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树家农活粗重,从回家起他便每天陪着父母一起下地干活,我和靳言陪着他的妹妹红红在家嬉戏。红红还小,父母常年忙于田地之间根本无暇带她,导致她个性孤僻,不爱与人沟通,听不懂普通话,动不动便大哭,鼻涕常年挂在脸上。她每哇哇大哭一次,都令靳言烦躁不已。也难怪,他的生命里什么时候有过孩子的啼哭?
几天后,忍无可忍的靳言对我说:“如花,我们走吧,再多待一天我都会疯。”
“现在走,我们怎么和咫树交代?”我问道。
“你给他写封信,我给他留2000块钱,就当我们谢谢他们一家的好意。”他说。
“给他钱他不会要的,你见他要过咱们的钱吗?”
“所以我才说让你写信,我们把信和钱放桌上,然后先走,不然如果咫树知道了,肯定不让我们走,而且也肯定不会要我们的钱。”
“可是这样不辞而别好吗?”
“所以才说了让你写信!你要让我说几遍?真是笨死了!”他不耐烦地用力敲了下我的头。
我们商议好后,他给我找来纸和笔,我给咫树写了一封长信,在信的末端签上了我和靳言的名字,随后把钱和信一起装进了信封,压在了电视机底下。
我谎称说和靳言一起去附近的镇上走走,把红红送到了咫树的婶婶家里,靳言换上了我为他缝好的运动裤,把牛仔裤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咫树的床头,我们手拉着手环视着这屋里的一切,临别在即,不知道为何两个人同时红了眼眶。
我越来越发现,靳言其实是一个特别感性的男生,他并不像他曾经表现的那样冷漠无情。几天下来,虽然对这个地方有许多的不适应,但是这一家人对我们的种种关爱,都让漂泊无根的我们感受到了温暖。
久久,靳言咳嗽了两声,正声道:“我们出发吧。”
我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咫树的家,告别了这个单纯而热心的男生,坐上他们村里的最后一班列车,于天黑之前来到了x城。
靳言是一个对钱根本没有概念的人,过去无论他走到哪儿要么刷卡要么有人买单,他压根不需要自己掏出现金。所以当时走的时候,保险箱里明明放着几捆现金,他却只拿了一小叠,甚至根本没数数带的现金有多少。
这一路吃吃喝喝用用,再加上临走留给咫树2000元现金,靳言身上所剩的现金已经不多了。因为他一向大手笔惯了,刚到x城他便带着我去了x城里最豪华的酒店开了房,洗了桑拿,这样一折腾,一晚上我们手里的资金就严重缩水。
隔天,当我们在酒店的豪华双人床上香喷喷地睡了一觉,醒来后靳言点了点手里的现金,不多不少,还有1000块。钱已经不多了,可是对于未来我们却完全迷茫,接下来我们该去哪儿?该做些什么?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不能再住酒店了,这样下去会弹尽粮绝。”我趴在靳言的怀抱里,喃喃说道。
“没事,没钱了我想办法。”他依然一副大言不惭的语气。
“你怎么想办法?你不可能再求助你父亲了,除非我们现在就回去。”我说。
他坚决地摇了摇头:“不,绝对不回去。”
“为什么?”我不禁问道。
“好不容易自由了,我不想回去。再说了,回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靳言说完,眼神顿时惆怅起来,仿佛想起了许多不好的过往。
“那我们租一个房子先吧,我今天问了,这边租房也不贵,先住下来,然后我找一份工作,你觉得呢?”我于是说道。
从选择和他一起流浪的那一刻开始,我其实心里就做好了准备,我明白我们所选择的路有多坎坷多难,可是我并不惧怕。
“那明天去看看,你问问租豪华公寓一个月要多少钱。”靳言又说。
“以我们现在的资金,可能只能租一间普通的单间了。靳言,你要看清现实。”我见他还是一贯的态度,顿时着急起来。
“什么?那条件得多差?那怎么行?在咫树家里住几天,我身上都已经长了好多小疙瘩了。”他眉头皱成了一条直线,似乎现在才开始意识到生存下去的种种问题。
“你如果受不了这个苦,那我们就回去。”我见他这样,顿时也泄气了起来。在h城虽然同样过得艰苦,但是那里至少有朋友有家人在,而且离家乡并不遥远,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
“不回去!好,我答应你,租房就租房吧。”他再一次妥协,但是心有不甘地用被子蒙住了头,我知道他并不开心。
就这样,我们在离家千里之隔的x城暂住了下来,从酒店退房后,我们仓促间租下了一间200元一个月的单间,押一付一,买了不少的日用品,等到天黑时,我们手里的现金只剩下了区区两百元。
北方的天气依旧寒冷,我们只买了一床单薄的被子和褥子,两个人在1米宽的小床上紧紧相拥,还是依然能够感觉到从被窝各个角落渗入的凉气。一想到从明天开始,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将捉襟见肘,面临饥寒交迫的危机,两个人都慌了神,最初的甜蜜与痛快此刻通通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慌。一种无言的沉默与绝望笼罩在我们心头,让我们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两个小时后。我们依旧没有睡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甚至连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没有换洗的衣服来替代。
窗外传来一群年轻人酒足饭饱后开着摩托车嬉笑而过的声响,靳言再也抑制不住地发了脾气:“妈的这是人过的日子嘛!”
“这个世界上太多人过着穷苦的日子了,你只是之前没感受过而已。靳言,你别难过。”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相比于他,我经受过更多的苦难,目前的窘状对我而言还尚可忍受。我唯一懊悔的,就是没能把自己的银行卡带出来,不然也不至于我们两在这深夜里犯难。
“我都不敢想我会过这样的日子!潘如书,你敢想吗?我他妈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捂住了脸,情不自禁地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靳言的眼泪,当他在我面前哭泣的那一刻,我突然发觉他还是一个不成熟的男生,他远远没有长大,他所承受的苦难还太少,又或者,是这种无能为力的情绪把他逼哭了。
我主动拥抱了他,他大概觉得在一个女生面前哭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情,他一把推开了我,从床上坐起来,转过脸去并不看我,可是我从背后看得到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模样,我知道他依然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我明白你的感受,我知道你从那种富贵的生活一下过渡到这种生活很难以接受,别难过,好吗?我陪你一起呢。”我在他身后小声地安慰着,我所说出口的话语连我自己都感觉毫无说服力。
在面对无能为力的事实时,任何安慰都显得格外苍白。这一刻,我算体会到了。
“潘如书,你后悔吗?”他的语气还一如从前,不同以往的是这一次带有浓浓的鼻音。
“你呢?”我小心翼翼地反问他。
他迟疑了一下,很快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他说:“不后悔。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发现我根本就不像一个男人,我还没你勇敢。”
“因为你没我成熟,没我经历得多。”
“放屁!”他心里的那股子倔强劲头又出来了,他说:“你少瞧不起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
“我已经听出来了!没事,你要是不想跟着我,你可以走!”
“我去哪儿?”
“回去啊,回去做你的服务员!”
“那你怎么不回去做你的大少爷?”
“我不想。”
“那我也不想。”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睡觉,明天去找工作。没事,靳言,我能养得起你。”当这一句话从我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又成长了一点。
那一刻,我像是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凭着本能用力抖开自己的翅膀,为那只看起来更加弱小更需要关怀的雏鸟遮风挡雨,这是一种爱的本能。
“谁他妈要你养!”他顿时河东狮吼了一句,脸瞬间涨得通红,青筋暴露,仿佛我这句话是对他莫大的羞辱。
056 你安心在家等我
他背对着我,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努力地向上抬高,修长挺拔的背影里藏着他无数的骄傲,可是臀部那一处被我打过的补丁,却无时不刻不在宣示着我们如今的寒酸与窘迫。
他不肯向命运屈服,不愿意承认自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更不想回到他父亲的虎穴里做一只黄金牢笼中的困兽。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头却依然使劲地高高仰着,拳头攥得很紧,似乎在和自己较劲。
末了,他缓缓扭过头来对我说:“睡吧,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工作。”
“让我去吧,我什么苦都能吃。可是你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你能做什么?”我的语气虽然温柔,却并不善意。
“你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做!我也不是没看过普通人是怎么工作的!大不了我去当个店员什么的!总之我不会让你养我的!我丢不起这个人!”他又激动起来,骨子里的骄傲让他此刻坐立难安。
“好,那明天我们就开始新的生活。”我微微一笑,附和道,伸手拉住了他的手,他并没有推托,坐下来凝望着我,喃喃道:“新的生活?”
“嗯……你还没感觉到吗?新的生活正在向我们招手呢,虽然很艰辛,很辛苦,但是我们只要努力,就可以完全支配自己的人生了,对吗?”我试图引领他,让他不要那么抗拒那么消极。
他震惊地看了我一眼,随即低着头,似乎认真地在思考我的话。又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神情舒展了许多,他说:“你说得对。我这么做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自由吗?”
“那我们现在有了自由吗?”我问。
“可是我们没有钱。”
“我们有双手双脚,我们可以自己赚钱。”
“也是。自由都是需要代价的。”他似乎会意过来,脸上的表情渐渐舒缓。
我顺势抱着他,让他躺下来,见他心绪平复了不少,我于是说:“《乱世佳人》里的主人公郝思嘉在面临困境无人帮助的时候,都会对自己说,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所以,我们也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句话我听过。”他喃喃地说,主动侧身把我拥入他的怀里,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你好像傻。”
“为什么总说我傻?”
“因为很多女人都是看上我家的钱和我的外表,只有你,愿意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陪着我。”他又变得感性。
“说不定我是放长线钓大鱼噢。”我故意轻松地调侃道。
“我可能已经慢慢上钩了。”他别样的告白让我心悸。
“你不怕我害你吗?”我问。
“要害,也是我害你。我已经害你受过一次伤害了。”他说完,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靳言,你爱我吗?”我忍不住再一次问出了这一句话。“我爱你”这三个字,在任何年龄段的女人心里都很重,简简单单,却胜过一切情话与许诺。
“爱……才怪!”
前半句和后半句的落差让我腮帮鼓鼓,我在惊喜与失落交加的情绪里主动脱离了他的怀抱,侧身背对着他生起了闷气。
“喂。”他用手指轻轻点着我的背。
“小书。”他试图把我扳过来,可我依然不从。
“小书书……”他的语气里开始带着些许微微的撒娇之意,我忍俊不禁,却强迫自己别轻易服软。
他顿时来了脾气,用全力把我扳过来随后跨身趴在了我身上,脸上一脸讨好的笑意,用手轻轻捏着我的脸,柔柔的目光望着我,凑过来在我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轻声唤了我一句:“老婆……”
啊……心尖都颤动了一下。
我望着他,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他的吻如雨点一般轻轻柔柔地落在我的唇上,我闭上了眼睛静静感受着这从未感受过的温情……我们激情数次,独独这一次,我能够完全感知到他的心。
天亮了,我悄然起身,尽量不吵醒他,让折腾了大半夜的他能够睡一个安稳觉。我下了楼给他买了早点送上去,搁在了床头,随后出了门,沿街不停地转悠,看看能否找到合适的工作。
晃了一上午,连续问了好几家店面,终于有一家快餐店正在招服务员。x城的消费水平并不高,每个月500元的工资,管中午和晚上两顿饭,这在我看来是目前最合适的工作了。
我欢天喜地地跑回家准备告诉靳言这个好消息,不料我一推开门,只见屋里的东西都被砸成一气,甚至连被子都被扔在了地上,被狠狠踩过几脚。而靳言,正抽着烟盘着腿坐在床上,屋里散落一地的烟头。
“这是怎么了?”我不禁诧异。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很是愤愤:“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跑了。”
我才明白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顿时哭笑不得。他醒来发现我不见了的那一瞬间,一定无比的恐慌,就像我上次醒来后没看到他一样惊慌失措。
“我出去找工作了,去一家快餐店做服务员,每个月500块钱,还管两顿饭呢。”我笑嘻嘻地说道,边说边开始把地上的东西一点点收拾起来。我并不怪他,只是刚买的热水瓶和水杯都被他摔碎了,心里一阵可惜。
“不许去!那么低的工资还那么辛苦!”他一听,直接给否了。
“那也没办法啊,这里的工资本来就很低。”我说。
“我来想办法,你乖乖呆家里,我每天回来能看到你就好。”他说完,熄灭了手里的烟头,站起身来。
“你怎么想办法?”
“你别管,你安心在家等我,我一定弄到钱。总之,我不会让你去受罪的。”他把胸膛挺得笔直,拼命想证明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别去!你人生地不熟的,你能去哪儿赚钱?你也没受过什么苦。”我连忙拦住了他。
“那又怎样!你跟着我,我没能力让你幸福,难道让你去受苦吗?那样我怎么安心?我还不如死了算了!”他气呼呼地猛拍着胸膛,那副既无能为力又心痛难忍的模样却让我感觉格外地踏实。
他虽然暂时没有让我幸福的能力,可是他有这份心。
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他一开始微微挣脱了一下,但很快就转身抱住了我,他说:“潘如书,我会给你幸福的,靠我自己。”
说完,他推开了我,警告我说:“天黑前我一定回家,你安心等我,哪里都不许去。”
我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强烈的男人气息所震慑住,我不禁点了点头。随即,他打开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