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凡用纸巾狠狠擤了把鼻涕,对着湖水,说道:“这是个很长的故事,足以让我用一生去回忆……”
纸钱的烟灰魂魄似的,随夏末秋初湖畔悠荡的空气飘散,微微点亮了一汪眼泪。
第一百零八章
朔州城内,公主行辕大帐,一百余尊牌位苍凉在列,帐内宫婢一率息音敛气,只听得火盆里烧纸声音嘎嘎作响,纸灰不甘心落入盆中,冤魂缠绕下,打旋横飞。
宇文皓呆坐火盆旁,这一年以来,她流尽眼泪,此番场景下,竟已哭不出半滴泪来,胸前红绳系挂着那荷包,火光之下,分外鲜艳,一箭穿心的绣案真真穿了她的心,流干血,要了命。
月儿推门进堂,不敢大声,生怕扰了这人的魂,遣宫婢们退出去,蹲在她膝前,“阿皓,好消息。刚才塘报,阿俊攻下晋中城了,而且确定宇文烈和宇文戟就在并州城内……”
宇文皓露出数月来难得一见的笑颜,没有艳美,只有凄凉,“替我传口谕,我要亲去晋中。让大哥暂且安排大军休整。”
月儿应了走出大帐。
宇文皓跪倒牌位之下,目光绝然,“爹,娘,凡儿,炎儿……宇文烈近在咫尺。咱家的大仇终要报了!爹娘,你们在天之灵,保佑孩儿马到成功!”香案上青烟飘渺不定,晶眸里血恨毅然未改。
并州城下,北鍖王师列阵集结,公主帅旗招展迎风,战意十足。宇文皓银甲红缨,白马而乘,当年骁勇的盛威大将军明皓,脱去了儒将之风,戾气霸气不放自露,没了华丽宫服映衬,只有冰冷无情,令人望之生畏,不寒而栗。
且听她令道:“击鼓!”
十樽漆红大鼓,被鼓手甩开膀子击打,震天响绝。
并州城楼之上,宇文烈下令迎战,宇文戟请战,却被叔父拦下,“你且等会,孤要让你亲自去对付宇文皓。”
宇文戟心中一悸,垂下手,那梦中之人与自己终成死敌……
栈桥一放,梁王叛军大股涌出,王师大喊冲杀,高举长矛刀枪,奔袭上前,敌我混战,锋利剑戟穿刺骨头,飞扬沙粒直扑人面。敌我两军激烈搏斗厮杀,惨叫声,拼杀声震得山岳动摇,直教人头昏眼花。
眼看双方胜负一时难分,宇文皓急于求成,拔剑亲赴战场血河之中,夹紧马肚子,麒麟剑锋所到之处,敌兵各个枭首。
程明俊怎能让她涉险,跃马冲进去,□□穿梭,护其左右。
白刃相搏之间,宇文烈轻拍宇文戟后脊,“戟儿,去吧。有本事活捉了她,让她做了你的女人,没本事就被她杀了!你对她有心,她对你可是无半点情义。”
宇文戟眼光一寒,忽觉叔父此意不妙,假装遵了命,下城跨马出战。他一路血洗开道,赶到宇文皓身侧。
宇文皓笑道:“急于领死?!”一剑过去与他对招。
宇文戟奋力压住她剑,喊道:“快撤,叔父有百步穿杨之能,他让我下来,是为了利用我拖住你,他好一箭射杀!”
宇文皓早杀红了眼,丧失理智,“杀我?!待我先杀了你不迟!”挥剑不绝,招招直要取他性命。
宇文戟对抗躲闪,尽力护在宇文皓身前。
宇文烈城楼上拉满弓弦,每欲射出皆被侄儿挡住,厉声骂道:“这小子!故意的不成?!”
射杀宇文皓无望,老贼便瞄准程明俊,“杀你大将,看你若何?!”
利箭发出,银光一道,正中程明俊后心,明俊痛喊一声,倒于马背。
宇文皓惊见义兄受伤,便要去扶,宇文戟抓住她手臂,急喊道:“快收兵!”
难道此人真心保护自己?!宇文皓无暇辩明,大喊下令:“鸣金收兵!”一把将明俊接于自己坐骑之上,在众将护拥之下回撤。
宇文皓转头看向宇文戟,却见这人目送于她。宇文戟,你究竟何意?
公主行辕,月儿冲进房间,搂上明俊痛哭失声。宇文皓穿着血染战衣,拦腰抱住她,“大哥还没死,你冷静些!别误了军医诊治。”
月儿稍歇了哭闹,军医数人忙围上来,拆卸铠甲,来不及用麻醉药,烧红的匕首狠挖下去,程明俊疼得满脸是汗。
月儿只觉那匕首在挖自己肉般,紧攥住爱人双手,哭着求他:“阿俊,你挺过去。我不准你死,你不能让我还没过门就守寡。你要是敢死,我就率着百万大军,去你家撒泼胡闹!让你爹娘不得安宁!”
这一吓倒真管用,箭头取出来一瞬,明俊苏醒过来,鼻息虚弱,看了月儿一眼,“有你这悍妇,吓得我哪敢死啊……”
月儿哭着抱住他头,“等打完仗,我就嫁给你。再不折腾你了……”
宇文皓闪烁泪光,老天终是怜悯有情之人。
军医恭敬禀道:“公主放心,箭虽插得深,但没妨碍内脏骨骼。程将军应没有性命之忧。”
宇文皓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安抚住月儿,要她安心。
不想一场恶战下来,明月与明俊之心结却借此解开,真应了那句:“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
月儿亲手给夫君脱衣裹伤,比先前添了不知多少温柔贤惠。
宇文皓看在一旁,暗自神伤,这明月不久也要离开她身边了……
第一百零九章
几日后,宇文皓处置完紧要军务,夜间抽空,来明俊房中探望,月儿正服侍他喝药。啊皓见明俊气色转好,很是欣慰。
明俊细想今朝形势,不免忧虑,“并州久攻不下,我又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上不得战场。户部那边银两已然竭尽,朝中招安风声又起。三妹,再拿不下并州,恐怕你就要面临四面楚歌……”
宇文皓坐于义兄手边,轻声叹气,“我怎能不知,只是并州城防重兵,宇文烈意在孤注一掷,全力相搏。外无我援,内无呼应,城墙十数丈高,将士们实难攻克,强攻之下只能损兵折将,若要智取却苦无良策,诱逆贼出城亦不可能。现下只得围困,岂不知困住他们,也是困着我们自己。难道就这样耗下去?”
三人愁在一处,却听门外侍卫禀报:“殿下,将军,有一人称二位旧故,前来拜访。”
宇文皓与明俊颇为纳闷,此处哪有旧故,且深夜造访,只怕来者不善,又不禁想一看究竟,宇文皓令道:“让他进来吧。”
只见那黑衣斗篷,高壮人影在侍卫监视下,抬步进屋。
宇文皓起身上下打量,“阁下是……?”
那人拉开斗篷,原形毕露,三人惊呼:“宇文戟!”
护卫听闻皆惊,慌忙拔刀相向。
宇文戟嘴边一笑,“杀了我也没用。我不过叔父手中一枚棋子,有我没我,于他都无太大差别。”
宇文皓思量那日乱阵之中,此人以命相护必有意图,令护卫收剑门外守候,语气中有了些微柔意,问道:“你深夜潜入城中,必有所谋。”
宇文戟不假思索,坦诚道:“我来与你谈判。”
宇文皓也是痛快了当之人,“说来听听。”
宇文戟道:“现今你我双方胶着,于彼此皆是无益。六镇中朝廷平定五镇,并州总兵已有归顺之意,只无奈叔父执意阻挠。我知你现下攻城受阻,无非困于城内无人接应,只要城门大开,朝廷大军涌入,我方必败无疑。我今日来此,只为和你议和,只要答应我三个条件,我愿做你内应,助你破城。”
此人这时倒精明了许多,宇文皓嘴角不觉露出一笑,问道:“好,什么条件,你且说来。”
宇文戟走近一些,说道:“第一条,平叛之后,恢复我晋王爵位。”
宇文皓应着,“你弃暗投明,有助于社稷,自然应复你爵位。”
宇文戟信然,接着道:“叔父养我一场,不管他如何大逆不道,毕竟我幼年失母,少年丧父,自小只叔父一个嘘寒问暖的亲人。所以,我求你留他一条性命。”
宇文皓听言,心中一沉,默然背过身去,旁人见不得她此方难看脸色。
宇文戟见她不应,急道:“去夏你伤那一剑,叔父一直未愈。毕竟他已这把年纪,想来还有几年好活?你……你就算为自己留个以德报怨的虚名,且放过他。如何?”
月儿歪过身子偷瞟阿皓,惊见她背身过去,实然暗中落泪,速起了身,拿出帕子与阿皓擦着。
宇文戟也知难为了她,不好再催。
宇文皓终安抚了心神,转过身与他说道:“我不杀他,不在我恨不恨他,只为尽快结束战事,唯恐内战长久,国基必倾。待我死了,我自会向爹娘姐妹爱妻冤魂请罪!”
不等宇文戟谢她,宇文皓又问:“第三个条件是什么?说罢。”
宇文戟一时间难以启齿,犹豫再三才说道:“我有一晋王金令,见者如见本尊。我可以把令牌给你,你借此派人乔装我的手下,混入城去,趁机拿下城门。”
宇文皓举目看他,“你要我用什么换那令牌。”
宇文戟走到心念之人跟前,细看她容颜憔悴如此,全无当年明皓之风采,心疼道:“你为何总是这般聪明?”
宇文皓火气上来,没了耐性,死瞪着他,“要什么尽管说便是。”
宇文戟无奈她如此厌恶自己,昂首强压住眼泪,定定的看她,“皓儿,我要你的身子……今晚就要!”
宇文皓怔在那,蹙了眉,脑子全是空白。
月儿不顾明俊拉她,三步上去给宇文戟一记响亮耳光,“你混蛋!”又扶住阿皓,见她傻了,生怕她再失了心,急得唤她。
宇文皓回过神,眼睛酸胀,却强忍着,“我……不是处子了。我的处子之身早给了我娘子。”
宇文戟满眼装得尽是情意,“我……不在乎。”
月儿指着他鼻子痛骂,“宇文戟!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碰阿皓一下,月儿奶奶就活剐了你!”
宇文皓两眼茫茫,拽住月儿,“好好照顾大哥吧……”
说罢,阿皓空洞了眸子,抬步走出房,宇文戟紧跟上她。
明月甩开明俊阻挠,追到门口,目送着阿皓如扯线布偶,任由宇文戟牵住手,在宫婢引路下,往行辕寝殿走去。
月儿扶着门无可奈何,只有痛哭……
第一百一十章
一月之中,又是圆月之时,月色浸染,冰寒冷光,偌大殿中,宽阔空荡。宇文戟沐浴了,换上玄黑丝绸睡袍,走进殿里。
宇文皓在宫婢服侍之下梳洗妥当,摘了沉重凤冠,披散黑顺长发,着了素色绣莲衾衣,白玉颈子上挂着荷包,手里扭住穗子,冰雕石像般坐在床头。
阿戟蹲在她膝前,只这样静静看着,忘情的伸出手背,轻擦她左脸伤疤,大手顺至颈上,摘下红绳荷包,丢在一旁案几。
阿皓闭上双目,宇文戟轻而易举的打横抱起她来,“皓儿,你怎瘦的如此厉害……”阿皓却仍是蜡像模样,毫无回应。
宇文戟轻柔放她于榻上,拉下床帏纱帐,宫婢几人行了礼,关门出去。
宇文戟挑动手指,试探着撩起心上人的衾衣开襟,剥去那层碍人衣裳,一件月白苏绣肚兜儿呈现眼前。
他撩起阿皓的长发,轻解下她的兜衣,不解的端看肚兜上红线所绣的一个“炎”字,抚摸着那字,问道:“这是个女人的名字吗?”
宇文皓眉头微皱,冰冷如霜,说道:“要做就做……不做就滚……”
宇文戟扒掉身上缎袍,展露那武士锻炼经年方有的铮铮铁骨,墙壁般身躯,牵了宇文皓玉手,轻抚肋上一处横向剑疤,“这是当日在襄阳,你砍的……”
又笑道:“疼了好久,那时我直想把你杀了。”
宇文皓别过头去,充耳不闻。
宇文戟又拉住她瘦消细长的手指从自己喉颈摸至胸前硬肉,再到块块腹肌,“皓儿,这才是男人。别再装了,你毕竟是柔弱女子……”
伴着低沉诱惑嗓音,宇文戟侧躺下,左臂垫在皓儿颈下,使她舒服躺在自己坚实臂膀之上,右手拉住那葱尖龋哺ё∽约河怖实男丶。脑嗟奈氯群陀辛Φ奶莸交持腥硕闹讣狻�
两人只这般赤条条的面对面躺着,宇文皓装睡,宇文戟眷恋着爱慕终生之人的娇美睡颜,使出从未有过的柔情,轻语道:“皓儿,你太要强,太累了……让我做你挡风的墙,避风的港。我愿意用这副钢铁身子,为你遮避风刀霜剑,为你撑起一片天来。”
阿皓忍耐着内心和身体的抗拒,等待阿戟的下一步动作,然而,竟只有阿戟在她耳边诉说情丝的轻轻私语。情语催眠,宇文皓头一回在这更宽更强的男人怀抱中,安稳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宇文戟那男人的鼾声响起,阿皓自沉寐中醒来。“真是个傻瓜……”她蚊声说道。
怕吵醒了枕边的男人,阿皓提着气起了身,坐在床头重新穿好肚兜衾衣,光着脚悄然走至书案旁,坐于椅上,没有丝毫睡意,拾起笔,沾下墨,望尽窗外月色,写道:“扬眉闻得响鼓锤,跃上苍穹百转回。金枪铜马尽削铁,何处娇婵入梦归。”
冷泪点点,落在纸面,打湿那一方墨迹,宇文皓口中不断默语着:“凡儿,凡儿……”由着思念与委屈的泪水如泉涌不绝而来。
翌日清晨,宇文皓在窗楞透过的阳光中醒来。
不知何时,宇文戟已没了踪影,自己身上披了件宫服厚衣裳,脖子里复挂上爱妻的荷包,手边金光闪闪一块令牌,上刻着:“北鍖晋王戟令”。
三日过后,凭着那方令牌,在宇文戟的协助之下,宇文皓亲率大军巧计夺下城门,攻入并州城内。
宇文烈被围在府衙大堂之中,宇文皓银装铠甲加身,率亲兵撞门而入。
宇文烈重伤不济的坐在正堂红木大椅上,见她攻进来,赫然冷笑,“宇文皓,今日孤王败于你手,天下必笑孤篡权谋位,鸠兄逼嫂,罪有应得。殊不知你今日与我当年又有何异?!你不也是权欲膨胀,妄图逞英雄之快,号令天下!你一介女流竟想称王称霸,哼,妖女,早晚你会落得与我一样下场!”
宇文皓拖着重甲步步上前,拔出麒麟宝剑,瞬间杀气系于剑气,嗜血的麒麟剑发出嗡鸣颤声。
宇文戟鲜血淋身持剑护住叔父,“皓儿,你答应过我,饶叔父一命!”
宇文皓满脸挂血,浑身暴戾之气,斜眼看向宇文戟,“他不是还没死吗?你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