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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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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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讲一讲上帝的故事吧!” 

讲上帝的故事她显得很庄重,先坐正身子,又闭上眼睛,拉长了声儿,而且声音很低: 

“在莽莽群山之间,天堂的草地上,银白的菩提树下,蓝宝石的座位上坐着上帝。 

“菩提树永远是枝繁叶茂的,没有冬天也没有秋天,天堂的花儿永调落,为了使上帝的信徒们高兴。 

“上帝的身边飞舞着成群结队的天使,像蜜蜂,又像雪花儿! 

“它们降临人间,又回到天堂,把人间的所有事情向上帝作报告! 

“这些天使中,有你的,也有我的,还有你姥爷的,每个有都有一个天使专管,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平等地看待的。 

“比如,你的天使向上帝报告说:‘阿列克塞对着他的外祖父伸舌头作怪相!’上帝就会说:‘好吧,让老头子揍他一顿。’“天使就是这样向上帝汇报,又下达上帝的旨意的,上帝下达给每个人的意思都不一样,有的是欢乐,有的是不幸。 

“上帝所住的天堂,一切都是美好的,天使们快乐地作着游戏,不停地歌唱:‘光荣归于您,主啊,光荣归于您!’“而上帝只是向他们微笑了,脑袋轻轻地摇晃着。 

“你见过这些吗?” 

“没有。不过我知道。” 

她略一沉思,回答我。 

每次讲到上帝、天堂、天使,她都特别温和,人好好像也变小了,面孔红润,精神焕发。 

我把她的辫子缠到自己的脖子上,专心致志地听她那百听不厌的故事。 

“普通人是看不见上帝的,如果你一定要看,就会成为瞎子。 

“只有圣人才能见到他。 

“天使嘛,我见过;只要你心清气凝,他们就会出现。 

“有一回我在教堂里作晨祷,祭坛上就有两个天使清清亮亮的,翅膀尖儿挨着了地板,好像花边儿似的。 

“他们绕着宝座走来走去,帮助衷老的伊里亚老神甫:他拾起手祈祷,他们就扶着他的胳膊。 

“他太老了,瞎了,不久就死了。 

“我看见了那两个天使,我太兴奋了,眼泪哗哗地往外流,噢,太美了! 

“辽尼卡,我亲爱的宝贝,不论是天上还是人间,凡是上帝的,一切都是美好……” 

“我们这儿也一切都是美好的吗?” 

姥姥又画了十字: 

“感谢圣母,一切都好!” 

这就让我纳闷了,这儿也好? 

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坏了。 

有一次,我从米哈伊尔舅舅的房门前走过,看见穿了一身白的娜塔莉娅舅妈双手按住脑口,在屋里乱喊乱叫: 

“上帝啊,把我带走吧……” 

我知道她在喊什么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格里高里总是说;“瞎了眼去要饭,也比呆在这儿强!” 

我希望他赶紧瞎了,那样我就可以给他带路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到外面去讨饭。 

我把这个想法跟他谈了,他笑了: 

“那好啊,咱们一块去要饭!” 

“我到处吆喝:这是染房行会头子瓦西里·卡什的外孙,行行好吧! 

“那太有意思了!”我注意到娜塔莉娅舅妈地眼睛底下有几块青黑色的淤血,嘴唇也肿着,我问姥姥: 

“是舅舅打的?”姥姥吸了口气: 

“唉,是他偷着打的,该死的玩意儿! 

“你姥爷不让他打,可是他晚上打!这小子狠着呢,他媳妇儿却又软弱可欺……” 

看样子姥姥讲上了劲儿,这些都是她想说出来的: 

“如今没以前打得那么厉豁了! 

“打打脸,揪揪辫子,也算了。以前一打可就是几个小进呀! 

“你姥爷打我打得最长的一次,是一个复活节的头一天,从午祷一直到晚上,他打一会儿歇一会儿,用木板、用绳子,什么都用上了。” 

“他为什么打你?”“记不清了。 

“有一回,他打得我差点死掉,一连5天没吃没喝,唉,这条命是捡来的哟!” 

这实要有点让我感到惊讶,姥姥的体积几乎是姥爷的两倍,她难道真的打不过他? 

“他有什么招吗?总是打得过你!” 

“他有什么绝招吗?总是打得过你!” 

“他没什么招儿,只是他岁数比我大,又是我丈夫!” 

“他是秉承了上帝的旨意的,我命该如此……” 

她擦净圣像上的灰尘,双手捧起来,望着上面富丽堂皇的珍珠和宝石,感激地说: 

“啊,多么可爱!” 

她画着十字,亲吻圣像。 

“万能的圣母啊,你是我生命中永远的欢乐! 

“辽尼亚,好孩子,你看看,这画得有多妙,花纹儿细小而清楚。 

“这是‘十二祭日’,中间是至善至美的菲奥多罗芙斯卡娅圣母。 

“这儿写着:‘圣母,看见我进棺材,不要落泪。’” 

姥姥常常这样絮絮叨叨地摆弄圣像,就好像受了谁的气的表姐卡杰琳娜摆弄洋娃娃似的。 

姥姥还常看见鬼,少的时候见着一个,金的时候则看一大群: 

“一个大斋期的深夜,我从鲁道里夫家门前过。 

“那是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一切都亮堂堂的。我突然发现,房顶儿的烟囱旁边,。坐着一个黑鬼! 

“他头上长着角,正闻着烟囱上的味儿呢,还打着响鼻儿! 

那家伙个子很大,毛乎乎的,尾巴在房顶上扫来扫去。哗哗作响! 

“我赶紧画十字儿:‘基督复活,小鬼遭殃。’“那鬼尖叫一声,从房顶儿上一下子栽了下去! 

那天鲁道里夫在家里煮肉,那个鬼去闻味儿!” 

我想象着鬼从心顶上栽下来的样子,笑了。姥姥也笑了: 

“鬼就像孩子,很淘气。 

“有一回我在浴室里洗衣服,一直洗到深更半夜,炉子门突然开了,它们从炉子里跑了出来! 

“这些小家伙们,一个比一个小,有红有绿,有黑有白! 

“我快步向门口跑,可是它们挡住了路,占满了浴室的每一个角落,它们到处乱钻,对我拉拉扯扯,我都没法抬起手来画十字儿了! 

“这些小东西毛茸茸的,又软和又温暖,像小猫似的,角刚冒出牙儿,尾巴像猪尾巴……“我晕了过去!醒来一看,蜡烛烧尽了,澡盆里的水也凉了,洗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 

“真是活见鬼了!” 

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红红绿绿,满身是毛的小家伙们从炉口跑出来,满地都是,挤得屋子里热烘烘的。 

它们吐出粉红色的舌头,吹蜡烛,样子很可笑,又可怕。 

姥姥沉吟了一会儿,又来了神儿: 

“不家一回,我看见了被诅咒的人。 

“那也是在夜里,刮风下着大雪,我在拇可夫山谷里走着。 

“你还记得吗?我给你讲过,米哈伊和雅可夫在那儿的冰窟窿里想淹你的父亲? 

“我就是走到那儿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尖叫声! 

“我猛一抬头,见三匹黑马拉着雪撬向我飞奔而来! 

“一个大个子鬼赶着车,它头戴红帽子,坐要车上像个木桩子巅挺挺的。 

“这个三套马的雪橇,冲了过来,立刻就消失于风雪之中了,车上的鬼们打着口哨,挥舞着帽子! 

“后面还有7辆这样的雪橇,依次而来,又都马上消失了。 

“马都是黑色的。你知道吗? 

马都是被父母咒过的人,鬼驱赶着们取乐,到了晚上就让它们拉着去参加宴会! 

“那次看见的,可能就是鬼在娶媳妇儿……” 

姥姥的话十分确凿,你不能不信。 

我不特别爱听姥姥念诗。 

有一首诗,讲的是圣母有苦难人间视察的事儿,她训斥了女强盗安雷柴娃公爵夫人,不要抢劫、殴打俄罗斯人。 

有的诗讲的是天之骄子阿列克塞。 

有的讲的是战士伊凡。 

关于英明的华西莉莎。 

公羊神甫和上帝的教子。 

女王公马尔法。 

乌斯达老太婆和强盗头子。 

有罪的埃及女人马丽亚。强盗的母亲的悲哀,等等。 

她嘴里的诗歌、童话和故事,数也数不清。 

姥姥什么都不怕,她不怕鬼,也不怕姥爷或者是什么邪恶的人,可就是特别怕黑蟑螂。 

蟑螂离她很远,她就能听见它爬的声音。 

她常的半夜里把我叫醒,说: 

“亲爱的阿辽沙,有一只蟑螂在爬,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快去把它碾死吧!” 

我迷迷糊糊地点上蜡烛,在地板上爬来爬去地找蟑螂。 

可并显而易见每次都能找到: 

“没有啊!” 

姥姥以被蒙头,躺在被窝里,含糊地说: 

“肯定有啊,我求求你再找找! 

“它又来了,爬呢……” 

她的听觉太神奇了,我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找到了那只蟑螂。 

“碾死了? 

“噢,感谢上帝!也感谢你,我的宝贝儿!” 

她掀开被子露出头来,笑了。 

如果我找不到那只小虫子,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在死寂寂的深夜之中,她的耳朵极其灵敏,稍有动静,她便会颤抖着说: 

“它又在爬了,箱子底下呢……” 

“你为什么那么怕蟑螂?” 

她会讲出一套她自己的理论来:” 

上帝给每一种小虫子以特定的任务:上鳖出现,说明屋子里潮湿了;臭虫出来是因为墙脏了;跳蚤咬谁,谁就会生病……“只有这些黑乎乎的小东西,爬来爬去的,不知道有什么用? 

“上帝派它们来干什么?” 

这一天,她正跪在那里虔诚地向上帝祷告,姥爷闯了进来,吼道: 

“上帝来了!老婆子,着火了!” 

“什么?啊!” 

姥姥“腾”地一下从地板上跳了起来,飞奔而去。 

“叶芙格妮娅,把圣像像下来! 

“娜塔莉娅,快给孩子们穿衣服!” 

姥姥大声地指挥着。 

姥爷则只是在那里哀号。 

我跑进厨房。 

向着院子的厨房被照得金光闪闪,地板上飘动着闪闪烁烁的红光。 

雅可夫舅舅一边穿靴子,一边乱跳好像地上的黄光烫了他的脚似的。他大喊: 

“是米希加放的火!他跑啦!” 

“混蛋,你放屁!” 

姥姥大声申斥着他,出手一推,他几乎摔倒。 

染坊的顶子上,火舌舒卷着,舔着门和窗。 

寂静的黑夜中,无烟儿的火势,如红色的花朵,跳跃着盛开了! 

黑云在高处升腾,却挡不住天上银白的天河。 

白雪成了红雪,墙壁好像在抖动,红光流泻,金色的带子缠绕着染房。 

突突、嘎吧、沙沙,哗啦,各种各样奇异的声音一刘奏响,大火把染房装饰成教堂的圣壁,吸引着你不由自主地想走过去,与它亲近。 

我抓了一件笨重的短皮大衣,把脚伸进了不知道是谁的靴子里,吐噜吐噜地走上台阶。 

门外的景象实在太让人震惊了:火蛇乱窗窜,啪啪的爆裂声和姥爷、舅舅、格里高里的叫喊声响成了一片。 

姥姥头顶一条空口袋,身披马被,飞也似地冲进了火海,她大叫着: 

“混蛋们,硫酸盐,要爆炸了!” 

“啊,格里高里,快拉住她,快! 

“哎,这下她算完啦……” 

姥爷狂叫着。 

姥姥又钻了出来,躬身快步,两手端着一大桶硫酸盐,浑身上下都在冒烟。 

“老头子,快把马牵走!” 

姥姥哑着嗓子叫喊: 

“还不快给我脱上来,瞎拉,我都快着了!” 

格里高里用铁锹铲起大块儿大块的雪往染坊里扔着。 

舅舅们拿着斧头在他身边乱蹦乱跳。 

姥爷在忙着往姥姥身上撒雪。 

姥姥把那个桶塞到雪堆里之后,打开了大门,向跑进来的人们鞠着躬: 

“各街坊邻居,快救救这大火吧! 

“马上就要烧到仓库了,我们家就要被烧光了,你们也会遭殃的! 

“来吧,把仓库的顶子扒掉,把干草都扔出去! 

“格里高里,快! 

“雅可夫,别瞎跑,把斧头拿来,铁锹也拿来! 

“各位各位,行行好吧,上帝保佑!” 

姥姥的表现就像这场大火本身一样特别好玩。 

大火好像抓住了她这个一身黑衣服的人,走到哪儿都把她照得通亮。 

她东奔西跑,指挥着所有的人。 

沙拉普跑到了院子里来,刷地一下直立了起来,把姥爷掀了个大跟头。 

这大马的两只大眼睛被火光映得十分明亮,它嘶鸣不已,不安地躁动着。 

“老婆子,牵住它!” 

姥爷奔过去,张开两臂。 

大马长鸣一声,终于顺从地让她靠了过去。 

“别怕,别怕!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亲爱的,小老鼠……” 

她拍着它的脖子,念叨着。 

这个比她大3倍的“小老鼠” 

乖乖地跟着她向大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打着响鼻。 

叶芙格妮娅把哇哇地哭着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抱了出来,她大声叫: 

“华西里·华西里奇,阿殖克塞找不到了……” 

我藏在台阶下面,怕她把我弄走。 

“好啦,走吧走吧!”姥爷一抬手。 

染坊的顶儿塌了,几根梁柱上窜起烟来,直冲天空。里面哔啪乱,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旋风把一才团团的火補e扔到了院子里,威胁着人们。 

大家正用铁锹铲了雪往里扔,几口大染锅疯狂地沸腾着,院子里充斥着一种非常的气味儿,熏得人直流眼泪。 

我只好从台阶底下爬了出来,正碰着姥姥的脚。 

“滚开,踩死你!”姥姥大喊一声。 

突然,一个人骑着马闯进了院子。 

他戴着铜盔,高高地举着鞭子: 

“快闪开!” 

枣红马吐着白沫,脖子底下的小铃铛急促的响声停住了。 

姥姥把我往台阶上推: 

“快走,快点!” 

我跑到厨房里把脸巾在窗玻璃上往外看。可是人群挡住了火场。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铜盔的闪光。 

火被压下去了,熄灭了。 

警察把人们轰走了,姥姥走进了厨房。 

谁啊?是你!别怕,没事儿了!” 

她坐在我身旁,身子一晃悠。 

一切又好像回到了跟以前一样的夜晚,只是火熄了,没什么意思了。 

姥爷走进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是老婆子吗?” 

“嗯” 

“烧着没有?” 

“没事儿!” 

他划了根火柴,一点青光,照亮了他那满是烟灰的黄鼠狼似的脸。 

点上蜡烛,挨着姥姥坐了下来。 

“你去洗洗吧!” 

姥姥这么说着,其实她自己的脸上也是烟熏火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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