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
青轩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终究还是说道:“好好照顾大公子。他真的……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
……如果错过他、如果不珍惜,你将来一定是要后悔的。
然后,青轩就离开了苏文翡的视线,从第二天清晨伊始,此次彻底消失在了太宰洪府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目送这个最后的侍婢离开,苏文翡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洪夫人的那只木匣子——
匣子里头装着几件精致的首饰,做工精巧细致、并不奢华、但是样式不俗。
还有一摞信件文稿。
苏文翡从不知道,原来婆婆的字,是写得这样好看娟秀的:
“……嫁进洪家第十天了,我心中甚是忐忑惶恐,父亲大人为人严肃,母亲大人也是一样的……若是将来我做了人家的婆婆,一定会成为一个和善亲切的人,一定不要让我儿的媳妇感觉到丝毫的压力……”
“……今日,我对远之(洪临峰的父亲大人)彻底敞开了心扉,我发觉他虽然表面上不苟言笑,其实内心深处还是非常温暖体贴的人,我觉得,能够跟随这样的男子度过一生,应当会是很幸福美满的姻缘吧?因而我不想再逃避了,索性就直面对于他的感情吧……”
“……我怀孕了,太医说很大可能是一个男胎……远之很高兴,我也很高兴,可是这个孩子实在很能折磨人,都三个多月了,我每日不思饮食、也心中燥郁——原本以为是夏日暑气侵体,却不想居然是这个孩子在我体内惹是生非,呵呵,我的孩儿,你害得母亲好生辛苦啊……”
“……远之今夜又宿在孙家妹妹那里了,我劝说自己应该理解他的……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心中好生疼痛……我想,可能是腹中的孩儿又不高兴了吧。”
“……临峰这孩子会吃手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很爱吃手的。我常劝他不要吃,但是他似乎并不理会我这个母亲所说的话……真是的,这个孩子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日常有至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吃手……”
“远之又有儿子了……这是第几个孩子了?……我记不得了,罢了罢了,我要去佛堂礼佛去了。”
“……临渊走了,我的心中觉得突然空了……昨夜我路过临峰那孩子的院子前头,看见他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踱了一夜的步子……我劝解他不要多想,可是才劝完了他,我的心又开始剧烈地疼痛了……”
“临峰终于成亲了,娶的是太史府苏家的千金小姐。我托人瞧过这孩子的生辰八字的——和我家临峰实在是太相合了!……我很高兴,心想等着见到那个孩子,一定要将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的疼惜……说到亲生的女儿,临渊,也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娘亲好生想念你啊……”
“……翡儿这孩子实在是太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了,心思纯净、也懂得替他人着想,我好喜欢她。难得可贵的是,她似乎也很是喜欢我,天呐,真是值得开心的事情,看来我和那孩子果真是投缘的。”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翡儿和峰儿之间——有些解不开的疙瘩……是我想太多了吗?应该怎么开口去问他们呢?……”
“峰儿应该是爱恋上了翡儿了,可是翡儿呢?……她心中又是如何想的?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为何我竟看不出,她对于自己夫君的爱慕之情……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吗?……”
“……翡儿最近总是走神儿,心不在焉。但是却又不像是为了峰儿的事情发愁,那么还能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我吗?……我这个母亲有什么做得不周全的地方,让她心生不悦了吗?……是什么呢?为什么我完全都不知道?……天呐,谁能帮帮我……”
“……翡儿看着峰儿的眼神,完全不对。她不喜欢峰儿吗?……为什么呢?我的峰儿是那么善良单纯的孩子,怎么就能得不到自己妻子的倾慕呢?我的峰儿是那么孤寂要强的孩子,渊儿的背离已经令他倍受打击、痛苦地不能言说,现在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背弃他,那么他可要怎么办呢……老天爷,请求您,让我的峰儿得到他的娘子的真心和爱慕吧,叫我付出什么都使得的……”
“……”
苏文翡心中剧烈地波动,她很想掏心掏肺地痛哭一场。
“……母亲,对不起。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孩儿不孝!……”苏文翡牢牢地捂住自己的口唇,不让自己在这夜半三更的时候发生扰民般的鬼哭狼嚎。
“孩儿对不起您……”苏文翡生平头一次,这样痛恨着她自己。
“母亲您放心吧,我会永远永远地陪伴着他、守护着他、不让他感觉到寂寞和孤独……因为,我,已经深深地爱慕于他!……”
——我已然爱慕于他,永远不会再改变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别扭的搭档
刚升级要在八个月之后当人父的洪临峰,好不容易才做好了再入大牢的觉悟,可是一出门,就瞧见了一个烦死他的人——
“让开!别挡道。”
一看到唐慎之,洪大公子就没有好气。
“呦呦呦,这么大的火气,”唐慎之却似乎心情挺不错,“都快要当爹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横冲直撞?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洪大公子看向唐慎之,眯起眼睛,低声说道:“唐慎之,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牢房吃牢饭去啊。”
唐慎之兴致勃勃地看着气得头顶冒烟儿的洪大公子,笑得乐呵呵,道,“来来来,让本大人先来帮你带上枷锁和镣铐……”
“你离我远点!”
洪大公子忿忿不平地一巴掌拍开唐慎之伸过来的爪子,“唐慎之,你可知道自己有多么卑鄙无耻?!”
他洪家是正在倒霉,可是那又怎么样?太宰府牌子不倒、门楣尚在,还轮不到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修撰跑到自家门口上来肆意撒野!
这么想的时候,洪大公子忘了,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翰林院的小小修撰”。
“啧啧啧,火气还是这么大……”唐大公子颇有些无可奈何地,向着自己怀中掏了掏,摸出了一道圣旨。
洪临峰颇感诧异地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闷闷地道:“这是真的假的,不会是你伪造的吧?”
唐慎之一听地气得跳脚:“我伪造的?!我一个小小修撰,我是吃撑了没事干了我伪造这玩意儿来胡闹?!……再者说了,这可是抄家、灭门、砍头、诛九族的大罪——谁会闲着无聊陪我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情啊?!……”
洪大公子盯着那金黄色的卷轴,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来来来……先把枷锁和镣铐带上。”唐慎之笑容满面,看上去似乎心情很是不错。
洪临峰恨恨地瞪着他,但是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这并不是回狱中的路,”才走了没有几步,洪临峰洪大公子便说道,“……怎么回事?!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刑部的尚书大人,传话给我来,让我带着你游街示众罢了。”
洪临峰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说什么?!”
“别动气、别动气,”唐慎之笑道,“真是的,多在外面走动走动多么好啊,你就当真那么急着回牢房里去?牢饭就真的有那么好吃吗?……不知好歹。”
两人围着京城之中最热闹的集市走了一圈儿之后。
“喂喂——”“金鳞才子”唐慎之很不要脸地凑过来,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圣旨你看过了吧,那么,我来帮你破案吧。”
皇帝陛下的那道圣旨,里面的两层意图,连他刚回到京城不久的唐慎之都能看得出来,没道理在京城之中混了二十多年的洪临峰看不出来吧。
“不用你管我!”
洪大公子冷冰冰地打断唐慎之的话。
“真是的,不用我管你?那你若是饿死在路上了,要我拖着一坨发臭的尸体游街示众啊?!?”唐慎之似乎心情很好,连一向木讷严肃的洪大公子的玩笑也敢去开。
洪临峰认命似的翻着白眼,道:“我真想不通,即便是要掩人耳目,也不至于让一个翰林院修书撰稿的文官来掺和彻查这件事情……皇上如今居然会派了你过来,你不是从中作梗了吧?”
唐慎之一听这话就笑了:“关皇上什么事?!那还不是老天爷看着我唐家以往被你洪家欺负得太惨,故意找个机会让我来报仇呢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点大少爷的节操
洪临峰大惑不解,不禁问道:
“你一向总说是我洪家亏欠了你唐家,敢问唐大人——我洪家一门上下究竟是怎么‘亏欠’了你唐家了呢?!”
唐慎之素来憎恨太宰洪府,这个洪临峰自来是知道的。
但是究竟为什么如此憎恨,他却实在是想不明白。
唐慎之收敛起玩笑的神色,道:“我母亲当年上吊自缢的事情,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洪大公子点点头,应声道:“我知道。”
“哼,若不是你洪家教养出来的好女儿洪漱心勾引我父亲,我的母亲怎么会伤透了心?她生平就是那般要强的性子——被夫君与你那不要脸面的好姑姑伤得太深,因此才会寻了短见……”
丧母之仇,不共戴天。身为人子,这要叫他如何不恨?!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洪临峰沉吟着。若是为了名为了利,他倒真是不相信他们洪家亏欠过任何人,但是倘若说到是为了感情——
那确实是洪家亏欠了唐家。
“……你既然如此憎恨着我洪府上下,现在又为何要帮我彻查壅族之事?”洪大公子仍然不解,怕不是唐慎之这货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设计着要坑自己呢吧?!
“……我不告诉你。”
唐慎之道。
事实上,报仇这件事,分寸从来都是自己掌握拿捏的事情。
唐慎之当初之所以决意要报复洪家,与其说是想要将对方亲手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地狱,倒不如说,更多的是为了追求自己内心的平衡和安逸。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执念太深的人,而之所以选择浓烈的憎恨,只是因为心中觉得不公。
对他已经去世的母亲不公!
然而现在,他发觉再往下推进,只怕会伤到洪临渊、也深深地伤到自己,如果是要以此作为代价,他又觉得是对于洪临渊和自己的不公。
唐慎之这一生都在寻找内心的平衡——因此当有一方失衡的时候,他就会变得非常焦躁不安。
就像最近,他就一直处在焦躁不安之中。
内心之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似乎应该住手了……再这样继续下去,只怕到头来会是他们唐家亏欠了洪家……而一个亏欠着别人的世家,又有什么资格谈论重振家门?!
他“金鳞才子”唐慎之报仇的初衷,并非是为了徒增仇恨,他只是为了寻求一种秩序和平衡,俗称作“讨个公道”。
妹妹唐瑶儿曾经问过他,怕不怕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清未来的方向,从此失去自己的本心?
当时唐慎之就告诉她,自己是可以百分之百地把控自己的意志力的那种人,仇恨也只不过是受他操控的工具,自己绝对不会被这种情绪所吞噬……
现在,似乎时机已经成熟了。他是时候摆脱开这种情绪,跟过去做出一个了断。如若不然,那便是他唐大公子食言而肥。
一十一年……在他整整花了五年时间去摆脱噩梦的纠缠,自此立下一定要报仇的意愿开始,之后过去了整整一十一年。
他恨了太久的时间,但依然可是听凭自己的自由意志去做出判断,而不是被习惯或者其他的情绪所掌控。
逛游到了天黑的时候,两人身边并没有任何可以歇脚的地方。
“洪临峰,我说你好歹也算得上是个名门望族出身的大公子,怎么会一点儿人生追求和生活品质都不讲究的呢?!”
看着洪大公子连头枕树干都能够睡得这样安稳,“金鳞才子”唐慎之真是要被气疯了。
身为一个太宰府的嫡亲长孙出身的名门公子,居然如此没有生活品质的一丁点儿追求,这货还真是一点儿大少爷出身的节操都没有啊。
洪大公子才不理他,连上昨天折腾了一晚,他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好好睡觉。忽然,他却似乎猛然想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便偏过头来问向唐慎之道:“对了,我已将近一月未到翰林,你可知现在是谁接替我修书《岩土注》的吗?”
“切!谁管你这个。”唐大公子嗤之以鼻,从怀中摸出一根破旧的笛子,只问道,“旁的先不管,我且问你——这个木头笛子,可与你有些关系的吗?!”
洪临峰只扫了一眼,便眉头打结地解不开了。只道:“你从哪里得了这个来的?”
唐慎之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这个你且别管。只告诉我——这个东西与你有关系还是没有关系?”
洪临峰点点头,说道:“这曾是我的东西。”
☆、第一百二十章 木头笛子的启示
“果然是你。”
唐慎之看上去表情甚是沮丧。
“……什么‘果然是我’?”洪大公子疑惑不解地问道。
“绝尘心上记挂着的男人——果然就是你。”
洪临峰听后一怔,半晌才说:“这支木笛,确实是我以前送给绝尘姑娘的东西,但是……她心中记挂着谁,我却并不知道。”
“木笛和陶笛才是一对,连我家传的玉笛都不肯一顾?!”唐大公子颇为受挫地闷闷不乐,道,“洪临峰啊洪临峰,你究竟是有哪里好?居然连绝尘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也会倾心于你?”
洪大公子听罢脸皮一红,半晌才道:“我不并知你在说些什么。”
唐慎之“哈哈”一笑,道:“我原就说的吗,世间再没有比你洪临峰洪大公子更不要脸的男子……明明就是顺手勾搭了小姑娘的心魂,还要伪装成一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做派模样。”
洪临峰怒道:“我什么时候——”
“算了算了,”唐慎之摆摆手,叹息道,“我生平第一次记得住的女子,现在成为你的娘子;我生平最动人的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