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右张望一番,除了捧腹大笑的傻子其他啥也没有。
大扫把一挥,扫过他的头顶,他被一阵灰尘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道:“姑娘怎么这样泼辣,咳咳咳……”
我可不管他是何方神圣,打扰姑奶奶睡觉一律杀杀杀。
“你是什么人!竟然往皇极殿闯!你不要命了!”我拿着扫把指着他,怒目圆睁。
他连忙拱手求饶:“哎哟姑奶奶饶命,鄙人是奉旨前来,不是乱闯。”
此人奇装异服,身形庞大,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奉旨来的,可奉旨来的路过门口拿我开什么涮?
又觉自己举止太过江湖市井,在这规矩满天飞的深宫有些不合时宜,便松了肩收敛住。
他见我老实了,像只不倒翁一样起来:“姑娘我们见过。”
我见过这男子?
没有吧。
我上下审视他,仔细回想起来。
西楚四皇子元鹤衣!
我恍然大悟,大腿一拍,道:“元鹤衣!”
“正确!”元鹤衣学着我的样子,大腿一拍,跟着我胡闹。
我赶紧放下手中的扫帚,两手在裙子上擦了擦,陪笑着行礼:“修子宫薄梓馨拜见皇子殿下。”
他直起腰,顿时有了威仪,却掩不住脸上的浅笑:“小姑娘,你很有前途。”
“皇子过奖皇子过奖。”我一边谦虚一边思考怎样才能问出明月翡翠铛的事。
他见我有话不说,净在哪儿为难,拉着我往皇极殿的门槛上一坐,爽快道:“既然相识一场我元鹤衣也不是规矩多的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说完了我还要进去见规矩人呢。”
他头朝里努了努嘴,暗指皇极殿内殿里的桓烨。
哎呀!当真是知音啊!
在这幽怨的深宫遇见这样直爽的人儿,我兴奋的紧,也不藏着掖着了:“殿下,不瞒您说,我还真有件事儿要请教请教您。”
言罢我从袖中掏出明月翡翠铛,小心翼翼的递到他手中,道:“殿下可认得这对玉铛?”
他接过明月翡翠铛,摩挲着仔细观察起来。
良久他道:“瞧着纹理应当是东凌制品,这做工应该是上供之物,不过,这个样式已经很老了,北秦弘德年间倒是正流行这个样式。”
他说一句我便点头,他说了三句我便点了十几次头,因为他说的全中。
真没看出来,这人是行家啊!
我紧接着追问:“你可知道关于这玉铛别的消息?”
他摇摇头,将玉铛还给我,很遗憾的告诉我:“这样尊贵的东西东凌向来只上贡给北秦,并不考虑西楚。”
我从桓烨的分析中得知这玉铛并非来自北秦,北秦的那一对如今在郑妃手上,而我的真一对若真的是东凌上供,那必然不是北秦之物。
不是北秦皇族的,也不是西楚皇族的,那东凌还能上供到哪儿的呢?
难不成是东凌自己留着,压根儿就没上供的东西?
照这样说我娘和东凌有牵扯?
我正想得入神儿,元鹤衣问我:“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我脑子一片浆糊,完全理不过来这些全七八糟的事儿,抓狂的胡乱揉着自己的头发,抽了疯似的蹿起来,在皇极殿门口又蹦又跳,像只发了疯的兔子。
元鹤衣惊异的看着我的奇怪举止,觉得撞上宝贝了,也起身学着我的样子在皇极殿前蹦蹦跳跳,站在门口的小太监见我和元鹤衣的奇怪举止,小的一头汗,连忙小跑上去对着守在内殿门外的大总管邵东平报备:“邵总管,不好了,薄修子和元四皇子疯了!”
“什么?!”邵东平正靠在门外打盹儿,听到这样的噩耗,惊得一下子直起身子,连忙跟着小太监出去探看。
我原来的确是崩溃了才有这样的举动,后来见他学我学的四不像,加之他是一个挺阔的男子,同我一个小姑娘一样做这样的奇怪动作,便惹得我大笑。
他见我笑自己也跟在后头笑,我便做出各种夸张逗乐的动作,他也一样照学不误。
远远望去,的确像两个患了失心疯的人。
邵东平一见,也是惊得合不拢嘴,却没轻举妄动,他招呼小太监站回去,小太监也听话得很,笔直的站在门口忍不住伸脖子瞧我俩发疯,嘴里嘀嘀咕咕的猜测不停。
那厢的邵东平二话没说就进了内殿。
疯了好一阵子,我没了力气,又回到门口,坐在门槛儿上休息,道:“你这人我倒是挺欣赏,虽然是皇子却没架子,人也至情至性的,和我合得来。”
他也学着我坐在门槛上,笑意未减半分:“你若和我合得来就必然和皇极殿里头那位合不来,我猜的可对?”
呦嗬,这小子望着傻,其实挺机灵的嘛。
“那哪是合不来啊,那是完全合不来非常合不来相当合不来合不来透了!”我噼里啪啦的说出心中的想法,同时回想了一遍和他相遇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补充道:“我俩只要见面就要吵架,他看我是哪哪儿不舒服,我看他是哪哪儿不爽快。我可跟你说,要不是他比较会投胎老娘早就收拾他了。”
此刻我只觉得知音在旁,这些憋了很久的话不说出来实在是太可惜,便有什么说什么了。
元鹤衣觉得我十分好玩儿,说一句他便跟在后头笑一声,场面好不热闹。
他道:“那你天天对着里头那位俯首帖耳的,还不得憋死?”
“这句话可说到我心坎儿上了,修子宫那帮下丫头就知道我天天能见到天表英俊的皇帝陛下哪知道我心里的苦,他除了得了他爹妈造的一副好皮囊啥都没有,你看,他妃子挺多的吧,那你见他那个妃子下过蛋吗?”我两手一拍,问他。
“嗯,还真没有。”元鹤衣将这话过了一遍脑子,认同了。
“而且他这人还有洁癖,很~严重的洁癖,你要是弄脏他身上一点儿,他站起来就能削你!”我说得神乎其神,将元鹤衣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我又道:“还有!我告诉你,他特别臭美,那衣服、那发饰,真的是一年四季从来不带重样的,一个大老爷们儿身上香不啦叽的,比我一个姑娘家还讲究,唉!”
他笑的肩开始发抖,更本停不下来了。
“唉你别笑啊,我保证不唬你,我这人可正直了,别说是皇帝老儿现在不在,他就是站我面前我也这么说,绝对不掺假的。”
元鹤衣却忽然停了笑,歪着脑袋饶有兴致的问我:“可当真?”
“当真!”我大腿一拍,爽快的站起来。
元鹤衣指着内殿道:“他站这儿你也这么说?就这儿。”
我也不管他三下五乘六,学着他往皇极殿里头一指,道:“我就这么说!”
“那你再说一遍给朕听听。”桓烨站在元鹤衣指着的位置,身上穿着深蓝色云纹绉纱袍,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倜傥的很。
深冬的寒风呼呼的掠过我的面庞,带起皇极殿门前一阵尘土飞扬。
我很焦灼啊。
我哀怨的看着元鹤衣,感觉自己像练场上的靶人,身上还没有靶子,就这么干戳着,跑也跑不了留也留不得。
唇因为寒冬干的快开裂了,我舔了舔,道:“陛下,外头冷,您怎么就出来了,快进去避避寒。”
桓烨漫不经心的理着手臂上折叠收拢的袖口,道:“朕从你说到妃子不能下蛋开始听起的,你将前面漏的重新说一遍。”
我陷入回忆,眼珠子转了几圈,笑道:“修子宫的姐妹都羡慕我天天能见到天表英俊的陛下。”
很不幸,他不吃我这一套。
“欺君是死罪。”桓烨抬起头,轻松的看着我,等着我后头大不敬的话出来好治罪。
我低着头噘着嘴,良久微微挪了步子到他面前,扯扯他的衣裳,表示服软:“您除了得了先帝和逝太后造的一副好皮囊啥都没有。”
他没理会我的告饶,听完这一句便冷着脸转身进了殿内,也没治我罪。
元鹤衣跟在后头,笑得很会心,却不忘试探,道:“陛下喜欢这样泼辣的小妞?”
“乱说。”桓烨微微掀起眼皮子,否认道。
“既然如此,那陛下就将这泼辣小妞赏给鹤衣吧,毕竟鹤衣将靳贵妃都送您了,您也该礼尚往来是不是?”元鹤衣停下脚步,笑意深长的望着桓烨。
若你喜欢薄梓馨,我必定要替如嫣除去她,叫你永远只能爱她一个。
若你不喜欢薄梓馨,那就当我捡到开心果了,正好慰藉我失去如嫣后的寂寞岁月。
桓烨也停下步子,转身,微微昂起头,用高傲的俯视的方式暼着的元鹤衣,道:“朕可以原璧归赵。”
元鹤衣眸中一闪,蹙着的眉头微颤,不知怎么接话。
他要将如嫣还回来?
为了那个泼辣小妞?
你不是说我乱说?
桓烨,你骗我。
☆、第三十一章:江西一事
月中旬的时候修子宫的修子都开始紧张起来,基本上已经开始努力练习舞步,个个都做着引来圣女蝶的梦,只有我比较清醒,故而我还是老样子,该吃吃该玩玩,每天醒了溜达两圈陪着君墨聊聊,到了巳时就跟着小太监去皇极殿扫大门,到了午时回来顺带着跟着君墨练舞。
我虽风光,却没人再来找我茬,我猜度是沾了皇帝老儿的光。
今晨,我与君墨在花圃中聊起来。
她手里拿着针线,绣布上一只鸳鸯已经成型:“你也要抽个时间去看看靳贵妃,如今你在陛下身边伺候着,多少也要替她说几句,不能就叫这一直这样下去。”
我手里握着个馒头,啃了几口,提了茶壶斟了盏茶,才道:“我说了,不过皇帝老儿不听我的,这是他们家里的私事儿,我也不好插嘴。”
“这样说倒是也是。”君墨肯定了我的说法,又道:“我知道你在这宫里不好过,等圣女大选结果出来了,你可以求陛下放你出宫的,记住,一定要及时说,否则圣女祭天过了就不可以有这个请求了。”
原来四十多个女子进宫只是为了找出一个圣女,一旦找出来,其余的留与不留都无关紧要了。
可是我娘呢,我娘怎么办?奶娘说过,答案就在宫里,答案呢?为什么我找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
我苦笑:“我不出宫。”
君墨放下手中的针线,认真的看着我,道:“梓馨啊,你你今年也有双二十了,也该出宫找个人嫁了,不能总这么一个人。”
“一个人也挺好的呀,反正我从小没爹没娘,以前吧在沈府的时候我打算是给流霜当陪嫁的,如今呢,出了宫我还能去哪儿,又有谁会娶我这样来路不明的人?我这辈子,有酒有风有朋友就够了。”我啃了一口馒头,望着广阔的蓝天,仿佛所有的忧愁都消失殆尽了。
君墨心下思考我这一番话的用意,良久,才问我:“梓馨,你进宫,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君墨是个心很细的人,很多事情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以我与他当下的关系,她说出这句话应该是忍了很久的,然而既然她问了,就证明她觉得我会告诉她。
“我是来找我娘的。”我将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平静的说出这句话。
她一边思索她所见到的一切,一边问我:“是否,与那对明月翡翠铛有关?”
果然,她是从见到明月翡翠铛的时候开始怀疑的。
“别说我了,没爹没娘的还不知道那个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呢,说说你吧,好嘛?”我叹了口气,将馒头全都包进嘴里,两手一拍桌子,打起精神来。
她却蔫儿了,垂着眸道;“我啊,我的人生比你更无趣,没什么说的。”
桓君墨出生在世代仕宦的旁系皇族,从小就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生活的一帆顺水无波无浪,她说没什么好说的也是情有可原。
我道:“怎么没什么说的,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你也有你的快乐和幸福,说出来啊。”
她望着我的笑发了一会儿呆,慢慢也露出了浅浅的微笑:“我很小的时候喜欢跳舞,后来我爹就请了十个舞姬来教我跳舞,我长大了,爹有一天告诉我,我要进宫去,去当北秦尊贵的圣女,让淮阳侯家成为北秦最无可匹敌的仕宦官家,然后我就进宫了,就是这样。”
尊贵得圣女?
淮阳侯难道不知道君墨非上届圣女的亲生,不管她身份如何尊贵,一旦成为圣女,她在位期间就不能谈婚论嫁,纵使她七年之后新圣女即位,君墨也是老姑娘了,哪里还嫁的出去,她这辈子就毁了!
“君墨,你也愿意做这个圣女吗?”我握住她的手,想把自己身上的力量给她。
他的眸子垂得更低了:“不想又怎样,这是我的命啊,我早就认命了,只要爹娘和弟弟过得好过得开心,我做什么都无所谓的。”
君墨是个非常孝顺的人,她虽看起来软弱,其实内心坚韧,一旦她做了决定就没有人可以改变。她既然决定进宫完成他爹寄予的重托,就没有人可以改变,即使这是拿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做代价,仿佛像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残忍而美丽。
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叫她回心转意,便找了个轻松的话题,笑道:“你还有弟弟啊?”
她终于掀起眼睫,清甜的笑意缓缓流淌:“当然有,他叫君皓,桓君皓。娘先怀上我,后来整整过了十来年才又怀上了弟弟,弟弟一生下来就哭得特别大声,今年九岁了,特别淘气,爹娘都拿他没法子,我进宫前他还做了一个草纸鸢送我,泪眼汪汪的求我别走呢。”
“你弟弟这么小手就这么巧了?还会编草纸鸢?”我笑哈哈的追问她这个追问她那个,最后她自己也笑了,和我谈起许多往事。
然而君墨并没有说她喜欢过谁,也许她是天生得圣女,所以迄今为止从未动过情丝,从不动情的人最干净,当圣女也是实至名归。
午时我跟着小太监到了皇极殿,照着老规矩将大门清扫干净,虽然被这一地不知哪儿来的灰尘呛得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然而我是个有毅力的人。
也不知这皇极殿是中了什么邪,每日来门口的灰尘都积了一地,要不是多了我这么个专门扫大门的,还不知道要脏成什么样子。
扫大门的事儿我也不是没干过,扫灰尘这么多的大门就是件很不划算的事情了,因为这灰尘大多都被我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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