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里已经把谷天璿拖出去枪毙了十七八遍，莫小绯还是注定了得好好开车送他回家。
谷天璿在后面指路，莫小绯唯有听到他的声音，才能确信他没有再度倒下去，否则她真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车直接往医院开。她一边关注路况一边留意谷天璿的病情，车速基本徘徊在下限。上回谷天璿开车送她来南庭，还是在早高峰的时候，也就开了一刻钟，她这一回路上还不堵，足足用了半个小时。
好在谷天璿之后虽然精神不太好，但好歹没有再出点意外导致节外生枝，让莫小绯顺利地把车开进了高层公寓的地下车库。
停了车，莫小绯服务周到地打算开门恭迎大少爷，结果谷天璿先她一步推开车门走出去，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半袋子饼干。
莫小绯看他倚在车门上歪歪倒倒的样子就要去扶，谷天璿说我好得很用不着。
“万一你摔下来磕到脑子忘记怎么做菜了怎么办，”莫小绯白了他一眼，也不管他那西装有多贵，扯着袖子拽过他一条手臂就抗在自己肩上。
谷天璿从后面看见她耳根有点发红，心想莫小绯你别扭起来还真有趣。
当然除非他脑子被电梯门夹了才会把这话说出口。
莫小绯这一抗，是添加了赌气与不甘等等成分的，所以用的力气也大，间接是可算把谷天璿直接拖走的。
下了电梯，谷天璿暗暗伸手揉了一下肩关节。
这待遇好是好，可代价真不小，被这么一路拖到三十四楼，他肩周都快要脱臼了啊……
谷天璿的家门钥匙跟车钥匙栓在一处，莫小绯把钥匙插到门锁里，拧了半天没反应，转过头就看见谷天璿站在一边袖手看她笑话：“这是感应钥匙，感应器在墙上。门锁其实是摆设。”
“不早说！”莫小绯忍住把钥匙扔到他脸上的冲动，“我说你这人，怎么一生病就变这么恶劣。”
谷天璿丝毫不以为杵：“因为我生病了啊。”
莫小绯一瞪眼睛，刚要说话，谷天璿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块饼干。
要说莫小绯这人安抚起来那是相当容易，吃到饼干就忘了其他，开了门把谷天璿扔到沙发上，就开始四处找杯子倒水，杯子还没找到，一回头就看见谷天璿已经把水倒好摆在茶几上了。
“……”莫小绯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形容，叫做神不知鬼不觉。
既然连个倒水的机会都不给她，那好吧。
“你既然生病了就好好呆着去。今天我烧饭你别跟我抢了啊。”
谷天璿慢吞吞地张开双手向两边往沙发靠背上一搭，眼皮一掀：“我什么时候要跟你抢了。”
“你连客气一下都不会么……”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莫小绯想了想，还真没有。
谷天璿拿过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休闲装束换上，然后拿了本书就仰倒下去的，“啊，荤菜冰箱里有，蔬菜楼顶天台上有，不用去菜场买了。”
“怎么人生个病变化就这么大呢。以前也没看出他有这么擅长支使人。”莫小绯嘀咕了一句。
谷天璿放下书瞟了她一眼，嘴角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谷天璿家的楼上，莫小绯没上去过。她不止一次地奇怪，谷天璿一个单身汉，要这么大房子干什么，单一层的面积就跟她家差不多了，上面那层空着不显得很浪费么，而且打扫起来也不嫌麻烦啊。
这次一上去，她算是真开了眼了。从楼梯尽头就开始，好家伙，一层一层摞得跟小山似地，目之所及全是漫画书，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倒下来，再加上窗户没开，整个黑压压地一片，阴暗的要死，不像鬼屋也像垃圾场，比陆佑言当年的房间有过之而无不及，区别只在陆佑言当年只是一间，他这是一层。莫小绯想绕开拦路的漫画书继续上楼梯去天台，却不小心踢到台阶上的一本，顿时灰尘扑面而来，一股烤干了的煤灰味实在够戗。
莫小绯心想真是没看出来，下面的房间就算不是光鲜亮丽也是干净整洁，怎么也就一层楼板的距离，上面居然是这德行，没点人格分裂的潜质还真做不来这种事。
谷天璿敢把这么……少见的一面展现给她看，真是够不容易。
莫小绯不止一次地发觉谷天璿这人很有意思。比方说，一般人喜欢在天台阳台上种花养草没事上来赏个小月亮陶冶个小情操，他偏不，他种菜。
莫小绯看到天台上那一片一片的菜地就囧掉了。能辨认出来的青菜白菜菊花脑马兰头，地中间用竹竿搭了架子，上面是叶子还枯着的扁豆豌豆，还挂着干枯掉的丝瓜络。然后旁边一块地上，爬着南瓜藤……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修得房子种得菜秧，谷天璿你真是个人才。
感觉脚下似乎踩到了某种植物的叶子，莫小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就感觉自己撞上了个什么有弹性并且有温度东西。
“你也觉得我家楼上不错吧。”谷天璿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莫小绯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息。
“啊……”莫小绯猛地转头，“拜托你下次出场可不可以不要用这么惊悚的方式！”
悄无声息地跟做猫似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这儿做贼的呢。
“我哪知道你这么胆小，怎么跟兔子似地。”
“幸好我不是兔子，否则被你这么吓一吓，肯定直接一口咬你脸上的！”
谷天璿趁她不注意摸了摸脸，心想你要真是兔子多好……
莫小绯当然不敢容一个病人在寒风嗖嗖的楼顶上乱晃，赶紧摘了点菜就把他一起赶下去了，路过那层鬼屋的时候侧头瞥了谷天璿一眼，一如既往人模人样，然后自言自语地摇摇头：“不像啊真不像。”
谷天璿说你先下楼我进去拿点东西，然后闪身就进去了。莫小绯站在楼梯拐角，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漫画堆中，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拎着一颗大白菜下楼进了厨房，莫小绯就基本忘记了谷天璿的存在。好吧其实这个描述不太准确，毕竟让她这么一头扎在油盐酱醋里的究极原因还是为了让现在正在楼上翻箱倒柜不知道找什么的谷大少爷好好吃顿饭。
谷天璿说他家冰箱里有荤菜，结果莫小绯看了一下，发现很坑爹，冷藏室里面只有一盒鸡蛋，一盒鸡蛋，和一盒鸡蛋，冷冻室整个就是空的。
谷天璿，你故意的吧！
楼上的谷天璿打了个喷嚏。
在这个问题上他还真挺冤枉，他脑子里一直残留着“冰箱里还有没烧完的鱼和牛肉”这个信息，但是全然忘记这些已经是上上个星期的事了，而出差之前他怕食物搁太久变质，就把还没动过的东西全部搜罗出来全部丢给吕绍的咖啡馆。
谷天璿不是个健忘的人，但是平时要记的事实在太多，这些细处忽略了也不能怪他。但是莫小绯不这么想啊，民以食为天啊，连肉都不吃这叫什么晚饭！
这样想着想着，莫小绯就开始怨念。
俗话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般，那么一个糟糕的开端，注定要铸就一个不怎么喜闻乐见的结果。
所谓怨念的力量，挡都挡不住。谷天璿半个小时后下楼，第一眼就看见了莫小绯两只手上黏黏糊糊地不知道沾了什么，两眼放空，头上有一团鬼火正在熊熊燃烧……
谷天璿走上去摸摸她额头，也没发热啊，怎么感觉烧成这样了。
“我家厨房惹你了？”
“不是。”
“那是？”
“我跟你家鸡蛋打了一架。”
第22章 沉沦（2）
谷天璿一进厨房才相信，莫小绯是真跟他家鸡蛋打了一架。
不容易啊不容易，能把他家这么大的厨房搞得一脸落脚的位置都没有，莫小绯真不容易——这是谷天璿看见眼前景象的第一个想法。你见过有人打个鸡蛋能从水池一路打到窗台么，你见过有人淘个米能把面条搞得满地都是么，你见过有人鸡飞狗跳半个小时只做出一锅蛋炒饭么。
谷天璿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一天之内他全见到了。
谷天璿蹲在地上用手抹了抹一层白白的粉末，拈了一点放在鼻尖下面闻了闻，确定是面粉。
“你没打算做馒头吧？”
“没。”
“那为什么面粉会出场……”
“呃……鸡蛋要从桌上滚下去了，我为了抢救鸡蛋，不小心一脚踹倒了面粉袋……你相信我真的是为了抢救你家鸡蛋！”莫小绯手舞足蹈地不知道从何辩解起。
“我觉得，为了抢救我家厨房，你还是出去吧。”谷天璿两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请出房门，“去玩吧，乖……”
谷天璿不是没见过废柴，只不过废得这么有境界的，还真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莫小绯其实不是废柴，真的不是。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吃货，对做饭一道即使谈不上造诣也有经验。所谓关心则乱，她太想让谷天璿满意了，然而越紧张，失误就越多。
唉，枉她一个星期天天想着怎么做一顿饭，结果准备不仅付之东流功败垂成，居然还失手丢脸到如此地步。谷天璿会鄙视她的吧嘤嘤嘤。
其实谷天璿面对凶案现场一样的厨房哪有工夫来鄙视她。
十分钟后，莫小绯惊奇地看着谷天璿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一道是白菜炒鸡蛋，另一道是鸡蛋炒白菜。
看到吃的，莫小绯飞走的三魂七魄立刻回归。什么鄙视不鄙视，食物在前，还管那些干吗！
之所以莫小绯会认为这是两道不同的菜，是因为这两道菜看上去一样，吃起来味道居然各有千秋——是的她趁谷天璿回厨房的当儿已经上桌偷吃过了。明明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从谷天璿手里做出来，就成了不可多得的美食。谷天璿天生就有这样的本事，性格使然，亦或是气质使然。
谷天璿盛出压轴主食，莫小绯就见到了自己那盘惨不忍睹的蛋炒饭。
妹的，两样食物在色香味方面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么，谷天璿果然没忘记鄙视她。
“怎么又呆了。”谷天璿一拍她脑门，莫小绯才发现，面前已经摆好了碗筷，对面谷天璿正在吃蛋炒饭，好像还……吃得很开心。
谷天璿冷不丁抬头：“还不错嘛。”
莫小绯手上一抖，筷子差点没抓稳：“什么不错？”
谷天璿理所当然地道：“蛋炒饭啊，做得不错。”
“……你能吃得下去我已经很高兴了。”莫小绯埋头企图用饭碗遮住脸，不让自己的喜形于色展露得太明显。就算谷天璿这只是在客套，她也莫名地觉得高兴。
谷天璿很给莫小绯面子，吃完一碗又去添了一碗，莫小绯在旁边看着，很怕他不小心把自己撑死。
“真的……你真不用这么给我面子。”
谷天璿像是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拿起筷子又扒了两口饭：“说什么呢，真挺好吃。”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莫小绯趁谷天璿端着盘子进厨房的空隙，紧赶慢赶地把包收拾好，等谷天璿再看见她，已经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了。她是真的怕了，怕谷天璿以“我是病人需要照顾”为借口不放她走。虽然清楚谷天璿根本没有拖着她的理由，但她心中这样的担忧就是挥之不去。
“这么早就走？”
莫小绯忙不迭地点头：“嗯嗯，你身体不好早点休息，我说来照顾你反而又要你烧饭，我不打扰了。”
“好，我送你出门？”
谷天璿爽快得让莫小绯就觉得诧异。就好像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去搬一个放了重物的箱子，却在抬起手的那一刹那发现箱子是空的，差点向后倒一个趔趄。
容易得，居然让她有点不习惯。假如谷天璿非要留她，她连该用怎样的措辞拒绝，甚至可能出现的对话都预想周全了，却半句都用不上。
莫小绯吸了一口气然后摆出一个标准的公关笑容，嘴咧得至少露出了八颗牙：“不用送了，我认得路。”
她话刚说完，谷天璿已穿上大衣绕上围巾，连鞋都换好了，伸手在门框上一拉，门锁咔哒一声，两个人都站在了门外。
莫小绯在心里叹了一声。反正谷天璿这人行动力真不是盖的，一旦决定什么，就绝对不会再将旁人的意思划入考虑范围。
真是固执得要死。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看见谷天璿和她走出大门，点点头算作打招呼。谷天璿停下脚步回给保安一个笑容。
“你每天这样冲着谁都笑，不累啊。”
谷天璿不以为杵，继续笑：“面部神经运动多了才不觉得冷。”
“真的？”
“假的。”
“……”莫小绯抽抽嘴角，然后发现面部肌肉都被冷风吹得僵硬了，做出来的表情很得皮笑肉不笑的精髓。
送莫小绯到公交站，谷天璿看了看站牌：“你家住哪儿？”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坐车。”
莫小绯上次回到家就做了充足的准备，把从谷天璿家到南庭和到自己家的路线全查了个明白。
谷天璿“唔”了一声，莫小绯说：“外面天冷你还是回去吧。”
谷天璿笑了一下：“刚吃了你两碗蛋炒饭，热量足够了。”
“我们不提这个行么……”一说蛋炒饭她就想起谷天璿那个被打砸抢过了似地厨房。她真觉得，谷天璿没立刻把她从三十四楼扔下去就已然十分仁至义尽了。
“好啊，那换个话题。”谷天璿伸手摸摸下巴，“我们不装了好不好？”
“什么？”莫小绯的思维还在蛋炒饭和白菜上来回跳跃，谷天璿这话题跳跃太大，又表述得不清不楚一下，害她一下没听懂，“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谷天璿对她的反应很奇怪：“你紧张什么？”
“职业病……”
莫小绯念了四年法律，被法学思维侵害得不是一点半点，潜意识里认为所有事情有可能是呈堂证供中的关键，所以漏听一点都会感到紧张。所以她现在不出意外地紧张了。
“你不是要我装你男朋友，去骗那个陆什么……陆佑言是吧？”
“嗨，你说这个不装啊。”莫小绯顿时松了一口气，“本来就不装了啊。陆佑言都回美国去了，我们还装给谁看。”
难道说谷天璿之前的所有行为，譬如给她做饭留她过夜……都是因为她在老家说的那句“你就稍微装一下我男朋友”使然。
她还真是……害人不浅。
“所以你同意了？”谷天璿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是莫小绯似乎看见他眼里闪烁出了一抹狡黠的光。
错觉，一定是错觉。
“当然啦。本来从老家回来我就该告诉你这事结束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忘了，让你浪费这么多时间，要我补偿你什么尽管说。”
莫小绯对她和谷天璿之间总是你欠我我欠你纠结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到可以一了百了就没有来地豪爽起来。
“莫小绯啊莫小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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