着她。“小家伙,我听说你封印了妖兽之后就会帮他们实现一个夙愿。”
紫玲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这张脸,默想着,虽然因果逻辑有些问题,不过也差不多吧。
“我不计较你是用了旁门左道封印我的,你得帮我忙!”
这下她却不干了,一把掐在雷铭的前臂上,男人痛呼一声松开她。“喂,大叔,什么叫旁门左道,我可是用我的聪明才智擒下你的,不然你要我一个小丫头大战两大怪物三百回合吗?”
雷铭一愣,她叫他大叔……额,虽然自己确实比他大上几百岁,但是自己也不过是步入成年阶段不久啊。想到这,不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干吗,你有异议?那你把这胡渣给去了,老老实实地变回自己本来的化形,我就不叫你大叔。”每个妖物都可以转换外形,但是因为自身先天的际遇和五官结构,本身化成的人形还是固定的。她瞪着他,不由愤愤,你把那个好看的雷铭还回来!
雷铭的眉皱的更深,似是挣扎了一下,居然梗着脖子挠起头来。“不行,我的化形是留着给我媳妇看的,你不愿意,就叫我大叔好了,反正不痛不痒。”
这一回,紫玲彻底地呆住了,看着面前这个固执无比的胡渣男人,掐着自己的手臂,确定这不是做梦。身后,夜魅更是惊得大张着嘴,简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一旁九穆听到媳妇两个字,却是莫名的脸红起来,自己看了本该属于人家媳妇的东西,好害羞!
紫玲盯着面前男人真挚的表情,忽然想到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化形已经被人看到了,会不会和她拼命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挪开几步,她不想被雷劈。
她警告地看了身后两人一眼,示意千万不可让雷铭发现。后两人也是后知后觉,不着痕迹地点头示意。
到这时候,紫玲才回过头去,对上雷铭疑惑的眼神,转开话题。“先说说你要我帮什么忙?太危险的我可不干。”如今好不容易解决这两个大麻烦,可不能再生事端了。再说,她现在是封印了他,但拉他入伙就是另一回事了。大战之中,她要使用他的力量,是迫不得已才使用“灵魂之印”的。
“你跟我来就是。”想起刚才自己的发言,雷铭一时又是脸热的不自在,也不看她,大步流星地就走了出去。
身后三人表情各异,却都没有迟疑地跟了上去。
步行许久,看着前面带路的人,紫玲还是忍不住打量起了他。那样的美男子变成了如今这糙汉子,虽然她并不在意这些,可是……可是……
话说回来,他这么固执,不会雷兽都是如此吧……若果是,那女的雷兽岂不是……
身后忽的爆出一个笑声,紫玲正揉着自己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猛然转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一眼明显窥探了她心思的夜魅。
“到了。”雷铭忽的顿住脚步,身后三人只来得及止步抬头就已经被一个如雷的声音震在当场。
稀稀松松的树林像是被狂风吹开,众人眼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