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扔铅球的时候,双腿微曲,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屁股向下,像是要坐下,腹部紧绷,看得到人鱼线。平时她穿热衣热裤的时候见不到腹肌,一到运动会,六块腹肌就像变魔术一般,现了出来,好像六块鸡排,不要孜然,不要辣子,只抹上一层鲜奶酱。她左手伸直,右手弯曲,拖着铅球,然后突然发力,身体向前向上,右手瞬间爆发。铅球,飞了老远老远,比我的思想还远。
商陆说:“看女人玩球,一个原则,两个基本点,原则是看漂亮的,基本点是看胸和看腿。季羡林说看女子篮球主要是看腿,我们要发扬,要发展,要一个原则两个基本点。”
胸和腿,白薇无可挑剔,但她坚。挺的胸和白皙的腿都不是为男人生的。她喜欢女人,她身体的全部,里里外外,从心肝到手足指甲都是长给女人的。
我心里琢磨,白薇的奶和铅球到底哪个更有分量?
她不让我称她的奶,所以我比不出来。
我问她:“女人对女人没兴趣,所以女人可以摸女人的奶。女人对男人没兴趣,你为什么不让男人摸奶?”
白薇不搭我这茬,说:“男人都是傻逼。”
“你说得对,男人都是傻逼。所以我也喜欢女人。”我说。
“赤松,好了没啊?”石韦问。
“马上就好,急什么,这才几分钟就热死你了?”赤松说。
“你快点,我们在这儿快热死了。”石韦说。
我不觉得热,空调的余温还没散去,屋子透着凉意,窗帘、桌布、茶几都鼓着凉风。我坐在红木椅子上,左手还拿着勺子,右手还执着筷子,嘴里还吃着鱼。
碳烤娃娃鱼,外焦里嫩,没有呛人的烟味,木香从鱼皮外面钻进鱼的肌肉里,润泽它每一寸肌丝,咸甜口味,还加了醋,开胃助消化,吃了还想再吃。
清蒸鲫鱼,鱼被葱和姜盖住,拨开葱姜,鱼肚子像蓄势待发的花骨朵一样,怦然绽放,肚子里的豆干、鸡肉、火腿都被切成了丝儿,花瓣一样四散开来。我盯着看,迟迟下不了筷子,仿佛只要我碰着了这鱼,就毁了一幅世界名画。
“这赤松,学什么医啊,当厨师,开餐馆,多好啊。”我说,“餐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饭醉同伙。你就在黄泉路开第一家,没人能跟你竞争,最多一年,就能发家致富,哦,你不需要发家致富。你赚了钱就开分店,第二家开在天大里面,第三家开在万德庄,当万德庄的龙头老大。绝对火,没理由不火,这三家火了,你就随便开吧,反正都能赚到钱。”
“去你妈的。”赤松说,“你招女人喜欢,你咋不去当鸭?”
“这不一样,中国禁止色。情产业,当鸭会被抓的。你开餐馆,国家支持,不但不会被抓,开得好还有奖励,评你“金鱼奖”。”
“行,你去说服我爸妈,他们被你说同意了,我就不学医,去开餐馆。”
“你爸妈啊?得,你别开餐馆了。你爸脾气暴,我一说话,他不开心,没准儿要骂我。被骂是小事,他是内科大主任,我以后想学内科,要找个好导师,他不开心,跟别的医生串通一下,我岂不是就前途尽失,成了一条,咸鱼?”我说,“你妈,虽然好说话,但唠叨啊,我随便扯一句,她能跟我聊半天,我要是说你的事,我这个月的七百二十个小时绝对都泡汤了。”
“那就别说,继续吃鱼。”赤松说。
我把筷子伸向清蒸鲫鱼,夹上鱼肉、豆干、肌肉、火腿,一起放入嘴里。灯,亮了。
这鱼,比昏暗之中更加生猛生鲜。
☆、生意 一
窦先生至今不到五十岁,七成头发乌黑,比黑曜石还黑,三成头发灰白,比炉灰还灰白,他是校长办公室的秘书,唯一的秘书。校长十天有九天不在学校,所有事情都得他来处理。我在行政楼下面的花坛上往校长办公室张望的时候,每次都能看到窦先生立在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窗帘也掀开,抽着苏烟,眼神深沉而忧郁。
我去办公室找窦先生的时候,他说:“我在南京上的大学,苏烟抽习惯了,别的烟抽不惯。”
他用中指轻弹两下香烟的身子,抖落尾巴上灰烬,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神,还是深沉而忧郁。
他说:“你是南京的吧?南京这两年变化大不?”
“不知道,我在郊区,最北的郊区,去安徽比去市区还近,我几乎不去市区。”我摇摇头。
窦先生的目光像只白鸟,穿过窗户上的玻璃,穿过高耸入云的电线杆,穿过高达三百的PM2。5,一直往南方飞去,我朝着他目光的方向看,眼睛看瞎了也看不到他的目光到底歇在了哪个角落,是在总统府屋顶的瓦片上,还是秦淮河的长船上,亦或是南京大学保安室的红色荧光灯上。
“窦先生,你怎么会到我们学校来的啊?”我问他。
窦先生从南京大学毕业后,去了澳洲国立大学读了工商管理硕士,又在美国一所常青藤读了博士,二十七岁回国,意气风发,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青年才俊的气质。这么好的学历到哪儿不行?怎么流落到我们这学校来了?换做是我,不说腾讯、百度、阿里巴巴,也至少得去高端大气的大公司。
“因为我喜欢做生意,喜欢看数字上下波动,一万两千五到三万九千八,每一次数字的涨落都能牵动我的心弦。”他说。
“这是学校,并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啊。”我说。
“欧洲、美国的学校是完全做教育的,中国的学校是一半做教育,一半做生意。我们学校一年国家拨款几千万,一年开销上亿,每年都做大生意,有多少公司比得上呢?”窦先生说。
我似懂非懂,想了半天,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是一点都没懂。
我认识窦老师是在大一的夏天。那天我和木槿去天塔玩,天塔在聂公桥南,水上公园对面,四百一十五米高,像拔地而起的大山,径直攀到云端。
木槿拉着我,说要去天塔,我问她去过没,她说没去过。
没去过就表示好不好玩,未知,好坏参半。我拗不过她,不得不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想,水上公园就在旁边,为什么不去水上公园,非要去一个毫无把握的天塔?哎,女生真是难懂啊。
天塔门票五十块,我以为我们可以从第一层开始攀爬,一直到到顶层,到塔尖,吹风,上青天,揽明月。
进去之后,前方有一个大电梯,能装二十个人,手机一到里面就没信号,网页刷不出来,电话打不进去。我牵着木槿,防止她走丢。
木槿天生没有方向感,丧失的方向感全长在了琴棋书画上,东南西北从来弄不清楚,好不容易弄清楚,转个身就忘了。
南京是所有古都里最难认清路线的,大胡同、小胡同、大巷子、小巷子一大堆,每一个小道里面都有有卖炸年糕的,炸串的、刨冰的、冰淇淋的、糖葫芦的。
我十岁的时候,每个星期有十块钱零花,木槿十二块钱。当时,一杯奶茶一块五,里面有黑珍珠、布丁、还有红豆,我从来不要黑珍珠,木槿不要布丁,于是我的奶茶里有两倍的布丁,木槿的奶茶里有两倍的黑珍珠。
下午四点钟,所有小学放学。那天木槿放学比我早,我让她在学校门口等我下课。我放学的时候到门口找她,她早没了踪影。我到她班里找她,没找到;到操场找,没找到;到学校对面的三个小巷口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
我心想,这就走丢了?
十岁的我,身子瘦小,北风轻轻叹口气能把我从校门口吹到马路牙子。冬青树也禁不住风吹,叶子又薄又黄,透着死气,学校里的野猫眼里冒着绿光和蓝光,见了鬼一般,叫的像个泣子。
天要黑了,再找不到木槿就不妙了,我的脑袋像播映连环画一样,闪出各种暗色调的可能性,被绑架了,被拐卖了,被分尸了,或者,被外星人抓走了。
我寻思,中国最厉害的人是解放军,其次是警察,于是我打算打电话给110。
我怀揣三张皱巴巴的,红色的,印着几个我不认识的劳动人民头像的一块钱,往专诸巷的报亭狂奔过去。
等我跑到报亭的时候。
“哥?你怎么才来啊?”木槿坐在报亭旁边的刨冰摊上,吃着刨冰,又气又恼地问我。
“我不是让你在学校门口等我的吗?”
“我在学校门口等累了,想吃刨冰,就过来了。吃完不知道怎么走回去。”木槿说得理直气壮,“我就知道你能找到,但不知道你居然花了这么长时间,你笨得跟猪一样。”
“走。回家去。”我说。
“等会儿,我吃了三碗刨冰,欠了两块钱。”
二十个人挤在狭小的电梯里,汗水味、香烟味、口臭味、狐臭味、口水味混在一块儿,往我鼻子里钻。
“根本没有楼梯啊,只能坐电梯,要是发生火灾,这天塔的工作人员全都得死啊。”
“可不是吗,二十二楼,除了一楼就只能到二十二楼。发生火灾,除了一楼的,全都得烧死。”
“哎,这设计不科学。”
我听三个中年男人说话,心想不好,只能到二十二楼,这五十块钱打水漂了。我看向木槿,她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电梯门看,她不关心这些。
二十二楼是卖纪念品的地方,乾隆通宝二十块钱一个,天塔纪念币三十块钱一个,天塔邮票五块钱一张,怎么贵怎么卖。
我让木槿别乱跑,她不理我,但始终寸步不离。
“能帮我们拍一张照吗?”一个黑白头发的男人没等我答话就把他的单反相机递给我。
单反相机啊,这种高档的玩意儿,我从来没用过。在我眼中,单反相机,数码相机,手机相机,都一样,按下快门,“咔”一下就拍好了。黑白男人和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亲密地搂在一起,被我印在了三十几MB的照片里。
“谢谢啊。”男人说,“你们是学生吧?”
“是啊。”
“那个学校的?”
“中医药的。”
“真巧,我也是。不过我不是学生,那学校没有我这么老的学生。”男人眼里放着光,光里有欣喜,再往里看,瞳孔深处是深沉和忧郁,“我校长办公室秘书,唯一一个秘书。”
我和木槿看着他,搭不上话,只好看向旁边的女人。
“这是我老婆,人民艺术家,一手漂亮的字,一手漂亮的画。”男人冒着介绍。
我们听他说着,还是接不上话,呆呆地看着。
女人胖,肚子上的肉比胸上的肉还多,比屁股上的肉还多,脸上雀斑从鼻梁长到颧骨,咖啡色的,估计比咖啡还苦。
“这是我的名片,有时间到我办公室来找我,我请你们喝茶。”名片四四方方,上面写着:窦先生
天津中医药大学校长办公室秘书
TEL 152xxxxxxxx
“我没跟你们说客气话,有时间真的要来找我,我真的请你们喝茶,我这人直来直往,不喜欢那些虚的。”窦先生又说。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天塔美啊,想得美啊,一层楼,一百多平米的地方逛一圈就要五十块钱,真是想得太美。
我站在窗户旁边,往四百米以下的天津望去,小白楼、五大道、意式风情街、津湾广场,尽收眼底,游轮在海河上被懒散的浪推着向前,鱼儿像吸了□□一样,跟着游轮伸入水中的布带左摇右摆。
“真是无聊啊。”木槿说。
“是无聊啊。”
“你知道无聊还不劝阻我?”
“我劝阻你,你就不来了?”
“不劝阻是你的错,不听你的劝阻是我的错。所以现在是你的错。”木槿说。
“我的错,我的错,行了吧。”我说。
“呐,窗户外面风景不错,跟我拍个合照。”
“你不是嫌我丑吗?”
“这样才能反衬我漂亮。”木槿说,“别墨迹了,你一个当哥的像个娘们儿一样,快,跟我拗个造型。”
“行,行。”
木槿的手机像素极高,“咔”一下,把我脸上三个青春痘拍的清清楚楚。
“哈哈,你真丑。”木槿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挽着我,笑得相当开心。
☆、生意 二
窦先生的老家在云南,我对云南的印象只有滇红和白茶。白茶我没喝过,滇红喝了不少。杨绛和钱钟书喝惯了英国红茶,回国之后解不了茶瘾,于是把滇红、祁红、湘红混在一块儿,说色香味各取其一,隐隐中透出英国红茶的身影。
窦先生现在住在天津,静海县,离学校三十六公里,公交车早晨八点始发,下午五点末班。学校八点钟上班,他等不了始发车,学校五点半下班,他等不了末班车,只能开车上下班,所以他说,学校逼着他欠了家里二十万。好在老婆是家里蹲的艺术家,不上班,所以只欠二十万,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窦先生说:“郊区好啊,风景旧曾谙,有山有水,空气也好,我老婆是艺术家,要接近大自然,她说柏拉图说文艺就是是摹仿自然,所以一定要在最自然的地方买房子。”
我看朱光潜的《西方美学史》的时候确实看到过这句话,“文艺是摹仿现实世界的,而现实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只有理式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客观现实世界只是理式世界的摹本”。我想,如果现实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那么我现在喝酒、撒脱、胡闹都不是喝酒、撒脱、胡闹,可能真实的世界里,我应该是牛逼、牛逼、牛逼。
我跟窦先生这么说。窦先生笑笑,手里夹着苏烟,看着我,深沉而又忧郁。
我去窦老师家喝茶的时候,正值寒冬腊月,赤松刚刚放弃追求佩兰,说她太文艺,他高攀不起,他虽然有十升的肚子,但吃不下她拳头大小的心。
赤松追求佩兰的时候,跟我说:“诶,远志,佩兰是个文学家,我要送首诗给她,在文学上把她彻底征服。”
“得了吧,你连唐诗都背不下十首,还作诗?”我说。
“你别不信,我昨晚到家,绞尽脑汁,还真作出一首。”赤松说,“跟你说,这诗,漂亮,跟佩兰一样漂亮。”
“你念出来听听。”我说。
“我念了啊。”赤松喝了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