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锁?”金铃察觉出她的异样,迟疑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不料银锁往后一缩,避开了她的手。金铃的手悬在空中,尴尬非常,只得悻悻放下来。
“……你有不开心的事情,说给我听听。我便是不会安慰你,至少也能专心听你说心事……你何必拿自己撒气?”
银锁听着她毫无波澜的声音,心中五味杂陈,不禁咬住了嘴唇。
她越催越急,鞭子啪啪地抽在骆驼背上,那匹驮着两个人的好脾气骆驼也不堪摧折,叫了一声,以示抗议。这骆驼疾奔了一阵子,速度远比一般的骏马要快,但渐渐地,它发出粗重的喘息,呼出的白烟拉得长长的,最后消散在弥漫着沙尘的空中。
金铃叹了口气,道:“你便是不折磨你自己,何苦要折磨这畜生?”
银锁咬着嘴唇,恨恨看了金铃一眼,终是松了松劲力,不再抽打骆驼了。
金铃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银锁却依旧没有回答。
金铃只道她心情不好,但骆驼狂奔了将近一个时辰,周围已是漫漫黄沙天,只有天边的昆仑山勉强露出雪顶,与周围荒凉的颜色不尽相同。但大风吹起的时候,一切都被蒙上了沙尘。
耳听银锁的气息越来越不稳,金铃这才开始有些担心:怕是这小胡儿心情不好,又开始拉着她乱来。
只是这责怪之意还没蔓延开来,她又觉得幸亏这小混蛋知道带上师姐,否则谁来拦着她犯浑?
“银锁?银锁?下一站是何地?可有绿洲给我们歇脚?”
银锁仍是不答话。
“小胡儿?”
银锁被她看得偏开了眼睛。
骑着骆驼将金铃抢走,纯属她头脑一热,此时吹了一个时辰的风,她终于冷静下来,在心中不住地问自己:我当真要将大师姐拐走?她不会愿意的……她有什么可能心甘情愿跟我走呢?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难道要打断她的手脚,强迫她和我浪迹天涯吗?……不,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她的乌山,她的师父……她若当真能一口气抛下这些,还是我倾心的那个大师姐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金铃的侧脸。虽然整张脸大半被面巾裹住,剩下的一半又被兜帽的阴影遮盖,银锁还是能看见那双晶亮而坚定的眼睛。
她心中矛盾非常,又不甘心将金铃这么放回去,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她又哪里还有胆子再来第二次?
不甘心让这人染上风霜,又不甘心就此将她放回去,银锁纠结重重,心里一边祈祷金铃乖乖地不要动,又一边暗自希望金铃赶快发觉异状,将她拦住。
金铃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疑惑地扭过身,捏住银锁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她看见银锁满眼血丝,眼球几乎赤红,心中一惊,道:“你的眼睛……”
银锁不敢与她对视,又扭开头。金铃又使力将她扳回来,道:“你怎地将自己弄成这样?”
银锁依旧不答,紧搂着她,强迫她转回去。
金铃当机立断,反手扣住她的脉门,转身叩在她肋下。浑厚的真气透过指节打得银锁半身麻软,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仰起上身向后倒去。
金铃大惊失色,伸手去捞她的腰,不料被她一带,也从骆驼上带下来了。
担心银锁还要反抗,金铃用力把她的手按在头顶,透进了沙子里。
银锁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喘着粗气,几根头发横在脸上,被额上的汗珠黏住,金铃摘下手套,替她拨开额前乱发,凑近去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球里仍旧布满血丝,浅琉璃色的眼睛如今失了神采,见金铃在看她,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金铃一把拉下她的手套,摸着她的脉门,须臾相触就松开来,扯开衣服把怀里装的东西都丢在了地上,自其中拿起描金红瓷瓶,倒出一颗药来,扯下她的面巾,就水给她喂了进去。
好在银锁并未拒绝吃药,见她脸色苍白,眼角泛红,金铃担心不已,问道:“你与别人不同,倘若心事郁结,谁也不知会有什么事发生。你有什么不开心,说出来吧……若是我惹得你不高兴,尽管打我骂我……总归比你一个人生气强。”
银锁听她这样说,心中乱成一团,只想把方才所有的事情抛在脑后,但金铃在侧,她不论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散不出去,憋得难受极了。
“银锁?”
银锁偏开头去,闭上眼睛,声音里已有一点恼怒,“大师姐,你先起来,往前走!”
“我……”
银锁皱起眉头瞪着她:“时间到了,你还待如何?看我出丑吗?”
金铃慢慢站起来,叹了口气,往后退去。
银锁眼睁睁地看着她越退越远,越变越小,不禁喊住了她:“大师姐!……别走远了……”
金铃停下脚步往回走。银锁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身上的沙土,深深吸了口气,道:“回去吧。”
“可是骆驼都跑了,你能走吗?”
银锁吸吸鼻子,道:“大师姐多虑了,我没事。”
金铃扶了她一把,问道:“好点了?”
银锁点点头,指了个方向,道:“那边,回城的路。”
她走在前面,也不等金铃,便往前闷头走路,金铃跟在她身后,想问点什么,又怕触了她的逆鳞。
银锁叹了口气,道:“大师姐莫要担心骆驼,这些老骆驼认得路,说不定等会儿便找到我俩,载我们回去了。”
金铃亦觉苦闷,有时两人心有灵犀,像是与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交好一般,有时她又无论如何猜不到银锁心中所想,就像现在,只能在心里着急。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拖延+忙总是扯到两三点才睡,再加上h力不足卡了h,庆幸的是在拖延期间把全部的大纲都写出来了(以前是脑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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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沙漠之王二十
两人花了一下午才走回城中;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洗过澡之后;银锁就缩上了床。
除了银锁;别人都不大敢搭理她;她亦只得缩回房间里打坐练功,将荒废了一阵子的晚课捡了起来。
银锁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运功,才渐渐把诸般纷杂念头从心中驱逐出去,她已觉自己恢复,便坐在床上发呆,不料眼前飘来飘去,仍旧是金铃的影子。
忽然心中生出一阵被人窥视的感觉,她蓦地警觉起来,双刀已捏在了手中,贴着墙壁,环顾四周。
萧散弥半蹲在窗口,似是刚刚落地。
银锁沉声道:“伊都坎少主夜探我房间做什么?你那手下没跟你一起?”
萧散弥一愣,却皱着眉头,板着一张脸。
“怎么?你可是觉得价钱不满意,要反悔?”
萧散弥摇摇头,傲然道:“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我都可以替你解答。”
银锁心道奇怪,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真心诚意。”
“那好吧。我问你,你怎地能变成安火那么小一点的?虽然你也不高……”
这身高显然是萧散弥心头恨,她瞪了银锁一眼,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是我和身毒来的苦行僧学的?”
银锁奇道:“我不信……你缩成那小偷大小,倒有可能,可安火……”
“这有何难?”她周身忽然爆出喀拉拉一阵异响,她的身体像是一块一块地塌下去,果真缩成了个小孩大小。
见银锁一脸震惊,她微微得意,问道:“如何,信了吗?”
“……信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还有吗?我现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银锁抓着脚踝,想了一想,试探道:“你当真会驱狼之术?你和那个‘天牧者’阿伏干有何关系?”
“当真会。只许他会,不许我会吗?”
银锁觉得有道理,点点头,又思量一下,异想天开地问道:“那风暴可是你带来的?”
不料萧散弥居然又点点头。
银锁瞠目结舌,问道:“何以驱风之术,你也会?传说不是北风妖魔……”
萧散弥微微一笑,道:“传说也不能尽信。”
“噢,那没有了……等等,你的那个像少主的跟班呢?”
萧散弥眨眨眼睛,偏开头,并未作答。
银锁奇道:“嗯?你们吵架了?啊,我猜猜,是不是因为她前日说的你答应她的什么事?你不愿意对不对?”
萧散弥扑哧一声笑出来,道:“你倒会猜。”
“我猜的对不对?”她立刻来了精神,倒不是特别感兴趣,只不过目下萧散弥的事情,迅速地转移了她钉在金铃身上,挪也挪不开的注意力。
“猜得对。”
银锁拉着她在案前坐下,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萧散弥道:“……沙曼……她……是个先知。她的门派中流传着预言之术,有她的帮助,我为伊都坎做成了许多事情,但我答应她了……我若是按照她的预言找回伊都坎的三大圣物,便要与她西行,去极西之地的海边走一遭……”
“极西之地,便是波斯?”
“比波斯还要往西,永恒阳光的海岸。”
银锁忍不住低声惊叹:“那样不好吗?我也想去!可我不能去……我还得回中原……啊,你可是舍不得家乡吗?”
萧散弥道:“不怕说给你听……我的家乡并不是伊都坎,我不在伊都坎出生,我生在茫茫沙漠里不知道哪一个角落,也没有家乡什么的……只是我是伊都坎少主,伊都坎有许多事情需要我做……而我要走的事情,却并没有跟法王说过。”
银锁想了想,道:“哦!我知道,你和魔鬼签订了契约,享受了魔鬼给你的种种便利,却并不想兑现承诺……她要拿走你的灵魂?还是别的什么条件?恐怕不单单是让你和她一起走吧?”
萧散弥迟疑了一下,道:“……确乎是与魔鬼签订了契约一般……她……她要我……听令于她……”
“先不忙说这个,她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你心甘情愿签了这魔鬼的契约?”
萧散弥道:“她……她有预言的能力,能大概预知将要发生的事情,还能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因此伊都坎三大圣物,都被找回来了。伊都布尔汉的小刀,则是最后一件。”
“哦我明白了,你的少主之位坐得并不稳当对不对?”
萧散弥叹了口气,道:“这么明显吗?”
“对!突厥人我见得多啦,你的长相却不是突厥人,你的脸也不是突厥人的脸。是你的身世有问题吗?”
萧散弥惊道:“你怎么知道?”
银锁得意洋洋,“故事里都是这么讲的。”
萧散弥低头道:“你可以再猜猜。”
“猜对了有什么奖励?”
萧散弥想了想,道:“我替你做一件事,用法术也可以哦。”
银锁道:“成交!好吧,我就来猜猜,反正猜错了也不罚钱……大家不服你做少主吗?为什么?我同你去伊都坎的时候,看大家都对你尊敬有加,哪有不服你的半点迹象?”
“因为我把剩下两件圣物也找回去了。”
“唔,你既然肯与魔鬼签订契约,必定是因为众人都不服你,因此沙曼必定告诉你她有方法可以替你寻回伊都坎圣物。可是你的武功很强……法术……这个不知道了,为何他们不服你?想来是你的身世有问题,你是什么叛徒的私生子?你说你在沙漠出生,你的爹妈在逃命是不是?他们是不是犯下了什么过错?你不是突厥人,你娘亲也不是对不对?她和你爹私奔了,结果被全族追杀吗?”
萧散弥又笑了出来,“竟然被你猜得□□不离十。可见这件事本身就很离奇……我是北风妖魔的后代……”
银锁倒抽一口凉气,道:“还真有北风妖魔呀?”
萧散弥奇道:“当然有,怎么现在的年轻人都不信以前的故事了吗?”
“太离奇了,很难信啊。传说北风妖魔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怎么你就不是?啊,你长得挺凶的,你爹多半更凶……”
萧散弥笑笑,道:“嗯,我爹长得更凶一点。”
“可北风妖魔和伊都布尔汉乃是死敌。沙漠的子孙见到北风妖魔,更是要赶尽杀绝,为何你能做伊都坎少主?”
萧散弥顿了顿,低声道:“沙曼说我能信你……”
银锁疑惑不解,只等她说下一句。
“我……我有操控北风的异能,虽然不能掀起风暴,但是要控制却还是可以。那天我引来狼群,又掀起风暴,吓跑了阿伏干。”
“我师父……就是本代法王,云游四方之时将我带了回去。她说我流落在外,多半要受坏人利用,倒不如尽弃前嫌,将我带回伊都坎抚养。”
银锁低声问道:“你不恨伊都布尔汉吗?是他害得你必须要东躲西藏,终生受人追捕。”
萧散弥笑了一笑,道:“谁知道呢……虽则伊都布尔汉将我害成这样,但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曾和我一样,被黑风暴到处驱赶,稍不留神便丢了性命。恨来恨去,哪有尽头呢?况且我师父教我刺杀之术和法术,寻常人等轻易伤不了我性命,更让我有统领伊都坎的地位,我……我欠她很多。
“好了,那么你因此急需沙曼的力量,替你稳固在伊都坎的地位。你压下了很多反对之声?”
“不错……大家都服气啦,知晓我不是颠覆伊都坎的狼崽子……”
银锁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问道:“这诚然很好,可是你和沙曼的契约呢?你现在不想遵守了吗?”
“我……”她定了定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