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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怎么能有这么柔软的床铺啊。她睡惯了蕴虞菁的冰卧,习惯了和难民躺在地上,睡在这么轻柔的地方,除了不自在,还有燥热。
她披衣下床,走出帐篷吹风。
帐篷外除了几个守夜的人,已经空了,大家都进入了梦乡。
巫真坐在一个土坳上,仰头望天,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空气中漂浮着扶桑花的香味,入目的枯木繁星甚是孤单。她听一个难民说过,月圆就是人团圆的意思,可她永远都不可能再团圆了。
身后轮子滚动的声音响起,巫真回过神来,堡主来到她身边,嘴角仍旧含着三分笑,温柔的问,“你睡不着?”
巫真怔怔地不知所措,她不喜欢和这个堡主单独在一起的感觉,因为她不愿意向他行跪拜的大礼。她无措的点了点头,“露宿惯了,睡不得有篷子的地方。”
堡主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无礼,温声道,“你是在想哥哥吗,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巫真眸中微讶,但又不能说不是,否则显得太冷血,之前的谎言也就没有什么可信度了。她半天攒出一个笑,道,“好。”说完又觉得不太礼貌,人类世界好像挺注重礼节,索性又加了一句,“谢谢。”
这次换堡主有些讶异了,他沉默了片刻,摇头浅笑,“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巫真有些不明白,她一直努力的学习人类说话,人类做事,怎么会奇怪。
堡主抬头望向那轮明月,伸出修长莹白的手指,对着暗蓝色的天空,道,“传说人死了,会化成天上的星星,你的父母一定会在天上守护你的。”
巫真苦笑,蕴虞菁的天空,可没有星星。
第二日,这些人打点好行囊,准备赶回齐国。
一行人絮絮叨叨的向堡主汇报着什么,巫真没有注意到别的话,只对霍家堡三个字极为敏感,原来,这些人竟是霍家堡的人,她蓦然对着堡主问道,“你是谁?”
她的反应着实有些大,又很不礼貌,这让身边的下属们极为反感,纷纷斥责,“你怎么能对堡主大呼小叫的,昨天就这样,也不知道行礼。”
“就是啊,枉我们救了你,堡主还收留你。”
。。。。。。
堡主抬手制止气愤的众人,含笑道,“我,是霍亓扬。”
巫真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忙克制住,抱拳作揖道,“我。。。小女子失礼了,望堡主莫要见怪。”
众人皆是愕然,哪有女孩子这样行礼的。巫真和这些男子接触了一日,以为人类只有跪下和作揖两种行礼方式,殊不知女子只能向男子下跪。
她为了继续和这些人同行,顺利进入霍家堡,转变了之前的态度,开始鞍前马后的伺候霍亓扬。亲自为他端饭,亲自为他蓄发,时常推着他到处走动。她做什么事情都很生涩,倒茶的时候太满,杯子一端起来,水就撒的到处都是。她端水帮霍亓扬洗脸的时候,水冰的让人无法下手。
她犯错的时候,霍亓扬只会淡然一笑,从不责怪,偶尔会问一句,“你真的是穷苦人家出来的姑娘吗?”每每被他质问的时候,巫真总是很紧张,因为,她真的不会撒谎。她就对霍亓扬撒了一次谎,还不会圆。
她回答不上来,霍亓扬便不再追问。
下属们并不觉得奇怪,霍家的权势之大,连各个诸侯都有所忌惮,他们的货物出入各国关卡,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敢刁难,只偶尔被孤陋寡闻的马匪所劫。霍家堡虽然地处齐国,但事实上算是一个国家。它不听命与任何诸侯,只需每年直接向周天子进贡。
因此,有太多姑娘想要嫁进霍家,大家都以为,她是知道了霍亓扬的身份,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旁人觉得她是个贪慕虚荣的姑娘,自然不喜欢她。
但巫真并不在乎,她也并不觉得可耻,即便她的目的真的是要嫁进霍家,在她眼里也是件正常的事情,在巫族,不管男女,只要是喜欢的人,大家都会勇敢的去追。她不明白,追求喜欢之人的女孩子,怎么就是不矜持。
一行人马经过南阳郡时,在一处荒林被伏击。整个九州,敢偷袭霍家的人,除了马匪,还真不多。可若是马匪,断然不可能蒙着面。
众人来不及多想,就和这群蒙面之人厮杀在一起。纵然霍家的人皆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但也敌不过对方人多。这种生死厮杀的场面,霍家经历过太多。正所谓树大招风,全天下的财富就那么多,霍家分去大半,总有眼红的人,就算不要命也要抢上一抢。好在霍家人经历过多次这种大场面,从容不迫的应对危机。
纵然杀手再傻,也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所以当众人将所有的兵力引开,没有一个闲散之人能护着霍亓扬时,林中才出现另一波势力。他们来势汹汹,直朝霍亓扬奔去。
巫真此时的第一反应就是,霍亓扬不能死,她必须保住他的命,才能混进霍家堡,所以毫不犹豫的挡在了他面前。
当时情况危急,巫真的大脑几乎是没有运转,便做出了这个动作,她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救他的办法,就是使用巫术。人在危机时刻,免不了做出什么冲动的傻事。
可俨然上帝对她的眷顾极深,再一次阻止她暴露身份。
身后的霍亓扬用掌风将她挪开,迎上了所有的刀剑。彼时巫真才知,断了双腿的霍亓扬,看起来孱弱,仙术竟然如此之高。
霍亓扬天上残体,疾病缠身,连药圣南宫适都无力根治。他的父母为了帮他治好病,费劲心力,仍旧不得其法。
很多年前的一天,一个游历的白发仙人来到霍府,说有办法救他,还能让他像正常人一样双腿行立,而仙人所说的办法就是修仙。他的父母已经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信了这个仙人。
霍亓扬随仙人学了十几年的仙术,身体竟真的渐渐恢复健康。仙人说,只要再坚持下去,假以时日,必能直立行走。但前几年,他的父母病故了,他不得不回来继承这莫大的家业,修习只好中断,他的腿也再也无法立起来。
☆、巫真8
霍亓扬脸上常挂的三分笑意转为微嗔,皱眉道,“你躲在我身后就可以了,难道不怕死吗。”
巫真心中蓦然一怔,涌上一股酸涩。在蕴虞菁,从来都是她保护别人,因为奶奶说,你长大了,我信任你,而王说,你是我巫族未来的王。正所谓能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她太优秀,优秀的从来没有人想过要保护她,也没有人相信,她需要旁人的保护。
可没有人在意过,她再强大,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她该是个为了心爱男孩汲汲忙碌的女孩。可她肩上的责任,注定她只能成为别人的依靠。
感动自然不是爱情,但却是将感情转化为爱情的催化剂,霍亓扬简单的一句话,将巫真心中的某些荒芜滋润。
霍亓扬使出仙法时,周围笼罩着浅浅的光,像蕴虞菁的晚霞一样,发丝随风飞扬。一个刺客从身后悄然靠近霍亓扬,沾满血的刀刃带着风,风里弥漫的都是血腥。
巫真捡起身边散落的刀,刺向刺客的心脏,她的动作之快,让这个刺客目瞪口呆,死时仍旧大睁着双目,满面的不可置信。
巫真杀过很多妖怪,但是第一次杀人,她知道人类的贪婪和自私,但也知道他们的孱弱,不管是妖是仙还是人,活得最不易的,就是杀手。如果不是抗拒不了命运,谁愿意拿命替别人争天下。
所以这个刺客的鲜血迸到她的脸上时,她几乎流下泪来,她痛恨自己杀人时,竟然没有犹豫。
刺客的身体像一赌墙倒了下去,巫真看到霍亓扬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己,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
结局自然是霍家堡的人取胜,和往常一样,失败了的刺客,即便被捉,也是顷刻间了解自己,什么也问不出来。
下属们不住的埋怨,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巫真茫然了片刻,转身走进树林。
她寻到一处河流,蹲下来清洗自己的血污,霍亓扬竟然跟了过来。
一塘□□,一塘风,巫真望了望池中倒影,面前的女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奶奶还没有死的时候,她爱笑,爱哭,似乎天不怕地不怕,因为她知道,不管怎么受伤,都可以回家。可现在,她不再哭也不再笑,心里却害怕的不得了。
一个人倏然经历太多,会把自己压垮,巫真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但这样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她收住心绪,道,“堡主,我们回去吧。”
巫真从霍亓扬身旁经过,他突然拉着她的手,一副怡然的样子,“你是真的喜欢我?”
巫真本想将手抽回,但极力克制住了,她攒出笑意,脸上的酒涡美得惊人,丽得炫目。巫真劝慰自己,为了进入霍家堡,为了巫书,为了巫族,所有的事情都是值得的。她郑重的点头,道,“所有的人,不是都说我喜欢您吗?”
霍亓扬揉了揉她手指的关节,上面有一滴没有洗净的血珠,淡淡道,“回去吧。”
草长莺飞,桂香满园,齐国漫山遍野的梨花开遍,巫真怀着自己的信仰踏进霍家堡,她成了府里的丫鬟,依旧伺候霍亓扬的衣食住行。
下人们很奇怪,霍亓扬因为身体缺陷,从小便表现出强烈的自尊心,他为了证明自己同他人无异,从来不让任何人伺候。可他竟然让巫真留在身边,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对巫真,真的很不一样。
巫真从前想要什么,念个口诀便能得到,她在霍家堡当丫头的这些日子深切的体会到,人类生存真的很不容易。巫族、神族、魔族,只要动动手指就能令渺小的他们灰飞烟灭。
巫真本以为混进霍家堡便近水楼台,没想到的是,她刚到齐国,霍家堡便死了人,而且一连死了三个,这难以让人不去重视。霍家堡戒了严,上上下下到处都是重兵把守,巫真想要查到巫书的下落,简直难于上青天。
巫真只能留下来等机会,她想,总会有机会的。
她每日留在霍亓扬房中侍茶时,总是东张西望,期待能发现什么。一次,她边倒水边乱瞄,水从杯盏中洒出,溢了满桌,流到了霍亓扬的腿上。
巫真反应过来时,心中慌乱,但身为王的威严,让她表现的异常冷静。她取出抹布替霍亓扬擦拭,霍亓扬笑道,“你最近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样子。”
巫真只摇头,她不爱骗人,想着,说出来的肯定又是谎言,还不如沉默。霍亓扬再次拉住她的手,皱眉道,“都烫红了,不疼吗?”
巫真发现食指上烫伤的印记,摇了摇头,她确实感觉不到疼。
巫真又问,“你不疼吗?”
她问完,立刻后悔了,她忘了,霍亓扬的腿,根本就没有知觉。
她以为霍亓扬会生气,没想到的是,霍亓扬微怔片刻后,含笑摇头,“不疼。”
看他们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一对恩爱夫妻。巫真真的是个懵懂无知的姑娘,一个主子愿意将自己的下人端的这样高,不是喜欢,还是什么。可她不知道,不清楚,也不明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又怎么揣度对方的心情。
暮春的雨总是又急又密,天空突然雷声滚滚,巫真何曾听过天空传来如此惊锵之声,顿时身上一抖,吓得闭紧双眼。雨水像黄河决堤,侵泻而下,天色混沌,室内光线瞬间暗淡下来。
霍亓扬问,“你害怕?”
巫真缓了缓心跳,道,“不怕。”
巫真已经在霍家堡待了三天,霍家堡集中精力调查三条人命的事情,查来查去,都说没有刺客闯进来的痕迹,几日来毫无进展。眼见重兵没有丝毫懈怠的意思,她很着急。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蕴虞菁怎么样了,她的族人在等她。
霍亓扬的叔叔霍储听闻此事,急急从外面赶来。他并不是在乎这三个人的命,而是在乎霍家堡的尊严,竟然有人在霍家堡行凶,这已经很让霍家堡蒙羞,如果查不出真相,他觉得会更加有损霍家堡的威严。
霍储调查事情简单快捷,一听说霍家堡除了来了巫真这个陌生女子,其余的一如既往,立刻判定她就是凶手。
这也着实不怪霍储鲁莽,要是我,也会怀疑她,毕竟她没来的时候,霍家堡什么事也没有,她一来就出人命。我觉得早就有人怀疑她了,只是霍亓扬对她的态度极好,没有人敢提出来罢了。
霍储立刻派人将巫真捆了起来,压到大殿里审判。严格来说,应该是定罪,因为他从头置尾没有让巫真说过一句话,而是直接宣判她死刑。霍家堡有着自己的律法和规章制度,它不必听命任何君主,对下属和所涉之人的惩处,不需要得到政府的任何支持,也不在乎它们的反对。这听起来有点反政府的意思,事实是,政府和反政府都怕它。
巫真全程保持着一种高傲的姿态,下人踢她的膝盖,她也忍痛承住,绝不跪倒,她想,这是一个巫王最起码的尊严。
她只笑眼前的男子太过愚昧,她能感受到巫咸传话给她,“巫王,杀了他们。”不到关键时刻,巫真真的不愿意杀人。
霍储命人读完了罪状,便下令即刻将她处死,巫真还在想着怎么念咒语将这些人定住,霍亓扬坐着轮椅来到大厅,命人放了巫真,他眼神中充满了坚毅,道,“我信她。”
霍储很不高兴,自从自己的哥哥嫂子死了之后,霍亓扬最听的就是他的话,可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女子冲撞他,简直要气疯了。
霍储吹胡子瞪眼道,“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这样同我说话,简直岂有此理,是不是觉得你是堡主,就可以不听我的话了,这个女人,今天非死不可。”
霍亓扬笑道,“她不是外人,她是我们霍家堡的贵宾,而且真相如何,还没有查出来。我只再说最后一次,我信她,没有人能伤她。”
众人皆是愕然,巫真亦是震惊到极致,殿内清凉,幽然寂静,巫真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她觉得好奇怪,为什么耳朵会热?
霍储再蛮横,也架不住霍亓扬摆出堡主的架子,只能气极拂袖离去。
众人呆立了许久,才在霍亓扬“松绑”两个字的威慑下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为巫真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