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估计早忘了我爸这号人物。”谷天璿手指座椅扶手上在无意识地敲击着,微闭上眼,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
谷天璿好说歹说把谷澄心安抚到卧室睡下了,然后回了房间坐在书桌上,打开抽屉把塞得满满的画稿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翻开分门别类地整理。
他也不知道现在看画稿有什么意义,只是下意识地想找出点事情来分分心。可是经历这样的事情,想要静下心来实在太难了。
如果说这件事情对谷澄心来说还只是晴天霹雳大风刮过,在谷天璿看来已经是持续不断的倾盆大雨导致了洪涝灾害,迟早把人淹死在里面。
谷天璿只有九岁,但是遇到这样的事情,最清醒的反而是他。
首要的问题是,他爸结婚了之后,还会不会理会他母亲和他这个儿子。
一直以来都是他爸养着他妈。谷澄心在报社副刊做着些不痛不痒的工作,工资基本上就是摆设,经济来源让两个人吃饱饭还行,再多就没有了。谷天璿算了一下,如果他父亲要把他们现在的房子收回去,他们出去连房子都租不起。
经济问题且不论,就谷澄心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什么都不能指望她,还得防着她想不开,家里没个人不行。
叹了一口气,谷天璿盘算着明天早上去学校请几天假就会来,至少也等谷澄心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谷天璿特意早起了,蹑手蹑脚地出门没敢吵醒谷澄心,就跑到学校交了假条,号称要跟爸妈去探亲戚。昨天晚上他写到“爸爸”这个词的时候,一边写一边冷笑,笑得脸都抽筋了还不自知。
一来谷天璿给老师的印象从不外乎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二来谷天璿模仿谷澄心的笔迹签字也是惟妙惟肖,所以班主任没怀疑就通过了,还嘱咐了句回来之后课上有什么听不懂的随时来问。
谷天璿从头到尾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结果听到这句话反而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被班主任发现破绽。
谷天璿说到这里,列车到了昆山站。
抬起手换了个坐姿,谷天璿的眉毛皱得死紧,却又在莫小绯看过来的那一刻瞬间放松了下来,呼了一口气。
莫小绯揉着杂志的页边,忽然问:“所以就在你送假条不在家的时候你妈出事了?”
谷天璿翻翻眼睛:“没你想的那么戏剧化。”
不够戏剧化,却足够跌宕起伏。
谷天璿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谷澄心的神情是平静了,可整天在家里,到处翻看他父亲留下的旧物,搞得谷天璿真的很想哪天趁他妈不在,把这些东西全都搜罗出来一把火烧了。
可是他又怕真这样做,谷澄心会彻底疯掉。
过了一个星期,谷澄心回到报社上班,谷天璿也上学去了,就在他认为一切都恢复正轨,以后的日子也要这样过下去的时候,他家被人砸了。
谷天璿自打知道他爸结婚了以后,每天放学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回家迟了会出状况,结果那天刚走到小区门口,就感觉气氛不对,路上遇到的邻居都装作不认识一样避着他。
走到楼下,抬头往上一看,一眼就见到自家的窗子碎成了一茬玻璃。
谷天璿心里一抽,急匆匆地上楼,就看见家门敞开着,好几个人从里往外搬东西。母亲被一个人拦着,好歹没被伤着,靠在墙上怔怔地流眼泪。
那些人手上分明拿着他家的钥匙。
他往口袋里摸了摸,钥匙还在。他家钥匙一共有三副,一副他拿着,一副谷澄心贴身带。
还剩下最后一副,在他父亲手上。
谷天璿看到这里反而镇静下来。他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谷天璿想,大概抄家就是这么回事了吧。只要是房子里的东西,不管是属于他父亲的还是他们母子的,全都往外搬。全拿走算了,谷天璿懒得跟他们分辩,就当他爸养了他们这么久,就当他们欠他的。
那些人把家里东西搬完,又在门上换了一把锁,然后坐上摆家具的卡车呼啸而去。
谷澄心抱着几件衣服,埋着头失声痛哭。谷天璿掺着他妈,在邻居的目光下慢慢下了楼,出了小区大门,却不知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了。
谷天璿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回去,对着大门狠狠地踹了一脚,响声惊天动地。
谷澄心的眼泪像是流不完。谷天璿心想既然他爸真这么无情无义,只能换他来护着他妈了。不能怪谷天璿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他爸之前对他妈实在太好,好得培养出了一个心理年龄逆生长的女子。从天上到地下的心理落差换谁都适应不了,可一个家里,总得有个拿主意的人啊,谷天璿承担起来,也是逼不得已。
谷天璿揣了揣口袋里的买菜钱,带他妈走到外头面摊上,要了一碗青菜面条。面上来了,摆在中间,两个人谁都没动。谷澄心不哭了,只发呆,谷天璿则盘算着口袋里这点钱还够他们吃几天。
过了好一会儿,谷天璿眼看面条再不吃就要泡烂了,握着他妈的手腕晃了晃,把面条推到她面前。
谷澄心像是从梦里醒过来一样,想了想说:“今晚就去报社睡一晚吧。我问主编把这个月工资先支出来,再找地方住。”
谷天璿点点头,然后说:“妈你把面条吃了吧。”
谷澄心问你不吃么。
谷天璿说我中午在学校吃的有点多。
谷天璿没说实话谷澄心哪能听不出来,但是揭穿谷天璿显然不是她的强项,于是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半晌,刚吃了半碗面就又涨回了一碗,吃到最后谷天璿都想吐了,可还是继续吃。
吃完这一顿,还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呢。
报社还不知道谷天璿家里的事情。谷天璿的父亲曾经是报社的投资方之一,所以值夜班的人很巴结她们母子,还把堆印刷品的地方收拾了一下,支了张床给他们。
报社里面十分安静,谷天璿那一晚上睡得很好,毕竟年纪还小,稍微安逸一点,就沉沉入梦了。
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看见他妈眼睛红肿肿地跟花红果一样,下楼找了个早点摊子买了个煮鸡蛋放到她手里,然后拎书包上学去了。
那天早上,谷天璿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早读课上补作业。
放学之后,谷天璿习惯性地上了回家的车,转念一想家都被人清空了他还回个鬼,于是上了去报社的车。下车之后找了个阴沟,把家门钥匙扔到地上踩了几脚,然后踢进去。
一路进了报社门,才发现他把这事想得还是太单纯了。
他爸是报社股东,能让他妈在这里悠悠闲闲的工作,自然也能把他们扫地出门。
谷天璿坚定地认为这事就是他爸干的,就算不是亲力亲为也是他授意的。既然能把他家门都封了让他们母子无家可归,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总编非常“善解人意”地跟谷澄心说,你自己递交辞职报告吧,这样面子上好看一点,否则人家听说你是我们辞退的,就没人会要你了。
谷澄心没什么主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听话地打了辞职报告,等谷天璿走到报社的时候,正好收拾了所剩无几的一点东西走出门。
谷天璿看到这一幕,头上噌地一下就冒火了,一把拉过谷澄心,喊:“我们走。以为能逼到我们走投无路?我就不信我们两个大活人,还能饿死冻死么!”
他说这话的声音很大,说不清是喊给自己听的,还是讲给旁人听的。
谷澄心从报社走的时候带了点钱,没多少,但足够过几天。谷天璿把他妈安顿在一家小旅馆里,第二天出门,谷澄心找工作,谷天璿请了假就出去找房子。
住宅小区自然不能找,他们的钱不够多少房租的,谷天璿从早上找到晚上,终于在中华门外的城墙根找到了一间小房子。说是房子还有点勉强,那是城墙外棚户区中最逼仄的一间,风刮得猛烈点能把房顶都掀了。
月租金倒是便宜,可是人家看他这样一个小孩子,顶多八九岁还背着书包,就不太敢租给他,谁知道这是不是恶作剧啊?
谷天璿那时候神经紧绷得快要断了,扯一扯就要崩溃的程度,生怕他一扭头屋主就反悔不租了,挤得眼睛都红了,扒在人家门框上不撒手,死死地瞪着人家问:“你要怎么样才信我。”
屋主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合适的答案,搪塞说:“你把你家大人找来。”
谷天璿心想要是我妈看到这危房,她肯定不许我租。他本来还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先把定金付了不住也得住。毕竟,除了这里他还真找不出什么能长住的房子。况且躲在这里,也不怕再被不想见的人寻上。
谷天璿的心思,当然不能说出来。正想着怎么办,眼角忽地瞥见门槛边上一片碎瓦,嗖地一下冲过去把瓦片抓在手里。
屋主以为他要行凶,缩回屋里哐地把门一关,隔着窗子喊话:“我警告你,你不要乱来啊,你这样我喊警察了!”
谷天璿手腕一翻,拿锋利的那端对着自己。
“不租,我就,死给你看。”
那时候的谷天璿,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不见血不算完,就算只剩剑气也要伤人。破釜沉舟,就算拼也要拼个玉石俱焚。
拿自己威胁别人,是最无助的表现。反正穷怕不要命,他就不信摆出这一手屋主还能拒绝他。后来谷天璿一度很不齿自己当年的行为。为了安身立命,他还真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好,我租我租。”屋主大概是没见过租个房子还能以命相挟的,吓得冷汗都出来了,伸手在后颈上抹了一把。为了一件屋子闹出人命来实在不值当,于是收了谷天璿的定金,约定明天让他们搬进来。
谷天璿扔下瓦片,才发现手心被划伤了一片,血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颜色殷红殷红的。
第30章 流离(3)
租房子这段说完,高铁开到了无锡。
莫小绯听得有一点恍惚,想了想问:“要是你这样他都不租,你是不是会真的死给他看?”她听谷天璿的描述,换了是她,那种时候真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谷天璿像看白痴一样盯着她:“这个办法不行我还有其他法子啊,大好人生我还没挥霍光呢,死什么死啊。”
莫小绯僵僵地动了一下脖子。难怪说三岁看老,从这件事就清晰地看出,谷天璿其实从小就不是个诚实守信的好货。不过谷天璿这样也情有可原,经历了这种事情,估计世界观都被扭曲了。
谷天璿第二天就领着谷澄心搬到了城墙根下的棚户区。搬,那是好听的说法。什么叫身无长物,看看他们两个就知道了。
房东昨天是彻底被谷天璿震撼到了,生怕一语不合他再做出点出格的事情。不仅在房租上给了优惠,而且自觉自愿地把房顶修缮了一下,还留下不少能用的家具。饶是这样,交完房租之后谷天璿还是身无分文了。
房东提到谷天璿昨天的创举仍旧胆战心惊,期期艾艾地正打算跟谷澄心说这小孩以后要一定看好了万一培养不好进了黑道长成一祸害。他话说到正题,谷天璿就猜到他下面肯定要开始断言自己成为恐|怖|分|子烧火车呀么炸桥梁的必然前途,垂着头重重地咳嗽一声,然后把手摊开来。
昨天的伤口结了疤,铁锈红的颜色,弯弯曲曲地像一条毒虫盘在手心里。
房东一看就不敢说话了,谷天璿找了个借口把房东拽出门外,说:“这件事你要是敢告诉我妈,会有什么后果,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房东赶紧说你们只要不烧了我的房子别的我再也不多嘴了。
谷天璿踮起脚故作老成地拍拍他肩膀,说,行就这么定了。
房东毕恭毕敬地跟谷澄心打了个招呼,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临走还畏畏缩缩地看了谷天璿一眼。
谷天璿很汗颜地看着好好一个人被自己吓成这样,刚刚收个钱手都哆嗦得跟耄耋老人似的。这不应该,太不应该了。
他心里过意不去,等房东三个月之后来收第二拨房租的时候,他有心补偿,于是彬彬有礼规规矩矩地把钱用信封包好了,递上前之后客气地道谢。
结果房东看他这么有教养的样子,还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接过信封跑得比上次还快。
谷天璿看着家里被他踩出来的泥印子,咬着牙默念了半天岂有此理。
就这样谷天璿在城墙根住了一年多,培养出他对城墙的深厚感情,以至于后来没事就喜欢推着辆自行车跑到中华门城墙下面乱转。
从租到房子又过了两个星期,谷澄心在附近超市找了一份零时工,工资不多活却辛苦,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不回来吃晚饭了,谷天璿就去菜摊上买一棵青菜烧成一锅汤汤水水,再去隔壁买两块草炉烧饼,能吃三顿。
谷天璿家隔壁的窝棚里住的是卖烧饼炸油条的张大叔。张大叔一家是从桥林镇来的,带着一儿一女,弟弟叫张凡,姐姐叫张沁,都比谷天璿年纪还要小一点。这一家子比谷天璿早搬来一年,亲耳听隔壁房东说过谷天璿的壮举,可看见谷天璿乖乖巧巧的样子,觉得那房东一定是看错了人。
谷天璿对制作食物一道向来有无可磨灭的兴趣,一般人买烧饼是付过钱拿了就走,他非要靠在炉子边从张大叔揉烧饼撒葱花开始看起,看了三四次就领会了其中精义,有一回张大婶不在家,他就跑过去帮了会忙,出乎意料地顺手。后来他就经常去搭把手,他是自愿来的,张大叔没工钱给他,后来谷天璿再买烧饼就不用给钱了,而且还是谷天璿要两块烧饼他多给一根油条的。那时候谷天璿还不晓得什么叫做过意不去,反正吃烧饼不要钱就隔三差五地往隔壁跑,以至于离开城墙根之后三年里,一闻到烧饼油条的味道就犯恶心。
他往烧饼摊跑得勤快,长相讨喜又嘴甜,一时间烧饼摊生意大增。张大婶半开玩笑半有诚意地说,你以后干脆留下来给我们做学徒算了。
张大叔说这怎么行,谷天璿命中注定不会在这里久留的。浅水困蛟龙,困得了一时,困不了一世。这话也不知是张大叔从哪个说书人那里抄来的,谷天璿听到这话,装听不懂,埋头往烧饼里刷了一层酥油。
事后证明,张大叔眼光还是很准的,但是谷天璿那时候压根没指望回到过去的生活中去。他差不多把未来都打算好了,现在每天帮张大叔做烧饼卖烧饼混口饱饭,等母亲再工作一段时间攒点钱,就搬到近郊乡下去住,城里物价太高住不起。等去了乡下,谷澄心种种菜,他考一个能住校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