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吧……」他从来不关心这种事的,问他也是白问。
「你啊,一点都没有年轻人该有的活力……欸?」比了比两人身高上的差距,陆以棻微讶:「我现在才知道你还挺高的嘛!你有180吧?」
「没那麽高啦。」当兵时量的身高是177公分,虽然时隔已久,应该也没什麽再抽高的机会。
「那也差不多了,亏你个头这麽高,不打扮一下真浪费。」
「我是个教授,还能怎麽穿?」
「话可不是这麽说,就算是衬衫,也可以穿出不同的变化。」
不知道该怎麽反驳,林予幸只得苦笑摇头。
他不是节省,只是没这方面的欲望,长年单身的他也没对象给他这方面的指点,衣服鞋子什麽的,只要乾净耐看就好,或者,他更宁可吃顿大餐胜过买高级服饰。
不过听著陆以棻「老气」、「过时」等毒辣的叨念,林予幸觉得比方才凝结的气氛要好太多了。
只是……
看著身旁这张神采奕奕的脸蛋,他希望对方现下的笑容跟自信不是装出来的逞强,否则就太悲哀了。
「你在看谁啊?」
「唔,没什麽。」收回视线,李培风继续调音的工作。
那个人的身形很眼熟……少了隐形眼镜真是麻烦,啧!
「喂,学长──」
「干嘛?」
「你为啥没穿耳洞?我看大头他们都有耶!」李平一蹲在他身後,状似无聊的双手托腮。
「我怕痛,不行吗?」李培风给了个白眼,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谁规定玩音乐就要打耳洞的。
「哦。」
安静了一会儿,然後──
「那你为啥留长发?不热吗?」
「还好。」
「那你有刺青吗?」
「你觉得哩?」
「我怎麽知道。」李平一低声嘟囔著。
「你到底想干嘛?」放下吉他,李培风无奈转头,对上一双哀怨的大眼,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给了一记爆栗:「你什麽表情啊!」
「因为我很无聊啊!」李平一揉揉被敲疼的头,嘴翘得老高。
「嘴翘那麽高,是要挂猪肉吗?」
「学长!我是很认真在陈述事实耶!」
「是哦──」李培风怀疑的拉长了语调。
「我说要帮忙组装器材,大头说他比较熟,他弄就好;贴海报也没我的份,大家都把事情分配好了,就我不知道该做什麽。」李平一沮丧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点点头,李培风重新拿起吉他,轻轻拨弄了几下,「那你吉他练得怎麽样了?」
说到吉他,李平一更泄气了,他忿忿地折著草地上的枯枝。「不怎麽样,只学会『欢乐年华』。」
「欢乐年华?」李培风抖著肩,嘴角弯著可恶的弧度。
「……还有『恰似你的温柔』。」
噗嗤!
抓著吉他,李培风笑不可抑,褐金色的长发披落在线条优美的侧脸旁,有著奇异的吸引力。
不过,现在的李平一只想给他一拳。「你够了哦!大家都往我们这边看了啦!」
「哈哈哈!大头教你的?」
「他叫我先练会这两首。」
「好样的!死大头整你啊!」李培风笑骂,都学两个多礼拜了,能会的不光这些,这学弟也太蒙了。
「大头忙啊,我也不想多找他。」拔拔拔,想像野草是大头的头发就越拔越起劲。
「唉,难道非要我亲自出马不可?」
顿下手上的动作,李平一眼珠子转了转,一副不敢麻烦的样子。「我怎麽敢麻烦学长,您是比大头还忙的大忙人。」
「装什麽客气!」李培风又一记敲在他头上。「不想要就算了!」
「要啦!」一把扑上去,李平一可怜兮兮地抓住健壮手臂,就差没吐舌哈气了。
这家伙,肚子里有什麽料全反映在脸上,尤其是……盯著那泛红的耳尖,李培风开始期待两人的「吉他教学」了,可爱又直率的学弟,光想就觉得心痒难耐,善於猎捕的男人在心中盘计著。
不过,人总有失算的时候,尤其欲望这种事情,随时有擦枪走火的机会。
KTV包厢中,热音社的成员藉庆功为由跑出来夜唱。
「暗淡酒店内,悲伤谁人知,痛苦吞腹内。一杯搁再来,你若有了解,甭问阮对叼位来──」吉他手大头正如痴如醉地唱著他每来必点的「招牌歌」,其他人又叫又喊的好不兴奋。
坐在角落的李培风抽著菸,他没这些人疯,晚上的期初发表会唱不够,还跑来KTV唱,但他也还不想睡,就跟了来。
「学长,你……」
对了,忘了还有这只。李培风皱著眉,李平一张口不知说了什麽。
「你说什麽?」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让他不得不提高了嗓门。
「我说,你的菸可不可以借我抽!」李平一按著耳朵,明明两个人就坐在一块儿,却觉得对方的声音很模糊。
「呐!」
李平一接过那半截烟,有点犹豫地望著李培风,後者朝他抬了抬下巴,他把菸放到嘴巴狠狠吸了一口。
「咳、咳咳!怎麽这麽呛?」李平一掩著口,五官因咳嗽皱成一团。
「多抽几次就不会了。」李培风拿过他手上的菸,熟练吞吐著。
李平一苦著脸,嘴巴里都是奇怪的味道,顺手拿起桌上的饮料灌下,不料才入喉,一股苦涩味就直冲鼻间,他忍不住全吐了出来。
「喂!」李培风连忙闪了身却没能幸免,衣摆处湿了一块。
李平一更惨,身上全是海尼根和绿茶的味道,那是其他人调来喝的,却被他拿错了杯子。
「欸?小一喝醉啦?」刚结束自己的拿手歌,回到位上的大头好奇他一身狼狈。
「呃……算是吧!」嘴里、身上都是酒味,李平一站了起来:「我去一下厕所。」
「别栽进马桶啊!」大头笑嘻嘻道。
头上五彩的灯光闪烁,李平一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摸到厕所门,若不是入了喉的啤酒不过几滴,他真以为自己醉了。
走进厕所,眼睛反而有点畏光,拧眉看著T恤上的黄色痕迹,李平一後悔今天不该穿白色,虽然意外也不是他能预料的。
「不知道洗不洗得掉……」
抽了几张手纸沾水,他用力擦著脏污。
「怎样?」
「喝!」安静的空间突然冒出其他声音,吓得他手上的湿纸团甩落地上。
「你是看到鬼哦,反应这麽大!」李培风斜靠在门边,手上多了根新点的菸。
「你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门也不先敲一下。」李平一没好气的又抽了几张纸,继续跟衣服上的污渍奋战。
处理完衣服,他拉低了领口,擦著胸口处的水渍,大片露出的肌肤、优美的颈部线条在白烟袅袅中,迷了李培风的眼。
捻熄菸,一手关上门,一手拉过了李平一。
「这里没擦到。」指头沾著他唇边的薄薄酒汁。
「学长?!」李平一唰红了脸,既尴尬又疑惑。
「小一。」
「什、什麽?」不安扭身,凑在耳边说话的人的发,搔得他脸好痒。
「有很多事,是连你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好轻好轻的叹气,李培风的手划过额角、脸颊、下颔,最後停留在微露出领口的锁骨上。
抖著唇,李平一说不出话来,手指所到之处在皮肤表面燃起小簇的火焰,紧贴著对方的身体微颤著,不知该往哪里摆的视线只能紧跟著男人的眼。
「「譬如说,大头他们都跟我同年,你却只叫我学长;你只跟我撒娇,只跟我勾肩撘背。」
「我、我!」
「跟我说话的时候,你的耳朵就会发红。」
「我没有……」气弱的反驳让李平一垂下脸。
这麽明显吗?只是想亲近崇拜的人,单纯的仰慕却不知何时变了质,小心翼翼的隐藏,故作熟稔大方的言语跟肢体动作,却被揭出藏在其後的暧昧情感,眼眶不禁因为羞耻感而发热。
「啊!」耳上传来的湿润感让他敏感的缩起肩。
「吓傻啦?」轻咬那薄软的耳肉,李培风原就低沉的嗓音比平常更为沙哑。
薄薄的水雾浮上眼,李平一咬著唇道:「你在玩弄我吗?」
识破他的心情,想藉此来嘲弄他?是吗?学长是这样的人吗?但此刻学长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下巴被抬了起来,泪眼中,与之对视的脸慢慢靠近,他怯懦的闭上眼。
四唇相接时,软弱的泪水因为一句轻语,自紧闭的眼滑落。
「我只是想吻你。」
「我只是想吻你。」
结果,不只一个吻啊……
瞪著眼,李平一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超乎他的想像,发泄後的疲软让他动也不想动,但脑子却再清楚不过。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可怕,他想过会有上宾馆开房的一天,却没料到这天来得这麽快,对象还是个男人。
眼珠子溜啊溜,转到了毛玻璃上的人影,他惯喊学长的李培风正在里头……咳,自助洗衣。
情欲一触及发的两人从KTV中悄声无息地离开,坐著李培风的机车找了家二流宾馆,也没理会柜台大婶狐疑的眼神,一进房就又搂又亲,散落一地的衣服是猴急的证据,他知道男人间的结合是怎麽一回事,媒体滥行的年头想无知也不行,可他们没做到最後。
「没有润滑剂,你会痛死。」李培风式的温柔?李平一将自己埋进枕头里,却掩盖不了嘴角的上扬。
嘿嘿,不是他不肯,虽然一切发生得很突然,但躺卧在床上的那一刻,他也有了自己大概是被做那方的「觉悟」,可学长只是用手让他解放,之後……想到浴室中的人在做什麽,李平一忍不住笑。
「笑什麽!」啪的一掌打在白皙的臀部上。
「啊!」李培风不知什麽时候出现在床尾,只穿了件黑色内裤。
「躺过去点。」
「哦、哦。」吐了吐舌,他边往另一端挪动,边扯著被单,无奈折进床角的被单扎得很紧。
「现在害羞也太晚了吧!」一扬手就扯起半床被单,李培风调侃道。
「这是习惯问题。」扯过盖住未著一物的身体,他可没兴趣光溜溜地跟人说话,对象是学长也一样。
「啧,你还有什麽习惯啊!」一把拉过他,李培风手脚并用地箝著裹粽子似的人。
「我会认枕头。」整个人包在白色被单中,只露出肩上的模样让李培风有些後悔自己今晚的良心特别发达。
小一平常看起来活泼傻气,别人瞧不见的地方还是有纤细的一面,单是被他戳穿心事时的泪眼婆娑,就让他心生罕有的怜惜,早在之前就发现这家伙很会装,偏偏「眼」技拙劣,可怜兮兮的狗儿眼透露了几分真相,现在摊开了事实,更觉得小一可爱。
在他滑嫩的颊上捏了一把後,李培风将他按在自己的胸口,「我牺牲给你当肉枕头了,再嫌就真让你今晚没得睡。」
「不会吧,你还有力气?」贴著传来沉沉心跳声的胸膛,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素来早睡的他少有这麽晚还醒著的时候,被人抱著入睡更是自断奶後就没有过了吧……他迷迷糊糊的想。
「我连主菜都没碰到,充其量不过吃了开胃沙拉。」塞牙缝都不够。
「什麽什麽菜……」
说你这棵豆芽菜!
李培风将睡了的人拉近自己,闻著床被上、廉价旅店特有的清洁味,倒也有了困意。
很久没在外头过夜了,除了那个人的卧房……一张清淡的面孔在入睡前闪过脑海。
第四章
挂钟上的指针绕完两圈半,餐桌上的菜凉了大半,连手上翻看的小说人物都在世上走一遭了,另一副碗筷的主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出意外了吗?
思及这个可能,林予幸终究忍不住,拿起电话拨了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按出的号码,才按下通话键,却在听到嘟嘟的接通声时下意识地挂断。
或者,是不想来呢?
这麽一想,又觉得自己没什麽立场,不过是一段谁也没许诺过的关系,明明也没有「下礼拜五见吧」这样的微笑与招呼,电话接通了又该说什麽?
放回话筒,走到餐桌前,是谁都会做的家常饭菜,何况今天还把鱼煎焦了,不来也好,他不必担心这失败作是否会坏了那人的胃口,只是不吃也浪费,只好自己收拾下肚。
举起筷子,却不禁想,刚刚那通电话虽然被自己挂了,却也拨通了,如果那人拨回来,他该说什麽?
但,也可能那人不认得他电话中的声音,那麽,他应该可以很虚伪的说一句「打错了」,对吧?
结果也仅是索然无味地扒了几口,照例打扫了大半个白日的身体早早喊著累,索性泡了个热水澡便爬上床。
身下躺的这张床意外的变大变宽了,每晚张眼就可以看见的天花板彷佛就抵在鼻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有那人在的星期五失眠,没那人在的这个星期五,却也失眠了。
无线电话搁在床边,一整晚闪著微弱的灯讯,没有响过。§ § §
第一个失眠的星期五过去,地球照样转,日子还是要过,任何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不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何况林予幸自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爱情不能当饭吃。
但说这句话的人肯定忘了补上一句:「一旦嚐过爱情,就会上瘾。」
数不清是第几个星期五失眠时,C市已经进入五月,令人受不了的毒辣阳光嚣张了大半天,午後步出系馆时,一阵热气犹是从脚底往上窜。
「这里真的好热,还不到夏天耶!」从北部城市来的陆以棻撑著碎花洋伞,一袭削肩长洋装,俏丽的像朵花儿,如果她脸色别那麽差的话。
「你的脸色很难看,不舒服吗?」林予幸也拿著纸袋斜遮著阳光,眼带关心地看著她。
「头有点晕,可能是中暑了。」她苦笑,「我太不耐热了。」
「要不你先回研究室休息,晚点没那麽热了再回去。」系上再穷,教授们的研究室好歹有空调。
「算了,我还得到活动中心去。」
「你下节在那边上课?」
「不是,我是跟诗唱社的成员约了给他们上回比赛的录像。」没办法啊,担任社团的指导老师就得多操一份心。
「我帮你拿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