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斯承拉着宋予乔的手,上了缆车,一只手随之就捂上了她的眼睛,“害怕就不要看。”
宋予乔不是克服了恐高,只不过是因为裴斯承在。
这一次,也是一样。
等到缆车停下,裴斯承依旧牵着腿软的宋予乔下了缆车,宋予乔察觉到双腿终于站在坚实的地面上的那一刻,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只不过,宋予乔已经来晚了。
赶到寺庙后厢房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挂在房梁上的一个白色的灯笼,以及摆在门边的花圈。
宋予乔的脚步猛然停下,呼吸好像是被人用手攫住一样,然后塞上了密密实实不透风的棉花,脑子里嗡嗡乱响,就这么一瞬间,就好像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明明还是秋老虎作祟的时候,她竟然从头到脚都感觉到冷的发抖。
裴斯承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前几天还在跟他通话的老人,现在竟然……
宋予乔抓着裴斯承的手一松,眼前一黑,就栽倒向地面上。
“予乔!予乔!”
………………
还好山上寺庙里,因为宋老太太的事情,正好留有两个医生尚且没有下山。
虽然不是妇产科的医生,但是在学医的时候都是相通的,最后,一个老中医过来,给宋予乔把了把脉,说:“没事儿,就是因为心劲儿提的太高了,一路上奔波的厉害,再加上暑气,一时间没有缓过来,才晕了。”
裴斯承道谢,等到医生过来,便问了有关宋老太太的事情。
两个医生的口径十分一致,全都是说:“中毒身亡,因为发现的太迟,等到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毒入五脏六腑,没有救了。”
裴斯承心里有疑虑,便问了一些专业上的问题,比如说砷中毒的症状,裴老太太是何时毒发,又是用了哪一种治疗手段。
不过,倒是让裴斯承没有想到,他问的专业,而这些医生回答的竟然比他更加专业,一些专业名词竟然让裴斯承都听不懂,听了直皱眉。
“老太太的……遗体呢?”
裴斯承顿了顿,还是不愿意提及这样一个词,明明已经防患于未然了,当时一早就交代过让宋予珩将药换掉,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难道是他的顾虑不周,在宋老太太平时接触到的其他物品里,还含有砷?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就要懊悔一辈子了。
一个医生说:“今早已经运送到殡仪馆了,因为老太太生前所愿,不愿意举办追悼会,已经火化了。”
裴斯承转身进了厢房内,宋予乔仍然在熟睡。
这个时候,裴斯承也没有叫醒她,让她多睡一会儿,毕竟是累了。
随即,裴斯承给一直以来在照顾宋老太太的宋予珩打了电话,宋予珩的手机刚开始是没有接通,等到裴斯承锲而不舍地打了三个之后,终于通了。
裴斯承摇了摇头,他什么时候也会穷追不舍地给人打电话,打到人家对方接通为止了?好像这一招就是从追宋予乔的时候学来的吧。
“姐夫。”宋予珩接通电话的时候,有点鼻塞,声音浓重。
“予珩,你现在在哪里?”
宋予珩说:“姐夫,我现在在殡仪馆内,奶奶的骨灰……已经出来了。”
听见这句话,就连裴斯承做好了准备,都觉得难以接受,伸手扶住了桌面,他看了一眼仍旧好好地躺在床上的宋予乔,抬步出了门。
“宋予珩,如果现在你连实话都不给我说,那我也就没有办法帮你什么了,奶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裴斯承拿出打火机来点了一支烟,但是旋即就想起来现在是在寺庙里,便又掐了。
他早有预感,也许现在宋予珩只是在陪着宋老太太演一场戏而已。
宋老太太一直是很有能耐的一个人物,要不然也不会在这种复杂的圈子里,到如今八十多岁岿然不倒,现在,对于拿出证据指控徐媛怡来说,故意杀人和杀人未遂,肯定是两种全然不同的兴致,这一点,就算是之前许朔不告诉他,他也知道。
只不过,现在,疑点重重。
为什么毫无预兆地,一点先兆都没有就忽然身亡了?既然身亡了,又为什么都不让这些亲近之人看一眼最后的遗体,就送去火化了呢?
只不过,宋予珩却依旧说:“姐夫,奶奶已经走了……是真的走了,已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了……”
宋予珩说着,竟然还哭了起来,声音哽咽。
“原因呢?”
“砷中毒是奶奶买通了那些医生说的,只要是检验报告递上去,那么徐媛怡就会被绳之以法……奶奶是安乐死,我也根本就没有想到,早上醒来就没有气了。”
裴斯承眯了眯眼睛,看着前面的院门,“那一直跟着奶奶的刘婶呢?”
“回老家乡下了。”宋予珩说,“明天是奶奶的葬礼,在西北墓园,姐夫,你跟姐姐要来么?”
“要。”
裴斯承倚靠着身后粗壮的廊柱,挂断了手机。
就算是现在,宋予珩亲口告诉了他这些事情,他还是难以相信,他也知道,像是八十多岁的人,说不定真的一觉睡过去,就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了,可是他还是觉得有些许古怪,到底是哪里古怪,他也说不上来。
裴斯承握着手机的手垂落下来,这件事情,如果当真告诉了宋予乔,那么,她会不会接受不了……
然而,就在裴斯承转身的这一刻,正好就对上了宋予乔看过来的一双清亮眸子。
宋予乔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扶着一边的门框,问:“奶奶是真的走了么?”
裴斯承点了点头:“生老病死,予乔,你奶奶信佛,那么就有三世轮回,她走的很安详。”
宋予乔眼眶中的泪水一下子就滚落了下来。
奶奶……走了。
宋予乔恍惚中想起,在很小的时候,因为母亲一向很严厉,每次她在外面受到欺负以后,回来了都是奶奶拉着她去跟外面的人去讨公道,摔倒腿上磕破,也是奶奶用酒精来帮她将膝盖上的伤口清洗干净,她大声叫痛!却被奶奶按住了小腿:“疼也忍着!如果这点疼都忍不了,你还想要如何一个人走下去!”
宋予乔当时很小,尚且是小学四五年级的样子,她说:“不会啊,有爸爸妈妈姐姐,还有奶奶啊。”
而宋老太太却说:“你的路只能你一个人走,我们现在都只是暂时陪伴你身边,你要学会一个人走。”
那个时候,宋予乔还扎着两个辫子,“不懂。”
宋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顶,“现在不用懂,你只要记住,记住奶奶的这句话。”
当时宋予乔不理解奶奶说的这句话,之后也不了解,一直到和叶泽南分开,一直到三年后的现如今,一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了解了奶奶在当时说那句话的意图。
………………
当天晚上,宋予乔和裴斯承两人是宿在寺庙的后厢房内,宋予乔倒是显得很是平静,只是在听到裴斯承的电话的时候哭了一场,但是一下午,都显得没有兴致,眼眶从始至终都是红红的,只要是一想起奶奶,泪水便不由得盈满了眼眶,只不过因为自己的遏制,并没有痛哭失声了。
裴斯承担心宋予乔的情绪失控,导致影响到腹中胎儿,便一直陪伴在左右,甚至宽慰她:“如果想要哭,就大声哭出来。”
裴斯承去前面打了热水,然后将宋予乔的裤腿向上挽起,握住她的脚踝放入热水中。
之前在家里,裴斯承便经常每晚给宋予乔用热水泡脚,自从见识到过宋予乔那一次痛经痛的死去活来之后,之后只要是他在家,有时间,便给宋予乔泡脚。
宋予乔坐在木板的床上,下面是水泥地面,而裴斯承高大的身躯蹲下来给她洗脚,热气腾腾,也驱散了心底因为奶奶忽然去世而带来的寒意。
而就在这个时候,厢房的木门敲响了。
裴斯承已经将门内的木栓给锁上了,于是便起身,转身去开门,但是,在打开门的一瞬间,裴斯承就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睛。
在门前,第一眼就看见了一个光头,又是这个老和尚。
裴斯承直接挡住了老和尚想要进来,抬步出了门,顺带反手将门给关上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施主,又见面了。”
裴斯承双手抱臂,“嗯,,有缘。”
老和尚说:“不知施主是不是对我的建议考虑清楚了呢?只需要斋戒一个月,便可保无忧。”
“呵呵,”裴斯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眸光波澜不惊,“大师,我怎么感觉您像是在推销健身保健药呢?”
“施主,已经过去几个月的时间,您还是不信老僧的话么?”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继续说,“你的桃花劫太盛,施主,你回想一下,看看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是不是老僧说过的话,都一一应验了呢?”
戾气太重,家宅不宁……
好像确实不太平静。
老和尚捋着胡须笑了一下:“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你有佛缘。”
………………
裴斯承转身进了门,宋予乔正在拿一边的干毛巾擦脚,“是大师找你么?”
“嗯。”
“说了什么事情?”宋予乔看着裴斯承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的样子,“是奶奶的事情么?”
“不是,”裴斯承蹲下来将地上水盆端起来向外走,“我去把水倒掉,你先上床睡觉,明天还要去墓园。”
“嗯,好。”
………………
在S市,宋老太太也算是现在圈子里特别令人尊敬的一个老人了,现在,因为自己的亲儿媳下毒,然后给害了性命意外去世,圈子里很快都传开了。
有不少商人政客,也听说了,这边宋家宋老太太的这个儿媳妇,已经让C市的警方控制了,正在调查,这边许多收到过宋老太太恩惠的人,便纷纷用上了力,在第二天早上,徐媛怡便被S市警方拘押回到S市警局,进一步接受调查。
在证据面前,徐媛怡供认不讳。
只不过,当徐媛怡听说宋老太太竟然中毒去世的消息之后,震惊极了:“不可能!我只换了三个月的药!我向医生咨询过,只是少量,会慢性中毒,体内五脏六腑的机能会逐渐衰竭,半年之后在体检的时候才可能明显的检查出来……”
徐媛怡因为恐惧,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了。
况且,徐媛怡之前知道宋老太太去医院做过检查,是特意去检查的,当时她就在心里捏了一把汗,不过最后竟然没有被发现,这让她觉得庆幸,然而,从现在看来,那个时候没有被发现,就已经落入了这些人的圈套里了。
宋老太太活着和死了,全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
徐媛怡暂时被收押,然后等着一周后的开庭审理。
徐毅在徐媛怡被押到S市这边的时候,就上下已经打点了不少关系,然后还花了钱进去探视了一次。
徐媛怡看起来特别邋遢,如果说原来还是一朵鲜艳的花,现在已经完全干瘪了,愣是像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一样,形容枯槁。
“哥,求求你,救救我吧。”
这是徐媛怡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想死,我不像坐牢……”
这是徐媛怡说的第二句话。
让徐毅听了心里也不好受,说:“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找律师。”
既然妹妹进了局子需要打官司,他便替妹妹请了律师来辩护。
梁珍说:“你现在自身难保了,还有工夫管别人?徐媛怡也是个脑残,这种下毒害人的事情也能想得出来,真的是阴毒。”
徐毅扬起手来直接给了梁珍一个巴掌:“你嘴巴放干净点,这是我妹妹!若不是我妹妹这些年一直资助着我,你可能过上好日子么?!咱们的影视公司里有一半是我妹妹的功劳!”
梁珍捂着脸,“都是徐媛怡的功劳?那我们家呢,我们梁家难道没有给过你什么吗?我算是看透了你们徐家人了,一个个都是狼心狗肺!老娘不干了!”
“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要离婚么?好啊,那就离婚!”徐毅脸色铁青。
“老娘偏偏就不离婚!为什么你想结婚的时候就结婚,想离的时候就离婚?老娘现在就要拖死你,哪怕是分居两年法院宣判离婚,老娘也能拖死你!”
说来也真的是让人难以理解,现在徐毅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但是,偏偏还真的就花了大价钱给徐媛怡请律师,只不过,就连高价请来的这个律师,都说:“无罪辩护的话,我做不来,这种情况下,我只能争取减刑,一般情况下是二十年以上,也就是无期,在情节严重的时候,甚至是死刑。”
徐毅一听都感觉到心惊:“江律师,求求你了,现在我妹妹才四十多岁……”
江律师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你放心。”
虽然,律师辩护是一方面,可是,在人情道义上,在道德伦理上,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都不可能引起别人的同情。
真的,没有人会同情一个杀人犯。
………………
宋老太太的下葬这一天下午,并没有人通告外界,但是,烟雨蒙蒙的这个秋日午后,在墓园内,竟然还是无声地聚集了很多人,都是对宋老太太生前敬仰,死后前来吊唁。
一旦下雨,天气微凉,于是,宋予乔便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外面逃了一件白色的珍珠针织衫,在耳边夹着一朵新鲜的白色百合花,素颜,显得一张脸素净,只有一双眼睛好像是淋了墨汁一样的乌黑透亮。
裴昊昱和宋琦涵两个小家伙穿着黑色的衣服,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也不再咋咋呼呼的说话了,安静的坐在车后座。
忽然,裴昊昱问:“爸爸,老奶奶是去天上了么?”
在前面开车的裴斯承,从后视镜内看了一眼儿子,回答:“嗯,是去天上了。”
裴昊昱安安稳稳地在后面坐着,向前踢了两下,“那太奶奶还会从天上下来看我么?太奶奶上一次答应了,这一次我回来,就带着我去吃桂花糕!”
听了裴昊昱的这句话,宋予乔忍不住捂住了嘴,看向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的车窗,遮挡了外面的视线,心有些钝钝的疼。
左手被裴斯承拉住,宋予乔没有挣脱。
大人心里清楚,可是现在小孩子却已经全然不知道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