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孟晚卿从书房出来生病后,病情就一直反反复复,戴今朝多次为她请宫里的御医来诊治,并且除了晚上,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卿心阁作陪,极少有像现在这样与她说话的时候。其实,她很清楚,孟晚卿不是身病,而是心病。
这是一个月来,顾云锦第一次主动提到孟晚卿,戴今朝不免惊讶,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才平静地说道:“她的病差不多已经好了,今天她出府了,说是去药铺给无忧寻几味药材。”
听他提到时无忧,顾云锦忍不住多问了句:“无忧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晚卿怎么说?”
“晚卿说,如果不出意外,无忧很快就能借助拐杖自己行走,再过两三个月,就可痊愈。”
“真的?”顾云锦大喜,这真是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开心的事了。
戴今朝看她两眼晶亮,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不由笑了,“这事还能胡说。”又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问:“你还想睡不?要睡就躺下。”
顾云锦感受到他手上的温度,心微微颤动,低垂着眼睫说:“不了,我已经睡醒了,该起身了。”说着,掀被下床。
可她两脚着地站起身时,眼前突然发黑,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戴今朝眼明手快及时扶住她,皱紧眉头问:“云锦,你怎么了?”
停了一会儿,顾云锦才缓过劲来,晃晃脑袋,说:“可能站起的时候过猛了,头有点晕,现在没事了。”
“真的没事?”戴今朝很不放心,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感受体温,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顾云锦拿下他的手,保证道:“放心吧,真的没事,如果身体不舒服,我肯定会找大夫,不会折磨自己的。”
然而,接下来顾云锦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她不仅怕热,而且连续几日吃不下饭,有时好不容易吃了一点,却又反胃吐了出来,再联想到自己的月事不曾按时来,心中突然就慌张起来,不会是……应该不会吧?一次命中,这也太……
这日晚膳,顾云锦才刚吃几口,突然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连忙放下筷子,端起茶水猛喝,好容易才把不适压下去。迅速瞄了眼面前的人,继续若无其事的用饭,但只能吃些清淡汤粥。
戴今朝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担忧地说:“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看明天还是请个御医来瞧瞧吧,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顾云锦感觉暂时没事了,故意夹了块酥肉塞进嘴里,语气平静地说:“没有啊,刚才我只是不小心噎了一下。”
戴今朝无奈地笑笑,替她夹了些平日爱吃的菜,声音轻柔地说:“我已经吩咐过了,这两天储冰库就会打开,房里可以用冰了,但现在天还不是很热,不能多用,你一定要注意身子,不能着凉了。”
“嗯。”顾云锦心不在焉地轻应了声。
夜幕降临。
用过晚膳,洗漱过后,顾云锦就躺到了床上,她倒不是因为困才这么早上榻,而是因心中藏了事,做什么都心神不宁,兴致缺缺。
她如往常般,依旧面朝里躺着,一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直到戴今朝在身边躺下,她也没有动一下。
夜渐渐沉寂,窗外偶有虫鸣传来。
顾云锦静静望着昏暗中的墙壁出神,可看着看着,两眼突然溢满了泪水,顺着眼角静静滑落。为了不惊醒身边之人,她把头脸深埋入软枕中,无声哭泣。
可尽管如此,与她同样不曾入眠的戴今朝还是很快发觉了她的异样。他翻过身,支起上身扶着她的肩膀疑惑地问:“云锦,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不问还好,一问,顾云锦的哭声突然不可抑制的大起来,连带着肩膀都抖动不止。
戴今朝一惊,连忙把她的身子翻转过来,手触摸到她的脸颊,发现满手湿凉。他先是一怔,而后紧紧把她搂入怀中,眼圈蓦然发红,声音艰涩地说:“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听到此话,顾云锦的眼泪越流越凶,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胸膛,“为什么?戴今朝,你欠我一个解释。”
没有人回答,只有她的哭声在耳边回旋,一声声刺扎着沉默之人的心。
顾云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当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而身边的床铺也已一片冰凉。
随意用了些早膳,顾云锦便带着月柳梢去往安慈园向南陵王妃问安。虽然南陵王妃特许她不必问安,但每隔一两日,她还是会尽儿媳的责任去安慈园一趟。
来到安慈园,还未进到里面,就听到有笑声传出。顾云锦深深呼出一口气,经过细心修饰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而后步伐沉稳地走了进去。
“呀,三嫂嫂来了。”戴乐言一看到她,立马笑嘻嘻地迎了上来,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房中,戴家二。奶奶金氏也在。
顾云锦微笑着见礼,“母妃,二嫂嫂。”
南陵王妃笑着向她招手,“来,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是。”顾云锦含笑应了,缓缓走过去。
南陵王妃拉着她的手打量一番,又捏捏她的小脸,叹息道:“怎么感觉你越来越清瘦了,这样可不行,不然,日后你爹娘见了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顾云锦连忙陪笑说:“母妃说笑了,府上人人都知道母妃最疼我。”
说话间,顾云锦已被南陵王妃拉着在身边坐下,桌上的茶水点心也重新换过。
戴乐言塞了块糕点在嘴里,口齿不清地说:“三嫂嫂,二嫂嫂又有身孕了呢,这下我终于有亲侄女了。”话说完,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云锦的肚子瞧。
而南陵王妃与金氏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扫向顾云锦的肚子,意思不言而喻。
顾云锦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但心中还算镇定,脸色欢喜地说道:“是吗?这可真是喜事一桩。”又故意碰了碰戴乐言,问:“只是,乐言,现在还不知道男孩女孩呢,你怎么就知道你有亲侄女了?”
戴乐言从她肚子上收回目光,一本正经地说:“这次肯定是女孩,因为二嫂嫂已经生了两个男孩子了呀。”
“这是什么理由。”顾云锦不由失笑。
南陵王妃与金氏也跟着笑起来。
南陵王妃面上在笑,可心中却叹息担忧不已,看来,云锦还没怀上。她现在最忧心的就是此事了。今朝四岁身中剧毒,差点丧命,这么多年,一直用奇珍医药延续着生命,但愿子嗣方面不会受到影响。
从安慈园出来后,顾云锦主仆两人皆心事重重。
月柳梢瞄了眼主子的肚子,终于忍不住说道:“世子妃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好,睡不安稳,也吃不下饭,会不会是有了身孕?”
顾云锦没有应答,抬头望着虚无的远方,脸上一阵悲凉。
月柳梢看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再说什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到了朝华苑门口,顾云锦才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吩咐道:“柳梢,让人悄悄请个大夫来,我有事要向大夫询问。”
月柳梢也不多问,即刻打发人出府去请。
约两刻钟后,一个胡须花白的老大夫走进了朝华苑。
“世子妃,大夫来了。”月柳梢匆匆向顾云锦回禀。
顾云锦点点头,看着她说:“把大夫请进来,柳梢,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世子妃……”月柳梢不解,她是世子妃的贴身丫鬟,这种事她还用回避吗?
可不等她说什么,顾云锦再次吩咐:“去吧,等有事我叫你们。”
月柳梢只得无奈退出。
果不出顾云锦所料,经大夫再三诊断,结果是喜脉。(未完待续。)
☆、第140章 选择
掌管银钱的月柳梢付过诊费,便吩咐水弄莲送老大夫出去,自己则转身进入里间。
此时,顾云锦正坐在桌前呆呆发愣,连有人进来都不曾察觉。
月柳梢为她倒杯茶奉上,不安地绞着双手站在一旁,挣扎良久,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世子妃,情况怎么样?大夫如何说的?是有身孕了吗?”
顾云锦默不作声,神色不明地垂眸喝着茶水。
月柳梢看她如此模样,也猜到了结果,心中不禁遗憾,可还是笑着安抚道:“暂时没怀上也没什么,反正日子长着呢。”
等喝完一杯茶,顾云锦才声音压抑地问:“世子爷呢?”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世子爷早起去书房了,现在不知还在不在那里,奴婢派人去问一问。”
谁知月柳梢话声才落,就见戴今朝大踏步走了进来。
“云锦,我听说你请了大夫过来,怎么样?身子要不要紧?”戴今朝神色匆匆,一进来就关心地问。
顾云锦身子猛地一僵,没有看他,也没有回话,只是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茶盏,心剧烈跳动着,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充满了不安恐惧,同时也隐隐带着希冀,她想,戴今朝已经二十岁,心底应该也是极希望做父亲的吧。
月柳梢为戴今朝递上一杯茶水后,就极有眼色地退去了外间。
“云锦,云锦,你为什么不说话?”戴今朝看顾云锦一直沉默不语,愈发焦急,忍不住扶着她的肩膀不停发问。
“我有身孕了。”
顾云锦的声音不轻不重,也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可听在戴今朝耳中,却宛如惊雷轰炸,炸的他脑中轰鸣,浑身颤抖不止,身子不受控制地倒退两步,手中的茶盏瞬间脱落,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茶水碎片四处飞溅。
刺耳的声响过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脸色发白的戴今朝完全忘记了反应,或者说不知该做何反应。
沉默良久,顾云锦痛苦地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带着决绝坚定之色,她站起身,直直看着身侧这个已完全惊呆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孩子,留还是不留。”
戴今朝如雕塑般没有丝毫反应,眼睛圆睁却没有聚焦点。
顾云锦本就沉重的心更加往下坠落,屏息加重语气再次问:“孩子,留还是不留。”
这次,戴今朝终于缓过了神,眼眶蓦然发红,哆嗦着嘴唇想说话,可一个简单的‘留’字却仿佛重似千斤,无论怎样挣扎努力都说不出口。已经迷失了一次,他不能再继续迷失下去。
“孩子,留还是不留。”
顾云锦最后一次发问,绝望的眼泪随着话音一起落下,这次,她几乎是嘶喊出声。
不知过去多久,戴今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拼尽所有的勇气说道:“留与不留,你自己选择吧。”说完,脚步踉跄地仓皇而逃。
“戴今朝,想不到你竟冷心冷情至此。”
听到此话,戴今朝快要逃出门的身子微微一顿,但不过片刻,又继续逃离。
这一刻,顾云锦所有的希冀灰飞烟灭,所有的坚持崩塌无形,身子软软瘫坐在地上,浑然忘记了哭泣,心空落无所依。
戴今朝让她自己做选择,也就是说留与不留,他根本不在乎,而她,之前竟可笑地认为他会让留下,终究是她太天真了。经过此事,她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只要有孟晚卿在,她永远都不会成为他心里唯一牵挂的人!
守在外间的月柳梢水弄莲听到瓷器碎裂声,虽担忧却没敢擅自进来,直到看到戴今朝神情恍惚、脚步不稳逃也似地离去,才匆匆进到里间查看情况。
“世子妃!”看到目光空洞呆呆坐在地上的人,两人大惊,慌忙上前搀扶。
顾云锦擦去眼泪,借助两人的手站起身,只觉浑身虚软无力,一步步走到床前坐下,声音低哑地说:“你们出去吧,我很累,想睡一会儿。”
“世子妃,您没事吧?”看她这种状态,月柳梢怎敢轻易离去,她一直觉得世子爷对世子妃很宠爱,可今天是为了什么竟惹世子妃如此伤心?
顾云锦摇摇头,身心疲惫不堪,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轻轻在床上躺下,闭上了双眼。
月柳梢与水弄莲忧心忡忡地对望一眼,深深叹息一声,无奈退出。
这一天,戴今朝自离开后就不曾再回来,晚上也没有回房安歇,而顾云锦一直在床上躺着,不管白天还是夜晚,没有一刻入睡的时候,她想了许多许多。
孤寂的黑夜里,和离的念头第一次在顾云锦脑中正式浮现,因为她承受不了这种无尽头的折磨和煎熬,她很清楚,再深厚的感情最终也会被这样一点一滴地磨灭掉,既如此,不如早日放手早日解脱。但一想起腹中的孩子,她的心就一阵绞痛,始终不能下定决心打掉这刚刚出现的小生命。
漆黑的房里隐隐出现一丝亮光,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这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紧接着顾云锦听到有脚步声向她靠近。现在时辰还早,不可能是丫鬟……
虽然猜到是戴今朝,但顾云锦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依旧侧身面朝里躺着,合上双眼装睡。
很快,身侧的床铺塌陷,同时一只手臂环上她的腰身,大掌在她腹部抚摸徘徊久久留恋不舍。身侧之人身上早已熟悉的味道萦绕鼻端,顾云锦突然觉得鼻头一阵发酸,眼角又不由自主地溢出眼泪来。
或许是怕惊醒她,戴今朝并未停留多久就离开了,临去前,又在她的脸颊上留下长长一吻。
顾云锦只觉得,他的唇凉如冰,幽寒之意渗透肌肤直达四肢百骸,让她不可控制地生出一股极度的不安。
清晨,月柳梢几人进来服侍。
顾云锦起了身,却觉得头重脚轻,心闷不已,连呼吸都比平常加重许多。多日来的折腾,导致她的身体已处于过度损耗状态,再这样下去,只怕不等她自己吃药打掉孩子,孩子就留不住了。所以,吃早膳时,虽然味同嚼蜡、难以下咽,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些。
刚用完早膳,就见云儿进来说道:“世子妃,门外有个老先生求见,他说是世子爷让他来的。”
“老先生?”顾云锦疑惑不解,“他有没有说是做什么的?”
云儿摇头,“没有,不过,奴婢见他手提小木箱,看上去像是个大夫,或许是世子爷看世子妃最近身体不好,特地请来给世子妃诊治的。”
虽然不知道戴今朝的用意,但一听说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