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秀听得他话语越说越低沉,仿佛是在自嘲般,她心下难受,想起玲珑十二馆的来历,想到傅正礼所说的那些话,就可知道小时候大哥过的不易。
“读书紧要也就罢了,只是当我四岁多的时候,有一日,父亲突然跟母亲说,要把外面的一位姨娘接回来,母亲勃然大怒,坚决不允,可父亲执意孤行,还是把柳姨娘接回府。”他的话突然顿了顿,看着景秀道:“你无法想象,当柳姨娘被接回来时,母亲的样子变的有多么可怖,那个在我眼里一向慈爱的母亲,整个人就像是疯了般,在远香堂大发雷霆,连看我的眼神都变的冷冽,我也不知是何缘故。可哪个孩子小时都有不懂事的时候,我说想去前院看看柳姨娘,母亲听后,一杯热茶就向我砸过来。呵呵,至今脑上还有个伤口,且那块地方连头发也没见长,每次丫鬟伺候梳发时,那里都是突兀的。”
景秀的目光不由自主向大哥的额上移去,细看束发间却有一块稀少的发丝。
“柳姨娘的回府,把母亲逼得近癫狂,人前照旧和蔼可亲,可人后,尤其是看着我时,那眼神哪里像一个母亲应有的慈爱。后来,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母亲在睡梦中道出一切,原来我不是她的孩子,我是柳姨娘的儿子,她的孩子早就死了!在梦中她恨不得杀了柳姨娘,为她的儿子报仇。我当时在她床头听到这些话,吓傻了,就傻愣在那里。她噩梦惊醒,看到我站在床旁,问我听到了什么。我也真是天真不懂事,全一五一十的说了,还说要去找柳姨娘。她立马把我逮住……抱着我就往浴盆里扔去……”
说到此处,景秀分明听到了大哥话腔中的哽咽,再看他表情,眉头紧蹙如山峰,眼睛里的阴郁蔓延不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暗里。
他目光望着跳跃的烛火,冷漠的勾起唇,笑道:“如果不是陈丰家的听闻动静,我也许就淹死在水里了……”
景秀听的心惊肉跳,嘴里不由唤道:“大哥……”
她先前也听胡婆子提起过,大哥小时候不知怎么弄的,三天两头就是伤,以为是他贪玩所致,可那伤千奇百怪,不是磕到就是烫到。
这一切,原来都是霍氏所为。
鼻尖就有酸酸的肿胀。
“柳姨娘是怀着身孕,才进的府,母亲眼里断断容不下她,可又顾及父亲的颜面,还算对她手下留情,不过是在请安时刁钻点。但是府里还有一个人也容不下她,那就是祖母。只是祖母时而精神失常,对柳姨娘没有半分顾虑,请安时的规矩,要她每天照常做,也不管她是双生子的人,再苦再累也得让她照规矩做。后来我才知,原来祖母是受母亲挑唆,以为只要柳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四叔就能平安无事。这等荒谬的话,全是母亲指派人告诉的祖母,为的大概是借祖母的手铲除柳姨娘吧!”
傅景荣的笑意冷凝在嘴角,继续道:“我明明清楚的知道一切,却不敢道出,时而看到柳姨娘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可是母亲在身边,我还得装作没看到。这种痛苦,六妹是不是深有体会?”
景秀重重点头,就像是她回府看到大哥,想和他相认,和他多说几句话,可又不敢轻举妄动。
“外祖母也全听信了母亲,为想要柳姨娘的孩子救她的儿子,才会容忍柳姨娘继续留在府里,慢慢等着柳姨娘的肚子显现。可母亲却没有耐性等那么久,尤其是她知道我已明白柳姨娘才是我生母,她绝不会允许我们相认,就连让我们见面的机会都少的很。那几个月里,我每天看到母亲那变化莫测的脸色,害怕的不敢去远香堂,情愿拿着《三字经》背诵,也不敢在母亲跟前。我年幼无知,却会害怕这个把我养大的母亲到此番田地,害怕她看我的眼神,害怕她时不时的怒火波及在我身上。那几个月的恐惧,恐怕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忘记。”
景秀听完这些,脸上的悲伤之色愈浓,忍住眼底欲要汹涌落下的泪水,睁大眼眸看着大哥,抬手轻轻覆盖在大哥的手背上,发现是冰冷的一片,她又牢牢握紧了他的手背,以自己的温热去感染他。
傅景荣眼睛只盯着烛盏上淌下的残烛,他的声音清冷如寒冰:“就在柳姨娘临盆之际,母亲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又为了掌控我,不让我和柳姨娘相认,她跟我说了一些惨绝人寰的话……要我去掐死康哥儿,嫁祸到柳姨娘头上!”
景秀眼皮重重一跳,看着大哥脸上有深翳的惨痛与悲伤,她的喉头一阵阵痛得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母亲大概是知晓安姨娘知道柳姨娘的秘密,才使了这个伎俩,要让她们两个两败俱伤,她坐收渔翁之利。康哥儿是安姨娘的命根子,只要让柳姨娘害死康哥儿,安姨娘必定会道出柳姨娘的辛秘,到时候一切都顺着母亲想要的结果来。可是,母亲的手段实在太高,她甚至不用自己出手,而是借我的手去害自己的亲娘,去害死自己的弟弟,她是要让我一辈子良心不安,一辈子都逃脱不了她的掌心,一辈子只喊着她为母亲,她要报复我和柳姨娘!”
傅景荣越说越激动,那双紧握成拳的手,又紧了紧,甚至还抓痛了景秀的手心,也毫不知觉,整个人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不可自拔,眼里的戾气益发浓烈。
景秀看着他惨绝的面色,泪一滴滴落下,滴在两人交缠的手上。
傅景荣感受到手心的湿热,抬眼看着景秀,眼睛里覆盖了一层浓郁不散的悲绝:“她的逼迫,我全都照做了……”
景秀惊闻,喉咙里仿佛又尝到了一抹腥味。
“我看到康哥儿小小的身子躺在摇篮里,他看着我,还会对着我笑,而我却把手伸了进去……”话到这里,一滴泪,缓缓从他眼底落下,落在景秀手背上,灼痛了她,也惊吓了她!
“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当时的场景,康哥儿被我掐住脖子,大哭起来,哭声惊吓到了我,我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就把他掐断了气……”
“别再说了!求你别再说了!”景秀惊乱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捂住耳朵吼道,她不想再听下去!
第一七九回 怜惜眼前人
类别:都市言情 作者:筱颖儿
景秀捂住耳朵,只觉得心头有千金重,听着大哥那番话,心中像是被无数利抓撕扯,千疮百孔乃至痛不欲生。
霍氏好狠的心,竟会这样对待还不到五岁的大哥,她既让大哥害死了娘,又能把大哥掌握在手里,再也不会忤逆反抗她,也难怪会由着自己继续待在府里,霍氏是算准了,就算查出来,也只会让自己和大哥两人更加痛苦!她的手段太高太狠太绝!
她死死咬着牙,滚热的泪烫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拼命仰起脸,不让眼泪落下。
傅景荣坐在对面,面色如寒霜,没有一丝温度,烛火映照在他脸上,也不能化去那层霜色,“现在你该知道,那日母亲故意在我面前跟你提起那段尘封的往事,而我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却一步也没踏进去,反而转身就走了。你可知,我看着你的背影,也想走进屋抱着你,和你相认。可是我不能,一旦我们兄妹相认,你我还能活着吗?”
景秀咬着唇,唇上几乎沁出血来,浓浓的恨意正攀附进她的眼底。
傅景荣看清景秀的神色,面色越冷的道:“自从我害死康哥儿,又害得自己娘沉塘后,往后日子总是高烧不断,浑浑噩噩,不得安宁,尽是梦到康哥儿和娘惨死的模样,每天晚上都被噩梦惊醒。可是白日还得面对杀母仇人,我要装作将那些事淡忘的样子,变得更加孝顺她,她所有的话我都照听照做,我要让她对我卸下防备,让她把我当作她真正的儿子。可我越是孝顺她,就越发不能忘记当日的情景,那些事烙印般刻在我心里,看着母亲那张慈善的脸,我就总会想起她让去害康哥儿的话。这样生不如死的过了十四年。六妹,你在外面过的痛苦,可我在这表面富贵的府里就真的过的安好吗?”
景秀心头狠狠一抽,像是被利抓撕扯后的伤口又洒上了雪白的盐巴,痛的让她更加惊觉,惊觉一切都是大哥说的这样,由不得她不去恨!
傅景荣一脸肃杀,带着感叹道:“六妹,我坚持了十几年,才等到你的回来,现在,我们兄妹两就快要把害得我们的人送进地府陪娘,你高兴吗?”
景秀情绪不受控制,重重的点头。
傅景荣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握住景秀的手,把那纸放在她手心,温和的笑道:“这是最后一点毒药,明日你喂她喝下,她,必死无疑!”
景秀感觉到指尖一颤,整个手臂就此冰冷掉。
傅景荣感受到她的僵硬,面色依旧不改,反而将那小包药握紧的放在景秀手里,以自己手心尽存的温度感热她,笑道:“记得你曾跪在我们傅家的大门前所发的誓言吗?我已经做了这么多,现在时机都已成熟,你不想为我们的娘报仇吗?”
景秀手里一紧,更用力捏紧了那包药,似要捏的粉碎。
傅景荣透着烛火面色渐渐有了光晕,看在景秀眼里却是虚幻的,良久,她才喃喃地问出一句傻话:“我会怎么样……”
“会死。”傅景荣看着她眼睛,淡淡的吐出这两个字。
景秀心口重重一跳,一股冷气如鬼魅般直窜入她心肺,冷的整个人麻木。
“你怕吗?”傅景荣接着问。
景秀已不知如何作答,只是发了怔的看着他。
看到他温和的眸子又陡然变冷,他冷笑道:“呵呵,我当六妹的心有多狠,既肯为回府对我下毒,怎么此刻就对杀死娘,害的我们兄妹成这样的人下不得手了,原来这就是我的好妹妹!”
他说罢,看着景秀的目光移转开,顺手从她手里将那包药拿回:“六妹不敢,还是我这大哥来吧!”
“不!”景秀一把从他手里夺过,紧紧握住不松手,“我去,我明日就把药喂她服下。”
傅景荣的眼里这才有了笑意:“我们是亲兄妹,我们流淌的血液都是一样的,你说是不是?”
“是。”看着大哥笑的异常明亮,英挺的五官透着彩霞令人夺目,她亦是含着笑应了是。
傅景荣赞许地握住她的那双手,笑道:“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
景秀神色迷茫而无助的摆了摆头,突又重重点头道:“帮我照顾好巧娘。”
傅景荣默认的点头了。
“还有,放白苏出府,给她一笔足够的银子,让她在外面好好过活。”
傅景荣又点了点头。
“还有……大哥好好照顾自己,一定不能让自己有事。大哥和我一样都得了嗽喘,徐大哥以前跟我说,太医院的医典里有关于这种药的治疗法子,大哥要请他治好你的病。”
傅景荣机械点头时的目光里有一漾淡淡的水汽。
景秀这才满意的笑了笑,此时笑起来就像个天真的孩子般,在对大人奢要,“会不会觉得我的要求太多?”
“不会。”傅景荣看她在烛光中如玉般晶莹的脸庞露出纯净柔美的笑意,他发出的声音干瘪到连自己也浑然不知,“六妹只想到别人吗?自己呢?你还有什么事是为自己的?”
为自己?
景秀带笑的神情一滞,脑中突然就印出邵谦的那张威严肃穆的脸来,还有他瞪着眼,嘴里总是喊着她“小丫头”……
眼中一酸,泪不知怎地就哗啦啦的大颗直掉……
傅景荣看到,起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轻柔拍着她肩膀道:“若有割舍,我来吧!”
“不,不,不。”景秀带着哭腔的满口拒绝:“大哥受了这么多苦,我却什么都没做,就让我为娘做最后一点事吧!我不害怕也不后悔,只要她死了,大哥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所有一切我来承担……”
景秀一头栽进他怀里,伸长手臂,紧紧环住他腰身,不松手。
傅景荣眼波一刺,眉心凛然的望着桌上闪烁跳跃的烛火,看的久了,眼睛变的生疼,堪堪落下一滴薄薄的泪来。
景秀搂着他,在他怀里哭泣好一阵,哭到眼泪落尽,鼻尖堵塞,她才出声道:“大哥早些休息吧,我回去了,想和巧娘还有白苏最后说说话。”
“好。”傅景荣松开了她,一只手还扶稳在她肩上,支撑她不让她倒下。
景秀冲着她一笑,哭泣过后笑容很是僵硬,这一笑,扯的面颊胀疼。但靠着大哥的力气,她撑起了早已麻木的双脚,待脚下能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我回去了,大哥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样,我才放心了。”
傅景荣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景秀又多看了几眼他,从眉毛到眼睛、鼻梁,再到下颌,她把手里的药藏在袖子里,便不再停留的往外面一步一挪的走去。
傅景荣在后面紧跟着她的步伐, 直到见她踏出那道门槛,望着她缓慢又坚定的脚步走远,在浓浓的夜色里看不清,他身子一歪,倒靠在门扉上,缓缓闭上了目……
景秀没有掌灯,只靠着直觉在这万物静籁的夜色中摸索行走,走出了小跨院。
迎面碰到一个人影,她才停下脚,看着松音道:“帮我好好伺候大哥。”
落下这句简单的话,她就继续往前走。
松音看清景秀眼圈红肿,在后喊道:“六小姐,奴婢送你去内院吧!”
景秀摇头:“你回去伺候大哥休息,我知道路。”
松音看她这样摇摇晃晃的走路,手里连个风灯也不提着,这样能走出外院吗?尤不放心地道:“夜太暗,路不好走,还是奴婢送您出去,大少爷也才放心。”
景秀抬眼认真看了眼松音,遂莞尔笑道:“劳烦松音姑娘了。”
松音有些尴尬的笑,忙掌起了手里的风灯,给景秀在前面带路。
景秀走的很慢,松音也耐着性子好好照路,没有一点急躁。
景秀看在眼底,盈盈而笑的开了话腔道:“松音姑娘是从小就伺候在大哥身边的吧?”
松音“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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