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娘……”景璃被齐刘海遮掩的双眸堪堪噙满了泪,强忍着不落下来,道:“女儿只想让您不住在这里,其他什么都不想!”
景秀在旁看着她们母女情深,眼光中也泛起了泪,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攥的指骨发白生生地疼,才松开了手。
这个时候怎么能心软?她努力让自己冷静道:“安姨娘的病虽没廖大夫说的严重,不过这地方哪里适合养病,病若耽搁下去,哪日不定就真的无药根治了。您病倒了,受苦受累的还是七妹妹,为了她的婚事,您只有快好起来,给她说门好亲事,了却一桩心事才是。”
安姨娘“呵呵”地笑起来:“说话条条是理,又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比你娘真是要聪明多了,难怪回府后能安然无恙,还得了老爷欢喜。”
“安姨娘过奖了。”景秀微微一笑。
安姨娘看着景秀笑了笑,对景璃道:“把我扶起来。”
景璃扶起安姨娘坐在椅子上,喜儿、雀儿和茴香忙帮忙,安姨娘坐在软椅上后,把她们三个丫鬟支走。
关好房门,安姨娘才道:“景秀,你一直想着询查真相,我不知这对你来说到底好不好?事情过去十五年,真的快整整十五年,一切早就物是人非,你姨娘也不可复活,你又何必再执着于那尘封的往事?若我是你娘亲,我真不希望你一直调查下去,倒不如开开心心的活着……”
景秀心中绞痛,如堵着一块硬石般透不过气,良久她才道:“我也曾想过,到底这样执着好不好?可回过头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忘记。从我记事起,我就和乡下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们都有父母疼爱,我却没有。我就问巧娘,我父母呢?巧娘遮遮掩掩地说他们都不在了。若不是我五岁得天花,巧娘无计可施,带着我重回傅府求诊治,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达官贵人家的孩子,我也本该有父母怜惜。可我娘死的冤枉,我一出生就被赶出这座大宅,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那一日大雪天,我跪在傅府大门口,一直磕头求这家人救我收留我,守门的下人却让我不用活了……那一刻我就发誓不管多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总有一日我都要重新回到这里!我不但要为娘证明清白,还要让伤害我娘的人不得善终。我想,如果不是我这般执念,我只怕早就死了……”
景璃站在安姨娘旁边,听了景秀这番话,不觉满面悲灼,感泣道:“跟你比起来,原来我还算不得什么……”
景秀恍然叹息,从袖中取出绢子,揩去眼角的泪,望着安姨娘忧伤的面孔,道:“安姨娘,我想那件事不但使我过的这般,您和七妹妹同样也受了苦?到底您为何要隐瞒,那是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就那样断送了,您的亲生子还那么小,您就忍心吗?”
景璃也劝慰着道:“姨娘,过去我真的以为哥哥是柳姨娘害死的,六姐姐回府后还总针对她,不让她好过,可每次她都忍着没计较,还帮过我,您知道什么,就跟她说吧!”
安姨娘静了静心神,看着景秀道:“不是我不想说,而是她都已经那样了,就算你知道真相也没益处?”
景秀浑然一震。
安姨娘慢吞吞地说着道:“那个时候,老夫人很不喜你姨娘回府,咬定她是狐狸精,会勾引老爷不孝顺她。你姨娘回府后,老夫人就让柳姨娘在跟前立规矩,处处刁难她,哪怕是柳姨娘有着身子,也让她摆饭端茶倒水……我跟你姨娘走得近,老太太也不许我们再往来……”
说着说着,仿佛陷入往日的回忆中,安姨娘眼中划过泪,怔然的望着窗户外头,缓缓道来道:“你姨娘虽然出身风尘,可琴棋书画她样样精通,而我除了懂刺绣,识得几个字外,什么也不懂,偶尔会拿着诗集去问她,她没有恃才傲物反而和善对人,对身边的下人向来宽容,我们就在府里结了好姐妹。还记得她曾跟我说,嫁给老爷来傅府是为证明一桩事,却没跟我详说是什么事……她大概也是厌倦了,总不屑府里的明争暗斗。有一次我发现她跟外头的男人见面,还劝她有伤风化,她说只是知己,想倾吐心中的委屈,她身子有孕心里难免烦躁,太太和老夫人又刁难她,我能明白她的苦楚,只是不懂那些文人雅士的词赋安慰她……”
第一二三回 歪风邪术 佛无妄言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筱颖儿
景秀默默听着,哽咽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很能明白娘回府是过着怎样的日子?娘在失子后断然离开滁州,不久发现自己的孩子还在世上,只是被霍氏掉包抱走,所以她煞费苦心的要嫁到傅府,甚至重新回到那个伤害她最深的男人身边,只为知道大哥是不是她儿子?
想必那时娘的回府就好像如今的自己,只是娘不爱算计,才每每伤到最深,她也不屑反抗,才会任由别人欺压,但只为大哥,她都忍受了下来,却没料到她的回府会无辜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那一日,我看到柳姨娘见了我的康哥儿后,康哥儿躺在摇篮里就没了呼吸,可当时只有柳姨娘看过他,柳姨娘一直都很喜欢逗弄他,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就突然死了!我受不住打击,没有去想前因后果,咬定就是柳姨娘害死了我的康哥儿……
”
安姨娘提起当年往事,那泪珠就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正没开交处,栽头就匍匐在桌上。
景璃听了这些心里堵得慌,见她姨娘伤心欲绝,止住抽泣,拍着安姨娘后背道:“姨娘您别想了,有女儿在呢……”
这般安慰许久,景秀在旁坐着神志渐渐清冷,她也早猜到会是傅老夫人,能让傅正礼咬紧牙关都不吐露的人除了他娘亲还能是谁,这也说得清,哪怕他明知道娘是冤枉的,都不肯也不能为娘洗刷冤屈。那晚老夫人在看到她时,就下手掐她脖子。可见她对娘的恨意是有多深,竟让她不惜去害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孩子?
景秀坐的双膝发麻,见安姨娘哭不动了,怏怏无力的靠在椅上,她适才问道:“安姨娘是从何时知道是老夫人?”
安姨娘双目赤红的望着景秀,但念着景璃,神色已稍有缓和,“老夫人是鞑靼人,是老太爷的继室,前头的几个孩子都是一出生就夭折,四爷是她老来得子。只是四爷出生后身子羸弱,请了高僧瞧过说四爷弱症怕活不过十来岁,那时老夫人便想尽法子给四爷诊治,整个人就成日里精神恍惚。后来老爷纳了柳姨娘回府,老夫人又怕万一四爷不在了,老爷给柳姨娘蛊惑的不孝顺她,就想把柳姨娘撵走。却也不知老夫人从哪听来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说四爷的弱症要个童子的骨肉去补,当时老夫人是想借柳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找了大夫稳婆去看,都说柳姨娘的怀相是女婴,老夫人就将主意打到了我的康哥儿身上……”
景秀听得汗毛倒竖,这都是什么歪风邪术……
景璃也难掩震惊之色:“祖母怎么下得了狠手啊!”
安姨娘紧抓着景璃的手,说起这些只觉得心似滴血般,忧凄不尽地道:“我也是偶然从个老道婆那里得知,那时老夫人常请那道婆进府,稀奇古怪的作法也不知做劳什子,就留了心眼,不想被我无意知道是打了这个心思。可恨我竟然冤枉了柳姨娘,害她被冤沉塘。若不是有了璃儿,只怕我也抹了脖子赔她一条命,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
景秀从怀里拿出那胡婆子给的锦囊,里头有簪花小楷书写的字,递给安姨娘道:“这个也必不是安姨娘您所写?”
安姨娘诧异的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明早来安居阁”,这字确实像她的笔迹,可她的字当初也是老夫人教识的,不由惊恐道:“这,这是从哪来的?
我从来没写过这个啊……”
景秀看安姨娘的神色,心中已有了答案,事实通通摆在眼前,一切都是老夫人在作祟!写这信笺给娘,引娘去安姨娘的安居阁,结果娘去的时候康哥儿已死了,安姨娘不明真相,指摘是娘所为……
她猛然站起来,从安姨娘手里拿回小笺,告辞道:“过会木芙送药过来的话,安姨娘您喝下药就搬回原来的地方安居阁。我先告辞了。”
安姨娘看着她双眸中涌动的恨意,急忙拦着道:“孩子,放下恩怨吧,老夫人都已这般了,你难道非要她的命吗?”
景秀凄然一笑:“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她害的不止是两条性命,还让活着的人倍加痛苦!”
语罢,便决然踏出去。打开房门,阳光**直射的照她脸上,眼中一阵眩晕之后,她胸口一痛,几欲干呕,只觉得一颗心怦怦地跳着,顾不得这种强烈的不适,便捂着胸口大步离去。
安姨娘拽着景璃的手道:“你快去拦着她,千万别让她做傻事。”
景璃知道情形,叫了喜儿、雀儿进屋照顾安姨娘,便赶紧去追景秀。
倒也不费多大力气便追上了,她跑上前道:“你打算怎么做?”
景秀停下脚步,漠然的看了眼景璃:“你以前处处与我作对,想来也是痛恨害你哥哥和安姨娘的人,现在你听到是谁在暗地谋划,你会怎么做?”
“我……”景璃被她问的哑口无言,她现在脑子一片混沌,还不肯相信过去那个抱着她,笑的慈爱的祖母会这样陷害她们,心中酸楚,面色无助的摆着头道:”
我不知道……”
“那就别劝我。”景秀淡淡的说着,就往东偏院的门口去。
景璃跟在后头劝道:“你先冷静下来,难道你现在就冲去玲珑十二馆,拿刀杀了祖母吗?”
景秀并不作声,她以前曾无数次的幻想有朝一日查出真相的话,她决计不会让那人好过。可今时今日,当她得知真相后,却迷惘了,她竟不知该如何去报复老夫人?
特别是那个人已经痴傻疯癫了,又被关在玲珑十二馆,她要怎么报复才能让自己觉得痛快!
景璃看出她神色的挣扎,知道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就算口口声声的说着报仇,却还是会迟疑会迷茫。
她低声劝道:“六姐姐,我现在心绪不宁,不知该如何劝你,我知道你的痛苦,也明白你的感受。可现在实在不能冲动,你先想清楚,或者我们去找五姐姐,她一向聪明,说不定能想出个法子?”
景秀强自定下心神:“与他人无关,先别告诉任何人,我知道怎么做,你还是先回去照顾安姨娘!”
景璃看着她面上悲愤褪去,拍着她的手背道:“那你记着你说的,先考虑清楚再做打算,千万不要莽撞而害了自己。有什么事,我虽人微言轻帮不上忙,但也尽可找我诉说。”
景秀点点头:“去吧。”
看着景璃满含担忧的目光远去,景秀慢慢走出了东偏院。
傅老夫人住在玲珑十二馆,想让她受到应有的报应,又能让自己置身事外,当真是困难。
因一路上想着心思,不知不觉走到远香堂也浑然不知。
良久才缓过神来,她强颜欢笑的走进内室,看白蜜正独自伺候在霍氏身边,她轻声地问道:“有没有人过来?”
白蜜道:“有几个亲戚要过来瞧太太,奴婢说太太要擦身子,不好会客,她们没等多久只说下次再来探望。”
景秀“嗯”了一声,看了眼安详躺在床上的霍氏,气色依旧不见好转。但见雕彩漆的八步床床幔换成绣着九九如意花纹的透气纱幔,床头还摆着两盆竹叶青,眼瞧着倒是个好兆头,偏偏躺在床上的人了无生气的安睡着。
知道这是大哥吩咐的,她素手摘下两片叶子,如果让大哥也知道害死娘的是老夫人,大哥会怎么做?要不要将整件事告诉大哥?
景秀坐在床边,沉默好一会儿,突然问白蜜:“白芷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大夫瞧瞧?”
白蜜回道:“奴婢也请廖大夫去瞧过,廖大夫开了些宁神的药方服用,不过她还是老样子,成日疯疯癫癫的,嘴里也是神神叨叨,毫不见效益。廖大夫说她这是心魔作祟,怕是不易好,得让她自己开窍慢慢恢复才行。”
景秀微微点了点头,白芷突然疯癫是看到贺琦君的死,心里有鬼怕成这样?那老夫人疯癫是不是黑心事做的太多,才有此下场?
当真是一报还一报,佛无妄言!
白蜜看景秀自顾出神,不由问道:“六小姐怎么突然问起白芷了?”
景秀勉强一笑,恍惚地道:“好好照顾她,她还年轻就疯魔了岂不可惜吗?”
白蜜听了微笑道:“奴婢省的。”
到了晚间,景秀喂过霍氏服药后,回到清风阁。
径自去了内室,她整个人就像是漂浮在空中找到了落脚地,腿下一软整个人就倒在了床上。
巧娘看她一声不吭脸色又差的回来,担心她又出了事,后脚跟着进了内室,见她倒头就睡,嗔怨地道:“晓得你也累了,听春、解秋放好了热水,先起来泡个澡再睡吧……”
说了半天,景秀还不回应,巧娘以为她实在太累睡着了,正待走出门,却听到细微呜咽的声音,她神色一慌,急忙走过去道:“怎么了?怎么了?”
看到床上铺着的弹墨绸缎上染了一片湿润,忙把她的脸侧过来,只见那双眼里满满都是眼泪,瞧着不忍,巧娘也落下泪道:“秀儿,你到底是又怎么了?”
第一二四回 因果循环 仇恨蒙蔽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筱颖儿
景秀任由眼泪肆意而落,滴落在床上,浸染成大朵大朵的花瓣,泪眼迷离中但看清巧娘眼里的泪后,她哽咽几声,帮着巧娘揩去泪水道:“没,没事了,我就是心里不舒坦,您别跟着难过……”
她说的嘴唇发颤,巧娘见了更是难受,“秀儿,有什么话是不能跟巧娘我说的?非要一个人承受着!”
景秀从床上坐起来,随意抹去泪,怔怔地道:“我知道是谁害娘了……”
巧娘听了大惊,“是谁?”
“傅老太太!”景秀咬着牙关,嘴里生生含恨的蹦出这几个字。
“什么?”巧娘简直不可置信。
景秀已强撑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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