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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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日-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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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不遵守纪律了?”我妈说,“这孩子,我一定严加管教,给他上上劲儿!”
  “不不不,”女老师说:“他表现很好,只是他真的没有音乐天赋,一点都没有。说出来您别见怪,那些我教了三天的三岁小孩儿,没一个不是甩他十万八千里。他真的学不了音乐。”
  女老师说着说着,眼泪哗哗的就往下流,似乎确实受了许多委屈。我站在她盆骨前,以为是下雨了,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屋里也会下雨。之后我见风就是雨,见雨就打伞,在家里也不收伞。我奶奶说“屋里打伞长不高”。
  我,真的没长高。
  我妈对女人心软,见女老师成了泪人,就不让我再去,钱也没要,就当给我妹交学费了。
  我妹刚学了半年,便琴艺大涨,G小调夜曲弹得如行云流水,美不胜收。女老师第二次来我家的时候,拎了一大包零食,一半给我,一半给我妹,说要感谢我妈。
  晚上,我抬着囟门晚闭的脑袋看月亮,思索了好久。我五音缺三,缺的那三个是不是全长到了木槿身上?
  肯定是这样!
  于是我找到了一个我跟她是孪生兄妹的证据,相应的这也是我是爸妈亲生儿子的强有力证明。
  尽管我五音缺三,跳舞唱歌还是必要的。
  但是竹芯面无表情,我不明所以,于是我感到了恐惧。
  我一恐惧,就会扯淡。
  所以,我说:“我们从初中开始就学唯物主义,唯物主义说事物的发展有它的内在规律,一百三十七亿年前大爆炸形成宇宙,四十五亿年前地球诞生,几百万年前人类出现,所有事情都是巧合和巧合组成的必然,所谓原因只是用最易理解的话语去解释它,但一解释就和本身的内在规律产生了偏差,就不真切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上帝让你这么干的?”
  竹芯说话了,脸上大大地写着两个字“恼怒”。我知道她生气了,所以我不恐惧了。
  “上帝让我这么干的,那是唯心主义,跟我不一样。”
  “我不管你是什么主义,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上她的床?”
  “我不知道,所以我说不清楚。”
  我第一次上女人床的时候,是在出黄泉路向西三百米的酒店里,三星级,一百五一单间,二百五一大床房,三百五一商务大床房,八百七十五一家庭套房。
  我订的是商务大床房,四十平米大,有阳台和卫生间,卫生间里有浴缸。那是铸铁缸,外面覆着厚厚一层搪瓷,缸壁厚实,比我小腿粗,水在里面一个小时都冷不了,隔音也好,人在里面随便动弹,外面都听不到一丝动静,缺点是太笨重。浴缸雪白透亮,看起来天天都有人擦洗,出落得一尘不染。
  我喜欢的东西太多,痴迷的只有两个,泡澡和月亮。
  泡澡泡的是水,月亮里面也有水,水在我身上拍打,一层层浪花,挤出我皮肤上皮组织里的油脂,油脂和水混在一块儿,就是最好看的月亮,那月亮长在女人的胸口上,滚圆饱满,晶莹剔透。
  那个女生头发不太长,披肩,黑的发亮,丝丝顺滑,一个打结分叉都没有,梳子能从头顶直接滑到发梢,没有一点阻碍。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头发。
  她的头□□亮,比头发更漂亮的是□□,一对□□在水里,好像两把蒲扇,扇得我满面春风桃花开;好像圆形的船桨,划着水面,将我这艘小船带到无穷无尽的温柔乡。
  可是我确实忘了我为什么上她的床还有她是谁。
  “得了,看你想了半天也吱不出声,别说了。”竹芯说。
  说完,她头也不回,往尚儒里去,我也跟了进去。
  石韦喝得宁酊大醉,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过了红绿灯,有一片宽阔的小广场,平时会有大爷大妈跳广场舞,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是凤凰传奇的“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荷塘月色”还有“我在遥望月亮之上”。
  这个晚上,广场上出奇地安静,空无一人。石韦从商陆和赤松的扶持中挣脱出来,蹦到广场中央,开始跳街舞。
  狗爬,蹭地,翻滚,蹭地,狗爬,翻滚。
  月亮看着他,也醉了。
  突然,他停了下来。
  我,开始遥望月亮之上。
  月亮上有环形山,传说上面有兔子,兔子旁边有月桂,月桂也是桂树,桂树的枝是桂枝,桂枝辛、甘、温,归心、肺、膀胱经,发表解肌,温通经络,温阳化气,平冲降逆,是张仲景用的最多的一味药。
  中药考试的时候,试卷上有一个题目是“请详细说明桂枝和肉桂的区别。”
  我下笔如神,“桂枝是肉桂树的枝,肉桂是肉桂树,所以桂枝可以是肉桂,肉桂不完全是桂枝”。
  第二天,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
  “你啊!伟大的祖国医学就这么被你糟践了。什么桂枝,什么肉桂,你说的驴头不对马嘴!书上是这样写的吗?你平时看书吗?”老师问我。
  “我看啊。”我说。
  “你看!你看还这么写!”
  “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啊。”
  “胡说!我教书这么多年,没见过有人像你这么写的。你不好好学习,以后怎么当个好医生?”他的抬头纹随他说话抑扬顿挫地上下飞舞,像极了两条扭动身躯的蚯蚓。
  我盯着两条蚯蚓看,它们扭着扭着,似乎就扭断了身体。
  我在他眼里从做错了题目变成了不好好学习,而且当不了好医生。我也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题目。书上分明写着“桂枝,本品为樟科植物肉桂的干燥嫩枝”。
  等石韦醒来的时候,东方既白,三十公里开外的郊区,大雄鸡昂首阔步,嗷嗷直叫,猫狗也相互撕咬起来。

  ☆、开车

  赤松家里有钱,爸妈是医生,都是三甲医院大主任,分别管管内科和妇科,一年,我估摸着能赚百十来万。他家里四辆车,每辆都是宝马奔驰这些大牌子,三套房,每套都是一百多平米,一套住着,两套闲置。每个小长假我们都被赤松开着他的大屁股奔驰接到其中一套闲置房子里,天冷吹热空调,天热吹冷空调。
  赤松开的是学校里能见到的最好的车,从来不看停车位,随意停放,没人敢偷。穿的是学校里能见到的最好的衣服,不管能不能水洗,直接扔进洗衣机,搅烂了就重买一件。他放的屁,也是全校能闻到的最臭的屁,方圆十里,寸早不生,威力堪比核武器。
  制造核武器的科学家不认识他,否则可以省下好几千万,好几亿的科研经费。他们只要花上几万块钱,请赤松吃饭,澳洲龙虾、深海鳕鱼,各种海鲜、河鲜、红肉、白肉统统端出来,给他吃,吃不下了就往他嘴里塞,塞到肠胃积滞拉不出大便,给他喝酒糟发酵,再给他吃萝卜通气,只要一天就能产出比核武器能杀人的臭屁。这时候科学家们只要拿一个玻璃瓶,塞在他的□□里,顶在齿白线上,收集臭屁即可。
  芜荑坐在车里,靠窗,抠鼻屎,抠出来,舔一口,尝尝味道咸淡,然后右手拇指固定,后面四指微曲,拇指不动,中指发力,嗖的一声弹出车窗外面。鼻屎紧紧地贴到路人脸上,黏糊糊的,还有芜荑口水的臭味。
  芜荑经常串宿舍,从进楼的第一间宿舍到三楼的最后一间宿舍,他全都串过。
  我向来觉得个人会被集体改变,这是我妈告诉我真理,我也奉为圭臬。
  1999年,按照户口所在地,我和木槿应该去家门口的泰山路小学报道。我妈不肯,说什么都不让我们去那儿上学,因为那个学校教学质量不好,十一年没出过考上重本的学生。她说:“个人会被集体影响,会被集体改变,再好的学生到差劲儿的环境里都成不了人才。”所以学校老师来过我家三次,让我们入学,我妈用各种方法给拒绝了。
  教务处老师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一个络腮大胡子和一个光头,还有一个女的,屁股大。我妈让我和我妹去见他们,告诉他们说我妈不在。两男一女,三副眼镜,一共十二只眼睛,白的是巩膜,黑的是虹膜,深不见底的是瞳仁,光照进去就出不来,我想象中的黑洞就是这个模样。他们和我,和木槿大眼瞪小眼。我和木槿当时都不近视,不戴眼镜,一共只有四只眼睛,眼睛也没他们深邃,我们很快败下阵来,然后,我们哭了。男人永远不会照顾小孩儿,像热锅上的蚂蚁,手足无措,仿佛秋天的麦子遇到了收割机,坐着等死。女人从包里拿出二十块钱让我们买糖吃去,我才破涕为笑,带着还在哭的木槿屁颠屁颠地去街口铁皮门的小卖部吃“人参果”。两男一女没见到我妈,灰着脸走了。
  第二次我妈带木槿出门剪头发,刚关上门就被络腮胡子碰上,胡子跟她说了一堆话,我不在旁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后来,我妈往地上一躺,装作晕倒,胡子只好跑到街上找公用电话打120,等救护车到的时候,我妈已经到理发店了。
  最后一次是校长亲自来我家,他和我妈说了很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动情的是“你两孩子来上课,我给他们排到最好的班里。”晓理的是“国家规定按户口上小学,不去就是违法。”我妈也跟他说了很多,后来她反反复复跟我提过一千二百三十二次,我还是记不得她具体说了什么,但是中心思想我知道,“我家两孩子已经读紫霞街小学了。”
  我妈常说男不看红楼,女不看三国,我不信,我总觉得她读过三国,不仅是三国,还有《三十六计》、《孙子兵法》、《论持久战》。等我认识一千个字的时候,我翻开《孙子兵法》,却一句话都不懂,于是在我心中,我妈是家里最有知识的人。
  芜荑确实被他们改变了。他开始热衷于毛片,黄色小说,还有脑补隔壁班小辉洗澡的样子。芜荑睡在东边靠窗的上铺,这套铁床不稳当,我们睡着的时候,它会咿呀作响。有一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我听到芜荑在喘息,床摇个不停,然后一团卫生纸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垃圾桶的旁边。
  “你怎么了?”我问。
  “啊?”芜荑明显被我吓着了,“感冒,感冒。”
  芜荑个儿矮,腿短,腰粗,肚肥,胸大,脸有肉,腼腆,内向,串门只是在别人宿舍坐着,不说话,看别人玩游戏、看电视、打牌,别人从不拿他当回事,因为谁也不认识他。这不能怪那些同学,因为芜荑从来没有自我介绍。
  坐在车里,他挠腋下,抓胸脯,搔屁股,掏裤裆,油和汗混在他的指甲里形成芝麻糊一般的渍泥儿。车里没有水龙头洗手,他不在乎,反正他平时也不洗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大袋乐事薯片,酸奶味儿的,三十厘米开外就能闻着一股发了酵的酸味。直到一年后我第一次吃那味道的薯片时我才知道,薯片的酸味很小,闻得一点也不清晰。他从不喝水,只喝可乐,而且是可口可乐,375毫升,一瓶三块五,他一天至少三瓶,早中晚各一瓶,比吃药还要规律,偶尔渴的厉害,就再加一瓶,不行,就加两瓶。
  “远志,你说,我们到这学校来是干嘛的啊?”芜荑递了一片薯片给我,眼里充满了困惑以及失望,手里充满了细菌和虫卵。
  我没敢接过薯片。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本来是打算当医生的,可是这年头医生不好当。医生最好的年代是赤松爸妈那个年代,我们晚生了二三十年,没赶上。”
  “哎。”芜荑晃哒脑袋,又厚又红的大嘴唇上下翻动,“早知道我就不来这学校了,没意思。学的都是几十年前,几千年前的东西,学完了,也治不了病,救不了人。”
  “你试过?”
  “试过!我小姨,子宫脱垂,整天没力气,坐哪儿都犯困,吃啥都没味儿,小腹坠胀,小便时候都害怕子宫掉下来。我就劝她去医院看病。之后她做了手术,还是往下坠,一点好转都没有。我寻思我是学中医的,给她开点药吃。于是我看了她的症状舌脉,嗯,中气下陷,最好的方子是补中益气汤。”
  “然后呢?”
  “吃了一个月,一点用都没有。”
  “中医没疗效?”
  “中医西医都不行,都治不了病!”
  “我们学艺不精。”
  “给她做手术的是我家那儿妇科大主任,大名医,挂不上号,黄牛三百二一个号,他学艺精通,不还是没效?”
  我无力反驳他,干脆不理他。
  我看着窗外的汽车和自行车呼啸而过,比天上的云还快,车子也会放屁,冒出黑烟,我不知道为什么烟是黑的,也不知道,时代进步了,人却颓废了。
  车过了南门外大街经过大悦城,那里面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新潮的、复古的,什么都有,3D打印机,4D眼镜,5D电影,我都玩过,除了贵,没别的特点。
  3D打印店的老板是个台湾人,我们都说他是偷渡来的,每次他跟我们急,都掏出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二代身份证,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3D打印的是和木槿的照片,那叫3D照片。木槿不喜欢和我合照,因为我长得丑,她长得美,我在她旁边,她觉得掉价。但是她经常和我合照,有时候我喊她一起,大部分是她主动喊我一起,只是照完之后都要说一句“你真丑”。这话她说了八百二十一遍。
  “你这眉毛真漂亮。”打印店老板长叹一声,仿佛看见了绝美的风景,看见了蒙拉丽莎的微笑,虽然蒙拉丽莎并没有眉毛。
  “谢谢。”木槿很客气地回答。
  “不好意思,我说的是他的眉毛。”老板指着我说,也很客气。
  木槿很恼火地看向我:“但也仅此而已!”
  3D打印,五分钟完成,三十厘米高,三十厘米长,十厘米宽,七十块,一锤子买卖,不给还价。
  “高科技赚钱就是横啊。”我说。
  

  ☆、吃鱼 一

  我们穿过几条街,绕过几个路口,超了十三辆汽车,七个司机是男的,六个司机是女的,有三辆和赤松一起往“第一御宅”开去。
  “御宅”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穿黑色红边制服,材质中上等,冬天保暖,夏天凉快,价格不便宜,肩挺,腰收,下摆整齐。竹芯曾经指着半年三百二十块的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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