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虽是嗔怪,却如呢喃。娇艳的粉唇那般润泽,竟似勾人心魄!
婢女们依次端上菜肴来,满满当当便摆满了一桌子。有凉菜四品:酸甜黄瓜,川汁鸭掌,酱汁鸭肫,凉拌豆生。黄瓜翠绿,豆生嫩黄,酱菜透亮,四样凉菜便生生让人口舌生津。
娥娘眼睛闪过得色,道:“玉娘不知。那丰乐楼的橙酿蟹必取黄熟带顶大橙子,截顶去瓤,留少许汁液,再将蟹肉、蟹黄、蟹油酿入橙盅,装入小甑,以酒、水、醋蒸熟,拌些许盐,气味…,诶,鲜香使人醉呢!”
玉娘闻听,十分向往,便追问洗手蟹的由来。
“洗手蟹,便是将生蟹剁碎,以麻油先熬熟,待冷却,并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俱为末,再加葱、盐、醋共十味,入蟹内拌匀,即可食用。”
婉娘叹了口气,拨了拨面前的油炸螃蟹:“容娘手艺甚好,只是可惜了这螃蟹哩!”
玉娘听了半日临安美食,再看看容娘做的菜肴,还是觉得眼前的美食亲切些,遂夹了筷蹄膀,吃过方道:“阿姐做的菜甚美味哩。五姐说的好临安菜,哪日做了来给玉娘尝尝可好?我馋着呢。”
一句话堵住了娥娘,她哪会做甚临安菜,向来便嫌弃那厨房油污之地,连进都不进去的哩。
“却是作料难寻,有机会便做与玉娘尝尝。”娥娘的脸上便有些僵。
☆、第一百二十章 雨夜
异乡的夜无比宁静,天已入秋,月朗星稀,凉风习习,正好入睡。
容娘眼睛睁得大大的,窗前泻下一片清辉,越发显得屋内角落之处幽深莫名。她不敢睡,噩梦没有以前发的那样频繁,但心里仍是怕的。若有小环在身边,倒可以睡个好觉了。
长夜寂寥,正好胡思乱想。她的心中闪过许多场面,有六郎的,没有六郎的;有大哥的,没有大哥的。她的心中缓缓渗出些许苦意,六郎痛苦的眸子恍若浮在夜空中,那眸中,有自己决绝的背影!
六郎,缘已至此,只好放下!
过往甜蜜的、心酸的种种自容娘心中漫过,一时五味杂陈,似打翻了调味碟子一般,不辨酸甜苦辣。
容娘轻轻的拭去眼角泪水,久躺无聊,她蹑手蹑脚起床倒茶水喝。那茶水涩重,瞬时让她头脑清醒无比。容娘叹了一口气,摸索着坐下。谁料那竹椅咯吱咯吱的,在黑夜之中十分突兀。一时,容娘的身子僵硬。
果然,隔壁的灯亮了。须臾,门外便传来了大哥的声音:“容娘,出来。”
守中于声响十分敏觉,每每容娘半夜辗转,他那边听得十分清楚。
容娘有些无奈的起身,随意系了裙子,披上衣裳,躲在门后将门开了小许,伸出脑袋道:“大哥,无事。我口渴了,才刚吃茶呢。”
月色无边,淡淡光辉照在守中的背上,描绘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形。
容娘瞧不见他的神色,却见他手一伸,递过来一样物事:“压在枕边,可以安神。”
静夜中守中的声音带了一丝沙哑,似是睡梦中醒过来的模样。
容娘不明所以。迟疑的接过,双手一摸,又是一柄匕首!
“我不要!”
容娘便似触及炭火一般。慌忙要将匕首塞回给守中。守中却顺势抓住她的手,用大手包裹了她的手。不容她回绝。
“这是我初入营时,阿爷与我的。”
容娘听了,心中更加惧怕。跟随他那么多年,不知上面沾了多少鲜血,多少魂魄曾经缠绕过这匕首的锋刃呢!容娘想起先前那把匕首,扎入那黑衣人的那一刻,刃尖刺入皮肉的感觉无法描摹。却带来深入骨髓的惧怕。
“我不要!”容娘再此拒绝,因为恐惧,因为守中的强硬,她的语气中甚至带了一丝哭腔。
守中轻笑。道:“你怕什么,原不曾用过。——初次杀敌,我用来放在枕边,很管用。”
容娘顿住,一丝奇异的感觉浮上。她不由问道:“大哥也怕么?”
月色如银,照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小脸如玉般莹彻,两只眼睛便似黑宝石般亮晶晶的,闪烁着动人的光辉。
守中将匕首塞给容娘。抚了抚她的发,推她回去,道:“去睡。”他轻轻将门带上,嘱咐容娘闩门。
容娘无奈地回房,想起大哥方才的话,她不由在黑暗中抿嘴笑了。大哥,竟然也会害怕么?
她当真将匕首搁在枕边,静静的躺了下来。匕首便在她的脸颊边,幽幽的散发着一股味道。容娘怀疑的嗅了嗅,却不是血腥味,而是……!
黑夜中,容娘的身子瞬时滚烫,她退至床的里侧,离那匕首远远的。然而那股气味竟然如影相随,不论多远,仍浓郁得像多年的醇酒一般,将她牢牢包裹!
那是,守中的体味!这柄匕首想必是他珍爱之物,随身携带久了,自然与他的体味相融。
容娘捂了双眼,却忘了黑夜之中并无人能看见自己的窘迫。然而这些日子相处的点滴太过鲜明,捂了眼睛,却在心中一一展开。她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浑然忘了害怕。
及至半夜,她果然入睡了,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容娘睁眼,却发现天色大亮,竟然误了起床的时辰!她匆匆穿了衣裳,草草挽了髻,洗漱一番,便要去厨下做饭。门一开,隔壁守中的声音传来:“进来。”
容娘有些忐忑地走进,却发现守中端坐在桌前,桌上摆了一些粥点。容娘呐呐喊了声大哥,颇为自己的晚起羞愧。
守中朝桌上抬了抬下颌,道:“我叫店家去街上买来的,随意用些好赶路。”
容娘轻声应了一声,坐下用饭。守中却已用过,静静的坐在一旁。容娘不敢抬头,匆匆吃了,便欲起身。
“再吃一碗粥。”
耳边传来守中的吩咐,容娘无奈,只得坐下,重又吃粥。吃了半碗,早起的肠胃饱满,不欲多吃。她悄悄的抬眼看了一眼守中,那人似有感知,侧脸看了过来。容娘欲言,那人却道:“多吃些,你太瘦了。”
容娘顿时被呛得面红耳赤,她扯了帕子掩住口鼻,再不敢抬头。守中却倒了一杯茶递与她,她勉强按捺住呛咳,吃了一口茶。
一番动静下来,容娘脸上白里透红,嘴唇粉红。茶水的润泽更让两片唇泛着光彩,一声轻咳,嘴角亮光闪动。
一只手指抹过容娘的唇瓣,那手指甚为粗粝,又用了些力,似要抹去那唇上的茶水一般。容娘觉得又痛又烫,身子却全然惊住,不得动弹。于这心跳都可听见的寂静时刻,她却胡乱想道:“老天,叫我晕过去吧,晕过去吧……。”
她这边吓得魂飞魄散,那边大手一撤,长腿跨着大步,径自去了。
……
一路无话。
容娘尽量避着守中,守中再也没有这般亲昵,他神色如常,倒让容娘轻松许多。
容娘算计着,小环与四喜应该快赶上来了,到时,便可以与大哥,避开些了。如此亲近,太让人难堪了。她甚至惊惶的发现,与此相比,与六郎的一切便似远处的风景,虽然美好,却渐渐淡去。容娘心中不安,及其盼望小环的到来。
赶路的车夫极富经验,守中受伤,他的车便赶得不疾不徐,却从不会误了宿头。然而万事总有例外之处,例如,大雨!
一场瓢泼的大雨将一行人阻隔在了一处野外的庙宇中,庙宇破落,惟大殿之中可以避雨。好在这处应是路人常常落脚之处,柴草不缺。
殿外雨声淅沥,地上浮起一阵水雾,带来阵阵凉意。这雨,似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容娘看看天色,暮色渐浓,身上湿哒哒的裙裾沉重,很不舒服。
守中生了火,又请那车夫去外头打些井水,方吩咐容娘换了衣裙,他自己却起身出了殿,将破落的殿门虚掩了,站在门外守着。
容娘心中陡然轻松,她瞧了瞧四周,只有佛龛后隐蔽些,便提了包裹,在后头将*的裙子换了。
雨势不见丝毫减弱,守中看了看外面,又去车里将褥子取来,摊开在火旁。容娘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好似并无甚可做。守中却看了她一眼,她会意,轻轻的坐了下来。
三人随意吃了些干粮,守中与那车夫说些各地风俗,那车夫带了劣酒,递给守中,守中也接过来喝两口。待再喝时,容娘拉了拉他的衣裳。守中回头,容娘嗫嚅道:“伤口……不宜吃酒。”
守中眼中光芒闪过,喝了一口,便将酒囊还给车夫,果然不再喝。
老车夫嘿嘿笑了两声,谐趣道:“小娘子管得忒紧!”
容娘大窘,直往守中身后躲去。火势熊熊,照亮了守中的脸,微黑的脸上,嘴角轻勾,却是欢喜的。
雨声渐至嗒嗒作响,竟是越下越大,寒意更甚。容娘正迷迷糊糊间,外头却一阵响动,牲畜打着响鼻的声音传来。容娘瞬时清醒,此处无遮无掩,若再进来人,却有些尴尬。容娘再朝守中身后躲了躲。
果然奔进来一群人,容娘眼角瞧见,心道不好,却是一群男子。
那群男子商人打扮,怀中吃力的抱着一包一包的货物,自是怕货物被淋湿了。他们见到火堆,不由大喜。领头的那个朝守中作了一揖,道是去临安的商人,错过宿头,又逢大雨,少不得叨扰一番。
守中是个干脆人,身在江湖,自然守江湖规矩。于是众人围坐火堆,烘烤衣裳。有眼尖的,却看见守中身后露出一截裙裾,心知有家眷在此,忙垂首避开。
行商在外,自然话语便多。守中也肯听些商人事务,有趣时,也勾起嘴角笑上一笑。
老车夫却与商人交谈颇热,他见商人甚为看重那货物,竟将那大包置于脚前,倒比人还珍贵,不由笑道:“郎君所贩何物,如此贵重?”
那领头的商人甚为年轻,不过高大郎年纪,却极爽快,并不掩藏,只听他笑道:“是淮南新收的稻种,若是淋了雨,怕今岁元旦便有新米吃罗。”
这自然是玩笑话,怕稻米淋雨发芽罢了。
车夫不屑道:“哪处没有稻种,种田的农户自然留了种,谁会花钱来买呢?”
那郎君眉头一扬,道:“老丈不知,我的稻种,却是南边没有的,极为稀罕呢。”
容娘听到此处,很是好奇,便细细听那郎君说话。
原来他的稻种,却有个好名,一为白交,一为冷水香。说到此处,那郎君似是要卖关子似的,竟然住口不言。
容娘听到名字,便有些急不可耐,她恼恨那人卖甚关子,便轻轻拉了拉守中衣裳,示意守中开口相问。
守中背脊顿时直了些。须臾,容娘方听他问道:“可是有甚独特之处?”
☆、第一百二十一章 稻种
“今之占城稻,世人皆喜产出丰、耐干旱之种。然稻米粗糙,无本地粳米之芳香,入口难噎,故此价钱较之粳米要低三四成。”
这倒是事实,自仁宗年间,朝廷推广占城稻,因其易种产丰,极耐干旱,于是一夜之间,南北各地尽种占城稻。若逢灾害之年,虽收入不比丰年,也好过粳米,糊口之粮尽有,因此救活了许多可怜之人。但占城稻口感硬实,毫无黏性,每每要蒸许久方能成熟,不然便有米芯。故富有之家,不甚喜食。
这几年家中也种些粳米,因其产低,只留自用。若家中只有百来亩田地,便是欲贪口腹之欲,也不能够。那粳米产出甚少,十亩地的粳米产量不足五亩占城稻的收成呢。
容娘听到他做的如此铺垫,心中更是起了好奇心,急欲知晓那新稻种的优势在何处。守中的背甚宽,她安心的躲在后面,听那郎君说话。
“淮南所产白交、冷水香,味极甘美,兼有粳米的软糯,较之其余占城稻种,虽产出少些,但卖价亦高。上缴税赋之时,一石冷水香、白交之粮,可抵近两石的寻常占城稻。”
那车夫听到此处,叹道:“再好的粮食,便是种出来,也得有钱吃啊。我等卑贱小民,只得一把米熬粥即可果腹,哪管他香甜与否。”
那郎君笑着辩驳:“老丈,你却错了。若是老丈收得几石冷水香,自然可将冷水香贩出,换回寻常占城稻自吃罢了。即可得钱,亦可果腹,如何不为?”
容娘暗暗点头,心中有许多计较,却苦于不好发问。
老车夫听了遂道:“既如此。若天下皆种了郎君的冷水香、白交,到时米价自然便降了,却又要苦了我等只待糊口的穷汉。”
容娘心道。既有如此好稻,为何清平从未听说?定是这稻有甚挑剔之处。这商人狡诈,不曾提及罢了。
她心中如蚂蚁爬过,欲言而不可言,十分难受。心急之下,她又拉了拉守中的衣裳。
果然,守中浑厚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天下万物,自有阴阳利弊。不知此两种稻种。可有甚不如意处?”
容娘欣喜,不由侧了侧耳。
那商人倒也坦诚,直言道:“兄台爽快。实不相瞒,此两种稻种。虽入口与价钱甚优,但对田地极为挑剔,不若其他占城稻耐旱,独喜肥沃膏腴之地。故此若家无良田,也是种不成的。”
容娘心中速速盘算家中田亩。心道,若真那般好的话,家中的水田尽可种上甚么冷水香、白交了。不知稻种价钱如何,播种有何要领……?
容娘这边已经盘算着播种之事了,守中却对庄稼事务一窍不通。早就闭了口。那车夫唠唠叨叨与那几个商人说些别事,全然离了容娘的心属。
容娘无奈,心道,最后一次,今晚最后一次。心意至此,她的手便伸出去,再次去扯守中的衣裳。守中却似背后长了眼睛,右手一反,将容娘的手牢牢抓住。
容娘吓得心中乱跳,欲抽回,却被制的死死的,整条臂膀都无法动弹。容娘极为讨厌这种被制的感觉,她咬了牙,另一手一只只的去扳守中的手指。然而她低估了郎君的力气,那手指便似铁钳似的,丝毫不为所动。
她正羞恼中,却听到守中道:“你自己问来。”
容娘惊愕,半响方才明白大哥的意思。果然,那五指铁钳松开,容娘忙收回,借着些许光线一看,手被他握得红红白白的,皱褶犹自缓缓舒张。
容娘怨念,守中却接着对那商人道:“家中有几亩水田,我家妹子在家管事,对郎君的麦种甚为好奇,有些许疑问欲讨教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