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逆也挑眉,凉凉道:“也罢,这一卦还没算完呢。”他漫不经心道:“客官头顶桃花开得正旺不假,奈何这桃花既是缘,也是劫。”
头顶桃花的薛王爷额角青筋一跳,“怎么说?”
他倒要看看,这神棍说不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
神棍高深莫测道:“姻缘运势相辅相成,客官这命里桃花,也与客官自身气运息息相关。”他顿了一顿,笑道:“若应对得当,桃花入命,运随势转,客官半生波折,或可由此而终。”
半生波折,由此而终?薛寅眨一眨眼,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半生波折,虽然时运不济,虽然受困北化苦寒之地,但直至亡国前,他过得都还不错,逍遥自在,奈何一朝亡国,风急雨骤,再难得安宁二字。
如今他已莫名踏上最险的一条路,半生波折,当真终结得了?
薛寅懒懒抬眼,等待神棍的下文。
果然,神棍凉凉道:“不过这桃花是缘也是劫,若应对不当,成了劫数……”他抬头看一眼薛寅,淡淡道:“那便死无葬身之地!”
莫逆语气虽平淡,但短短几个字里愣是透出一丝凉意,冷如坚冰。薛寅听在耳中,却是笑了,似乎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呢?”
“然后就没什么了。”神棍也懒洋洋道:“客官命有福缘,亦有劫缘,需步步谨慎啊。”
感情这神棍神神叨叨白话半天,说的全是废话,没一句有用的,这摊子开得还真赚钱,嘴皮子上下一碰,空口说白话,财源滚滚来,这神棍当年的神算称号究竟是怎么来的?他实在是好奇得很……
薛寅呵欠连天,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好,那算命你也算了,刚才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么?”话音刚落,他忽然有所察觉,伸手一擒,把一样直直飞往他面门的东西截住了,免去了当街被砸脸的厄运——神棍没准记恨他刚才喷的那口茶,这东西掷过来的手劲可不小,虽然不过是个小小香囊,但砸实了恐怕还是不好受。
薛寅将这小香囊拿在手中,有些诧异地皱了皱眉。
莫逆凉凉道:“劫缘化解不易,解法三言两语说不清,这锦囊你可拿回去慢慢参悟,或许会有所得。”
薛寅握一握那锦囊,却感觉到了坚硬的质地,这看似柔软的锦囊中,分明是个小瓷瓶。
瓷瓶,或者说药瓶……神棍这次给他的又是什么药?什么药才能解他这所谓的劫缘?
旁边的小游九眼珠子乱转,显然对这所谓的“锦囊”十分好奇,薛寅不动声色挡住他视线,将锦囊收入怀中。莫逆笑道:“至于客官感兴趣的事嘛,不妨附耳过来。”
总算不卖关子了,薛寅倾身,莫逆在他耳边低语了什么,他听在耳中,神色却不动,过了一会儿,只无趣地打了个呵欠,似乎毫无兴趣。
莫逆对他的反应也不在意,继续仙风道骨地坐在原地招揽生意。薛寅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刚走出两步,这小摊子又来了新的客人,薛寅回头看了一眼这人,微怔之后当即站住,抱臂看戏。
来人文雅秀气,一身锦袍,却是袁承海。
今日不知起了什么邪风,海日光顾过这摊子没多久,竟是把袁承海袁大人也吹来了。
莫逆眼中罕见浮现惊讶神色,笑道:“袁爷。”
袁承海淡笑:“今日有幸,再度得见先生,不知先生能否再为我算上一卦?”
莫逆静了片刻,挑眉:“不知袁爷想算什么?”
袁承海淡淡道:“算我命数几何。”
莫逆沉默片刻,微微一笑:“好,那请袁爷写几个字。”
摊子虽小,东西却一应俱全,纸笔自然是有的,袁承海坐姿极端正,提笔如行云流水般写下了几个大字。
袁承海书法漂亮,薛寅站得不远,看得清清楚楚,纸上所书,正是知命逆天四字,笔法严谨,然而锋芒内蕴,气魄不凡。
薛寅眨眼,他算是明白莫逆的扇子是谁给题字的了,这两人……
神棍当初设计接近袁承海虽只是权宜之计,然而事到如今,恐怕他埋下的这步暗棋最终是收不回来了,就如他离开北化往宣京,从此再难回故土一样。
只是不知这位叱咤一时的人物,命数又几何呢?
莫逆凝视那“知命逆天”四字许久,笑道:“大人才华气度均是不凡,一生富贵,命中虽有劫数,却能逢凶化吉,今后虽非一片坦途,但必定有所成就。天命玄妙,却非不可逆,大人有逆命之气魄,便不至于被天命左右。”
他淡淡道:“人定可胜天!”
袁承海闻言,只微笑了一下。
莫逆却大大伸了个懒腰,将那块招摇的仙人指路旗给收了回来,“说了半天,嘴巴都干了,收摊吃饭。”小游九还没玩过瘾,正听得高兴,闻言愕然:“这就完了?”
神棍叹口气,苦大仇深道:“泄露天机总有果报,今日就到此为止了。”他做戏做得起劲,游九却翻个白眼,在他看来,这一路就是行骗,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谁不会?可惜他年龄小,说的话别人不信,不然哪日落魄了这也是个好营生——咳扯远了。
袁承海自然知道这少年身份尊贵,笑道:“既然如此,我在得意楼做东,两位可愿一道来?”
冤大头开口,莫逆和游九活脱脱两个钱串子,岂有不应之理?当即眉开眼笑地应了。薛寅见这厢热闹没了,也随着人流离开,脑中却想起神棍适才告诉他的话。
海日身中奇毒,命不久矣。她恐怕是以己身为媒介才成功对冯印下毒,此毒性质奇特,母毒子毒互有感应,一方离世,另一方也必然丧命。
也就是说,柳从之不杀冯印,然而冯印必死无疑。
这女子行事,当真是不遗余力,同样也不留后路,手段着实辛辣,就是不知柳陛下是否知道自己的心腹就将殒命?
薛寅眯着眼,隔着衣服握住怀中的锦囊。
第二件有趣的事却是关于他自己的,神棍说,瓶中是假死药。
有朝一日,若姻缘成劫,化解不能,不妨退一步,死中求活。
莫逆果然什么都清楚。
薛寅仰头,他清楚自己走在一条极端危险的路上,但他却莫名……不想退。
今后如何,管他呢,此刻顺应心意便好。
***
天边已经发白,方亭神情疲惫,小心翼翼地把药从药炉里拿出来,紧张地抿着唇,小脸发白,眼中有惧色,却硬撑着一声不吭。
年纪小小,性子却着实倔强。
宁先生低头看着出炉的药丸,玩味地笑了笑,“不错,真是不错啊……”小小年纪,但还真是好天赋,他自己像这么大点儿的时候,似乎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吧,没拜师学艺,整日除了吃就是睡?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宁先生有些唏嘘,而后拿起一枚药丸打量,放在鼻端闻了闻。
“你过关了,小家伙。”
方亭闻言,大大松了口气,而后却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宁先生。
只见宁先生一抬手,竟是直接把那药丸送进了嘴里!
这药是有毒的!方亭变色,刚想说话,却听宁先生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闭着眼睛,明明吃的是毒药,却似乎十分享受似的,表情放松而惬意,声音都软了半分:“昭夜昭夜,解愁忘忧的好东西啊,只需一粒,便能让你飘飘欲仙,感受前所未有的欢愉……”他吐出一口气,“但吃了这一粒,从此便无穷无尽,如不持续服食,便会受万蚁蚀心之苦,要我说,这才是世上最狠的毒药,与此相比,什么月色明、什么见血封喉的绝毒,都差了太多!”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于方亭难免有些晦涩难解,他却睁眼看了一眼方亭:“记住了么?这就是昭夜之毒,给我记清楚了!”又不怀好意地一笑,“怎么,你要自己尝一粒么?”
方亭对方才那一番话听得似懂非懂,但也正确领悟了其意思,当即头摇得如同拨浪鼓。
宁先生眼带嘲讽地看了一眼剩余的药丸,冷笑一声:“小家伙,这东西我劝你不要和你爹提。厉明如果知道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东西……”
他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介意别人拿他的毒药去杀人,大名鼎鼎的月色明就出自他手,但这昭夜嘛……
宁先生眼神沉沉:“小家伙,我认了你这个徒弟,你有朝一日若能找出此毒解药,你之能为便胜于我。我钻研此毒数十年,尚不能找到其解药,可恨来日无多,恐怕今生无望,实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
他冷笑道:“你也记住,入我门下,唯一一条门规,便是不对外投自己解不了的毒。如果你违反此条被我逮住了,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他这话说得严肃,方亭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本不是阴毒之辈,自然也不爱投毒害人,这一条对他来说并无意义。
宁先生却又道:“你若有实在不除不能安枕的人,和我恩断义绝也并无不可,只是别这样也没杀成,否则当心我清理门户。”他将白夜留下的书册扔还给方亭,一面啧啧道:“白夜那小子拼着犯了这条戒,搭上自己小命,最终却也没能杀成想杀的人,实在是蠢得很,你可别学他。”
方亭接过那书,闻言睁大眼,“白夜怎么了?”
宁先生看他一眼,笑了:“你还不知道?”他道:“那小子还有不到一月可活,斩于闹市,还真是死得热闹!”
方亭抱着那册书,闻言彻底怔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莫逆:“伴君如伴虎,你在玩火你造么?”
薛瞄:“我造啊,但我看到某人的脸我就停不下来。”【颜控の绝望】莫逆:“好吧拿你没办法,你自求多福吧… …”
袁大人:“你以前好像说我会英年早逝?”
莫逆:“哪里话,大人如此碉堡劫数早就过了!大人这么碉堡请吃饭么?”
袁大人笑眯眯:“请吃饭”
话外音:
小游九:被神棍开启了新大门呢,坑蒙拐骗技能get方亭:被老杂毛开启了新大门呢,这个世界如此危险……
☆、第104章 春意如绵
月国都城苍合城。
明月当空,衬得这座沉睡中的城分外宁静。皇宫之中,却仍有灯火未熄,厉明静坐窗下,看着眼前摊开的一份又一份公文,几乎满眼血丝,神色却冷静清明。
他如愿以偿,终于踏着他人的血肉走上了属于自己的王位,本应是大喜之事,他却知道,越是有所得,就越不能松懈。
行踪不明的纱兰始终是埋在他心里的一根刺,这个女人与他同根而生,甚至一度相处融洽,关系和睦,厉明生于皇室,自幼受母亲熏陶,对同宗兄弟多有防备,然而防人一世,却终究对纱兰这么个女流之辈掉以轻心,以至于险些输了个一败涂地。厉明也在这前所未有的惨败中明白,纱兰和他,其实是一种人。
两人都生在尊贵的皇室,都对那万人之上的地位野心勃勃虎视眈眈,行事俱都胆大包天不惜代价。纱兰示人以弱,却会在敌人露出破绽时像一条绚丽的毒蛇一般迅猛出击,一口咬上敌人咽喉;厉明行事老辣干练,杀伐果断,也是心狠手辣之辈。骨肉亲情在至尊权势面前终究不值一提,两人既然共生于世,就必得分个你死我活,否则双方都无法安枕。
如今那女人跑得无踪无影,不过没关系,只要她仍在筹谋卷土重来,就一定会有蛛丝马迹,如有下次,他一定……不会手软。
如今的当务之急却不仅是查清那女人下落,月国连连内乱,国力内耗严重,错过了南朝分崩离析这么个最佳的南侵时机不说,国内情势也是一团糟。平心而论,纱兰能为不弱,但也正因如此,厉明需要将她留下的人马铲除干净再扶持自己的势力,手中事宜繁多不说,行事阻力也不小,种种事宜纷至沓来,一时忙得几有焦头烂额之感。
厉明闭眼,叹了一声,抬眼看那个闯入他书房的小崽子。
“小子,你在这儿坐了也有半天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小子被宁先生看上,然后留在了宁先生的谷中,他知以姓宁的脾性,这孩子要好端端的全须全尾地回来并不容易,熟料才不过几天,小家伙非但好端端地全须全尾地被宁先生送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找他。
“白夜要死了?”
这是小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厉明闻言,眼神沉了一沉,淡淡道:“是。”
他当然清楚其中内情。
如果南朝传来白夜的死讯,他并不会诧异,然而南朝传来的是白夜将死的消息,这就耐人寻味了。
白夜落入柳从之之手,本就凶多吉少,以柳从之的手段,要他无声无息消失在这人世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柳从之却偏要大张旗鼓地杀他,甚至还要在杀之前昭告天下,他要在什么时候杀这个人。
须知杀白夜,于厉明……如同断臂。
这是十足的挑衅。
厉明看一眼脸色苍白的小孩,有些好笑,“你不是很怕白夜么?”白夜的生死,又与这孩子有何关系?
方亭沉默,小手只攥着手里的书,白夜绝非善类,但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只问了一句:“你会去救他么?”
不是这个人会不会死,该不该死,而是最简单直白一针见血的——他是你的心腹,你会去救他么?
厉明“嘿”了一声。
培养出一个白夜不容易,虽然这孩子最后也没能把柳从之如何,但到底忠心不二,就这么殒命异国,着实有几分可惜。柳从之将公开处决白夜,换言之,白夜可救,但柳从之如此做派,又怎会没有防备?这恐怕是个陷阱,如果他派人去救,只怕折损的就不止白夜了。
厉明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笑,“我会去救一条狗?”
方亭脸色白了白,仍然执拗地问:“你会去救他么?”
厉明深深看他一眼,却不答反问:“你又会去救他吗么?”
方亭眼也不眨:“会。”
白夜或许罪该万死,或许罪有应得,但白夜对他好,所以他不想那个人死,仅此而已。这世上对他好的人不多,就算白夜对他的照应仅仅出于职责,他也……不想让那个人死。
“说得好!”厉明赞了一声,倏然站起身来,走到方亭面前,居高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