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宏,”陡的,我撕心裂肺的叫出了这个名字,这半年来,我刻意的不去想他,决意的当他已经成了过去,可是就在这一刻,就在我的眼里心里满是殷红泛滥的鲜血时,我到底还是喊了出来,带着无尽的恨意,无尽的决裂。
是的,我恨他,我分明记得,在我怀着昊儿,安静的一心只等死的时候,他的眼里有那么浓烈的伤痛和牵恋;在我生下昊儿,太后赐死的懿旨随之而下时,他抱着我的身子那么激烈的颤栗,我一直都以为他爱我,我一直都以为他是我能依靠的,他在我的心里,一直都是坚强而又英明果决的人,我没有忘记在睿儿出生时,我给他起的名字是一个“睿”字,我抱着他,希望他能像他的父皇一样,做一个英明睿智的人!
英明睿智呵!
可是现在,他在干什么?他在干什么啊?
君恩浅薄,什么时候,我已经开始忘了这句话了,慧妃温柔明媚,众妃娇艳如花,还有那么多的待选秀女马上进宫,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罪妃呵。
如此,他自然不会再为我做主,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就连最基本的明眼决断也没有了,你明知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你……
裁雪端来的药,我一口也没有喝,就那么昏沉沉的躺着,大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从那年选秀,到进宫之后的这许多年,一幕一幕,都仿佛是老天爷开的玩笑般,一时风光无限颐指气使,一时跌入谷底任人宰割,这一切,我到底要承受到什么时候?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了下来,裁雪掌上了灯,端了一碗白粥过来劝道,“小主,您好歹吃一口吧,您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进的。”
我摇头,“裁雪,你说,我为什么还要活着?”
裁雪惊得一颤,“小主,您可千万别有这样的念头,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主,无论如何,您得留着这条命,为沈大人和二位夫人报仇才是。”
我看着裁雪,许久,我伸手抚一抚她的发,苦笑道,“裁雪,连你都长大了。”
裁雪握住我的手,“跟在小主身边这么久,奴婢就算是眼瞎耳聋,也该看清楚了这宫里是怎么样的尔虞我诈,奴婢只希望,小主别自己先垮了意志,如今昭仪娘娘一个人在那流云殿里,费尽心机的守护着太子殿下,怕不知道怎么难呢,定盼着小主早日翻了身,好让她能喘口气儿的。”
“瑛儿,昊儿,”我喃喃出声,心底里却是虚弱到了极点,“裁雪,我还能有那一天么,上一次,是有皇上做我的后盾,可是这一次呢,皇上他……他……,”想着金銮殿上英宏淡漠的眼神和语气,我只觉得心如刀搅,无望到了极点。
裁雪含着泪,亦不知道该怎么劝我,唯有将那碗已经很凉了的白粥吹了又吹,一时间,屋子里悲悲切切,唯闻哽咽之声。
就在这时,忽然就听见屋外有沙沙的脚步声响,我一楞,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裁雪也听见了,她忙放下碗,起门去开了门,然而只是一眼,她就轻轻的惊呼出了声,我心里吃惊,赶忙的挣扎起来,问,“裁雪,是谁?”
裁雪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里分明有着惊喜,就见从她身后有个人一闪,几步就来到了我的跟前,摘下头上的风帽,向我哽咽了唤道,“娘娘。”
我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恍惚以为是自己花了眼,伸手使劲的揉一揉眼又仔细的看,终于,我颤颤的问,“是……秀儿么?”
蒋秀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一把抱住了我,哭道,“娘娘,是奴婢,奴婢看您来了。”
“秀儿,”我一把抱住她,直觉得仿若隔世,从那日她进宫回喜后,我们就再没有见过面,只见蒋秀双眼红肿,脸色憔悴,臃肿的腰身彰显得她即将做母亲的事实,她不顾身子沉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259章 第二版本之 心灰 二
“娘娘,这是怎么说的,当初咱们做得那样隐秘,怎么就露了呢?”她伏在我的肩头,哭到声噎气堵。
对于她这样的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亦实在已无话可说,心里却是深深安慰的,只觉得如今还能见到她,实在是太幸运的一件事。
轻拍她的背,半晌,还是我先平静了下来,牵着她的手坐在我身边,我命裁雪出去守着,这才轻轻一笑,问,“你怎么进来了?”又摸一摸她的肚子,欢喜道,“几个月了,快生了罢?”
蒋秀抹了一把泪,抽泣着道,“快满七个月了呢?”
我看一看她的身子,欢喜之中又埋怨起来,“身子这样重,怎么还来看我?”
蒋秀的泪又落了下来,她呜咽着道,“知道娘娘出了这样的事,奴婢都快急得疯了,可想尽了法子也进不了宫,没办法,只得命奴婢的丈夫天天留意着宫内的动静,奴婢在家里天天为娘娘焚香祷告,祈求老天爷保佑娘娘逢凶化吉,没想到,没想到……”
此时的她,再不见半点往日的干练,哭得成了个泪人儿,反而是我已由初见时的激动里脱身出来,倒心态平和的劝她,“别哭,你是有身子的人,可别伤了孩子。”
“没想到皇上竟然真的狠心将娘娘您……,”蒋秀实在不敢相信的样子,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些,才又道,“听说娘娘生了一个小皇子,奴婢才高兴着,却紧跟着听说太后要赐死娘娘,奴婢当时就晕了过去,奴婢原本以为这辈子再没有见到娘娘的时候了,奴婢的丈夫又告诉奴婢,说皇上没有理太后的懿旨,只将娘娘您从皇贵妃降为最末品的更衣,幽闭浅梨殿,奴婢欢喜得什么似儿的,想着过几日,皇上一定会再将您的位分升上去,可是没有想到,竟然……,”说到这儿,她泪如泉涌,分明是为我心疼到了极点。
我不忍见她身怀六甲还为我伤心,忙拍着她的手转眼了话题道,“我能有一条命留下来,已是比什么都好,嗯,你也别为我伤心了,我如今已经不是皇贵妃了,你只叫我小主罢。”
说到这儿我又道,“你怎么进来的?”
蒋秀拿帕子拭一拭脸上的泪,“原本这段日子,奴婢想尽了办法要进宫来瞧瞧您,可是,宫禁森严,哪里是我一个奴婢想进就进的,直到今天,奴婢的丈夫突然就跟奴婢说,他终于打通了关节,可以让奴婢进来见见娘娘您……,”说到这儿,蒋秀轻轻摇头,“无论娘娘的位分降到了哪一品,在奴婢的心里,娘娘就是娘娘,至尊无上,谁也不能比。”
我苦笑着摇头,“傻秀儿,你这样贸然进宫,很危险知道吗?”摸一摸她的肚子,“以后别再进来了,我很好不会有事,你要保重自己,孩子要紧。”
知道她心悬我的处境,这大半年来发生的事,我只拣重要的向她说了一遍,然而我越说她的脸越白,最后道,“奴婢一直在想一件事,陡然间将一个小常在晋为三品昭仪,又将小太子交给瑛娘娘抚育,这不是明摆着向荣寿宫挑战么?娘娘就不怕……?”
见她担忧这个,我不由冷冷而笑,“哼哼,我怕什么,她眼前只希望我能死了就好,至于太子交给谁抚育,谁因此位列后宫之首,纵然她心里再不忿,一时之间,她也绝对不会放在脸上,只怕,她还要打肿了脸来称赞皇上处事公允呢,”想到太后知道我的孩子被交由瑛儿抚育时,她那张脸上可能有的表情,我就笑得畅意,太后啊太后,纵然我真的就死了,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如意。
看着蒋秀依旧担忧的脸,我耐下性子细细的分析给她听,“她此时虽然利用靖海王来钳制皇上,然而她内心亦绝不肯真正和那靖海王联手,秀儿,你细想一想,她和皇上如今虽然已经水火不容,可她的手里到底还有能牵制皇上的王牌,只要这张王牌在手,皇上就得忌惮容忍她,她太后的位置就稳如磐石,可若是换了那靖海王当皇帝呢,她还能有什么呢,那靖海王虽然不会明里除了她,可是,那时能住在荣寿宫里的人,却就绝对不会是她了。”
想到那靖海王今日字字句句要置我于死地的嘴脸,我更是笑得讽刺,“那靖海王一直都对龙椅垂涎三尺,他手上虽然兵力财力全都雄厚,然而皇上亦到底是不好惹的,更何况,京城附近驻扎着的几万兵马,全是为着护卫皇城而置,所以,若是他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他亦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他之所以甘心为太后所用,亦是想借此机会来做文章了,太后今天将我的罪证当着众人的面揭露,又诬我父亲贪墨官银,道当年诬陷先皇后和毒杀瑾夫人全是受我父亲所指使,不过就是为了逼皇上避无可避,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呵,只要皇上对我稍有回护,立时就要被扣上一个沉湎女色,昏庸误国的罪名,那时候,那靖海王再造反,可就师出有名了。”
蒋秀不由脸上变色,“娘娘家里的事,奴婢也都听说了,娘娘放心,娘娘的家人已经被赦了,娘娘父亲和二位母亲的身子,也已经被皇上下旨,命娘娘的兄长领了回去好生安葬,只是奴婢听家夫说,今儿个靖海王一心想让皇上杀了娘娘您,如今看来,他这样分明是要激得皇上回护您,他好师出有名的起兵造反。”
蒋秀的话让我的呼吸一窘,立时便觉得心里痛得话也说不出来,那鲜血淋漓的一幕,只怕我此时此世,纵不思量亦绝不会忘了,拳头在袖子里渐渐握成拳,我今天想了一天,一切终究都只怪我太轻信了,若不是紫芫的出卖,我沈家一门,焉能落得如此地步?
咬了牙,我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恨意,“可是他这样卖力,却不知,自己也只是被太后掌握了他的心理,平白的被她利用罢了,今日他原本对皇上咄咄逼人,可是却没有想到,辛苦布置这场局的太后,关键时刻竟然一下子又将话题转了开去,替皇上解了围,就从这一点,我就知道,太后其实压根儿不愿意皇上真的被靖海王所逼,靖海王,终究只是太后的一颗棋子罢了。
听到我说这个,蒋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娘娘,奴婢听丈夫说,您的那位二姐……”说到这儿,她分明很怕我伤心,说到这儿,就停住了再说不下去。
她这话让我顿时心里一痛,我颓然而叹,“我这个二姐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如此的不懂事,我有时想,当时不让她进宫,到底我错了没有,或许,该让她那时就留在宫里,然后死于旁人之手,倒也免了自家人血腥相残的悲剧了。”
蒋秀见我这样说,她像是再不肯忍的,眼里已经满满的全是泪,我分明看见那里面有一股强烈的恨意,如火般的攒动着。
看着她这副表情,我心里不由疑惑,事实上二姐到底是为什么肯死心塌地的听太后的摆布,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难道,蒋秀知道?
“秀儿,你知道什么,告诉我罢,”看着她犹豫的样子,我不禁笑了道,“我如今都已经是这样儿了,还有什么不能听的,你说罢。”
蒋秀只得点点头,她咬了牙道,“娘娘,奴婢就再没有见过哪一个人会像娘娘的二姐那般的,亲手将自己的家人往刀子上推,”她像是气得极了,狠命的吸一吸气,才又接着道,“奴婢的丈夫回去说,周国舅上折子参沈大人,皇上原本是不理的,是您的那位二姐,因着太后要许诺让她进宫为妃,就答应了要在金銮殿上指证您和那位裴公子的事。”
蒋秀不知是因为气还是恨,已是说不下去,我的心里已是冰冷如冰,许久,我方冷笑出声,“她还在妄想着要进宫为妃,就她那个白痴脑子,就算进了宫,又能活得几日?”微微的一闭眼,我言语里满是讥讽和不屑,“让她今儿死在了金銮殿上,说起来也是圆了她的心愿了,虽生不能成为天子妃,却到底能死在皇帝的面前,不是吗,哈哈哈……”
蒋秀知道我已是痛极,她抱着我的身子,许久方道,“奴婢的丈夫说,皇上已经在殿上下旨,道沈大人贪墨官银如今已经正法典刑,娘娘您诬害先皇后,毒杀瑾夫人一事亦已经作了了结,从此这个事就此打住,再不许提了的,嗯,娘娘,依奴婢瞧着,皇上还是极回护您的。”
“他回护我,”我冷冷而笑,“我不过是一个容颜残落的罪妃,他哪里还会回护我,他但凡有半点回护,为什么就连宫人都知道我父亲是被冤枉的,他竟不肯好生查验,就那么……,”想到今日我沈家一门死了四个人在金銮殿上,我就直将唇咬出了血来。
第260章 第二版本之 夜半来人
已是没有泪了的,事到如今,我若说恨英宏,倒不如是在恨我自己,若不是我大意轻信了紫芫,又哪里会落到今天的这一步呢,是我害了父亲和二位娘亲,一切都是我呵!
我痛苦得浑身抽搐,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深深的掐进了肉里,蒋秀知道我心里愤恨,她又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陪着我一起呜呜咽咽。
许久,我终于平静了些,看着她道,“天色不早了,你快些回去罢,记住,以后别再进来了,若是被太后和慧妃发现了,那时就不好了?”
蒋秀点点头又摇摇头,“奴婢真想天天守在娘娘身边,娘娘如今这样儿,却连个能说话出主意的人都没有呢。”
我轻声的叹,“我如今只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能够平平安安,再别有任何不好的事出来,你如今身子这样重了,今天还来看我,这份情义就比任何时候都重了,你回去后好好保重自己,我也就心安了。”
蒋秀拉着我的手又哭了一会儿,眼看着时候不早,她也知道不能再留,于是唤进裁雪来一顿好生嘱咐,我一直将她送到了浅梨殿的门口,正想着她怎么走时,就见浅梨殿外甬道边的夹竹桃林子里有人影一闪,我心里一慌才要叫出声来时,就见那个人向我远远的行了一礼,极恭敬的轻声叫道,“臣给小主请安。”
月光皎洁明亮,树影婆娑之下,却正是蒋秀的丈夫王文华。
我这才放心,于是握着蒋秀的手又好生的叮咛了几句,直到她和王文华去得远了,我方才怏怏的回过身来。
才回了身正要走,我却陡然发现月光照映下,身后的树影映过来,婆娑里骤然有两条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