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舍里如此言语,引来众妃嫔的哄笑,然而富察贵人却依旧抱着皇后,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仿若小鸟依人。
富察氏靠在皇后赫舍里的怀中,抬头看着紫禁城上方晴好的天空,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今天对富察氏而言,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这辈子她最不喜欢就是进宫。因为富察氏的良妃,就是被博尔济吉特氏的皇后活活掐死的。
但此事却无人相信,即便有证据,老祖宗在上也无人敢过问。这样的悲剧,她不愿再发生。在她想来,即使皇贵妃厉害到可以左右后宫,却也不至于敢冒犯皇后;既然如此,与其依靠年幼的皇上,或居心叵测只想往上爬的阿玛,还不如依附皇后。
皇后让她去翊坤宫,她心里自是明白,这是皇后有意让她与皇贵妃争锋;她若是不去,皇后必然察觉她的心计,没准真会把她推向翊坤宫的刀尖。
皇后的优点是:心地慈善,做事周全,一心想韬光养晦,自保太平。但缺点是:个性颇强,喜欢抱打不平,厌恶是非,心肠不够狠。
按皇后的年纪,做的已算很好了。但从她肯为情敌让路,就看出她不够狠。只要不让皇后心生厌恶,那只要跟着皇后,就不愁看不见皇上,不愁没机会登天。
忽听外面有脚步声,富察氏一慌,回头便见御驾已经到了,一时间有些手无足措。
康熙同皇贵妃若雅,一同走入永和宫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幕,而后冷冷地说:“成何体统?富察氏,今儿个你殿前失仪,朕便废除你的封号,贬做答应。”
赫舍里忙跪下说:“皇上不可。”
“有什么不可的?我方才听到了,想住坤宁宫?干脆贬做坤宁宫答应,正好偿了伺候皇后主子的心愿。”康熙故意冷声说。这富察贵人似乎没能力保护自己,既然她喜欢皇后,皇后也愿意照顾她,为了钮钴禄氏和皇室的关系,就救她一命吧。
康熙看了一眼富察贵人,唔,还算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赫舍里闻言便明白了,如今不让富察氏有品级,她入住坤宁宫就不会招人口实。若然是贵人,住在坤宁宫就不合规矩;如今降级留下,伺候皇后就顺理成章,旁人也就无话可说。
“既然皇上执意如此,臣妾也不好多说。富察妹妹,委屈你了。”赫舍里沉声说道。
康熙点头笑道:“皇后你就不要介怀了,过来好好陪陪朕,皇贵妃就与兰妃同席吧。”说罢,康熙举步与赫舍里同席,让赫舍里有些尴尬,面色微红。
若雅觉得很是没趣:皇上怎可如此看重皇后?论家世论容貌论年纪,皇后哪一点胜过自己?皇上何必当作宝贝似的。难道真是那八宝如意宝瓶显灵了?若真是如此,那我就把那器物砸掉,让她不得庇佑。
若雅虽是如此想,但她却不敢做,因为砸掉宝瓶是死罪,她担待不起。
“是,皇上。”若雅乖顺地跟着宫人坐落到席间,便见案几上的菜品已经动了一些,便开口说:“妹妹好胃口,老祖宗那里也不见你吃得这么多,这永和宫的菜肴就是不一样,不知下了什么不同的材料。”
她声音很低,笑意融融,旁席的人也听不见她说些什么,而兰妃听了之后,吓得是脸色苍白。便见若雅冷然一笑说:“我给姐姐添杯酒。”
兰妃心中苦笑,在宫里真是没有半天安生日子。乌拉那拉氏只有一个贝子在京里做富贵闲人,已经跟过往比不得了。赫舍里表姐在大漠时有名的性子乖张、心智不凡、洒脱豪爽,而今也变得中规中矩、忍气吞声,可见紫禁城是个特殊的地方。
她见皇贵妃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心想:不如我也闯点祸端也给罢黜做宫女、常在之类的,了不起做个答应,伺候谁也比伺候冷宫强。
于是她惊呼一声把酒撒了皇贵妃一身,之后假装昏了过去,心中暗道:杀人不过头点地,皇贵妃娘娘,臣妾不是怕你,只是不想卷入是非,做个自在人。
“你看,皇后姐姐,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来人,把兰妃娘娘送去太医院,传乌拉贝子,就说本宫要见他。问他为何送个疯子入宫!”皇贵妃若雅心中一笑,真是苍天有眼,还没进宫,就得了失心疯,不怕她争宠了。
康熙冷眼看着兰妃,他以前在赛事会的时候,就见过她,那天她虽然看着腼腆,但口齿伶俐,才华出众,胆气不亚于男子——这也是康熙钦点起入宫的原因。可这才一进宫,就装作懦弱无能的样子,似乎也是个不情愿的,这便违逆了康熙当日的初衷。他有什么不好?个个心不甘情不愿的,难不成跟着他,还委屈了乌拉那拉氏?单凭这一点,她就该重罚了。
想罢,康熙便冷声说:“朕看打入冷宫最为合适,有此病症还敢送进宫来,把乌拉那拉御封的贝子爵撤了就是,乌拉那拉氏献有疯症的女子入宫,罪无可恕,罢黜爵位,贬为庶民。”
赫舍里赶紧跪下,心中暗想:这场戏皇上唱了黑脸,自己就得唱白脸,好人多容易做呀?只要做了这一次,必然会收得人心,以后六宫妃嫔都靠自己庇佑,自然不会与自己为难。
“皇上,万万不可,乌拉那拉氏可是在□□时,就跟着咱们大清打天下的。可万万罢黜不得。”赫舍里跪下。
“朕不管,大喜的日子,出了这等事情就要受罚。”康熙一拍桌子,横眉怒眼的地,赫舍里更加确定康熙爷在演戏,等着皇贵妃发难。
“皇上说的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拉出去。”若雅冷声说,心里暗暗高兴;就在这时,前来看望兰妃的纳兰容若,冲了进来说:“皇上,我家表姐没有疯病。”
“呵,你家表姐?纳兰大人,你忘了自己身份了吗?可知道大清国的规矩?你和这乌拉那拉氏有何关系?难不成你与她有私情,本宫说呢,这兰妃进宫神情恍惚,你如此维护,看来你们必有□□,皇上此等风气留不得。”皇贵妃若雅冷声说。
赫舍里心中奇怪,皇贵妃若雅莫非看不出,圣上是装出来的?
以她这点心机,只怕就算有老佛爷庇佑、得天独厚,统领六宫也是不可能的。而后赫舍里突然明白,若雅未必没看出皇上的心思,但看出来又如何,她大可以就此顺水推舟!
☆、第十六章 变幻莫测
“皇贵妃,王贵人的尸体在井中还没有腐烂,刘太妃的尸体在灵堂里还没有送出,熙贵嫔的眼睛还没合上,您一日不杀人,您就不心安吗?”纳兰性德冷冷地说。
皇贵妃脸色一变:“你说什么?本宫听不明白。”
“奴才在宫中日子久了,怕死无能不敢张扬,可您八岁就跟着博尔济吉特氏皇后杀人,就敢带着奴才去各殿里行凶;您五岁那年出主意毒死王贵人,把她扔进枯井;您六岁替老祖宗出主意,害死了太妃;您七岁上因为一言不合,用刀子捅死了您的庶母……您可真是本朝的第一人。”纳兰容若太了解若雅了,若雅从小就会杀人,狠得让人心惊胆战。
“你说的话本宫听不懂!你有何证据就拿出来。污蔑本宫,你可知是死罪?来人,拖出午门斩立决!”若雅冷冷地说,她也知道康熙是欲纵故擒,但再不下手只怕后患无穷。
若雅很明白,她绝不能由着这些人胡来。还是她阿玛当初教训得好:“你姑姑不是太狠而是太笨了,又不够狠毒。她要是真的够狠,找个没人的地方结果了董鄂妃,哪还有祸患?她就是心慈面软,听不得几句好话,才会让董鄂妃有机会得到圣宠,要不是我给董鄂妃下药,皇位也轮不到玄烨,他不过是捡了一个便宜。”
“慢着!妹妹,纳兰容若虽然口出狂言,但罪不至死;就算罪该万死,明珠就这一个儿子,您要杀也得给他个辩驳的机会。”赫舍里站了起来,大婚第一天,惊雷处处,满目尘埃。
康熙心中不悦,他可是巴不得纳兰容若死了。作为帝王,他能相信的人屈指可数,索尼是其一,赫舍里也是其一,他绝不允许皇后心中有别的男人。
就算纳兰容若才华横溢、天资不凡,有治世之能,堪称群臣之翘楚;单是皇后看重他这一点,他就活不成。
“皇贵妃,朕累了,此事就交给你和皇后一并处理,祸不及家人,明珠那里还须知会一声,不要诛连了。”康熙打算把这烫手的山芋丢出去,只要他不管,以若雅的性格绝对会杀人灭口。
赫舍里浑身一震:怎么办?凤印不在手中,自己这个皇后形同虚设。
“皇后姐姐,出了这等丑事哪还用查?直接拉出去问斩。”若雅冷声说。
就见华妃向后退了退,显然也是一筹莫展;这时候,富察锦儿站了出来说:“他们没私情,有私情可能通过验身的。”
“不是说有染才叫有□□,他们只要交往甚密就该死了。”皇贵妃冷声说。
富察锦儿心中一笑道:反正皇后和表姐都当我没威胁,认为我是二百五。不过,你要杀人哪那么容易,我富察锦儿不怕你。
“那就说不好了,皇贵妃出嫁前,还牵过二阿哥福全的手呢,那…啊哟……”富察锦儿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个耳光。
若雅是又羞又怒,她倒宁愿做二阿哥的福晋,也不想做什么皇贵妃,她和玄烨自幼就不和,做夫妻也是被阿玛逼的。她不是心甘情愿,所以她更容不下这些女人。
既然她若雅无法过太平日子,那谁也别想幸福安乐。进了宫,要么就凤临天下,要么就死于非命,她不愿受制于人,遭受被打入冷宫的下场,她可以死,但绝不退让。
“把她也给我拉下去,推出午门一并斩首!皇后你听好了,凤印在我手中,六宫之事由我做主。”若雅知道,今儿个若不下手,她就会腹背受敌。
赫舍里赶紧跪下说:“妹妹,你要三思而后行啊,杀人……可不是儿戏。”
“本朝有规矩,慢上者死,诛三族。来人将这三人拖出去,抄了明珠的家,抓纳兰三族,明日午时问斩。来,继续饮宴!皇后,您坐吧?”若雅眼睛中闪过冷酷之色。如今阿玛在京,几十万大军距京城不过百里,皇上不敢不听话,只要伺机废帝,她就可以嫁给福全比翼双飞。
虽然阿玛看重玄烨,可这位康熙爷,断不会绕过杀死他母后的博尔济吉特氏。一旦这个少年帝王羽翼丰满,必将治罪于博尔济吉特氏。那时候再动手就晚了,必将万劫不复。
所以她会在适当时机让阿玛出手,将康熙爷至于死地;反正鳌拜不在朝内,阿玛谁都不怕。
看着皇贵妃阴晴不定的脸,不知为何,赫舍里心里不安到了极点,她顾不得纳兰性德和兰妃的事了。她只想出宫见见玛父,分析下而后会出什么事情。她总觉得要出大事了,可具体是什么她想不明白。
“皇贵妃,本宫吃不下了,先行告辞了。”赫舍里转身而去。
皇贵妃若雅冷笑道:“皇后慢走。”
赫舍里向康熙离去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到底会发生什么呢?赫舍里心中打着鼓,下一个博尔济特王爷要对付的人是谁呢?玛父?遏必隆?八旗之内的两个顾命大臣留不得了。谁来破这个局,要如何牵制城外的虎狼之势?
“皇上,臣妾有话说,臣妾害怕。”赫舍里‘噗通’一声跪下。
康熙冷笑说:“你的心思朕知道,朕也害怕,可如今朕腹背受敌,真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我们不能任人宰割,臣妾觉得,就算您不出手,那些人也不会罢手。”赫舍里惨笑着说。其实康熙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意味,可是此刻除了遵从老祖宗之外,他还能如何?
“皇上,惊天的事情有臣妾帮您,臣妾愿意替您去死。做好了,假使群臣怪罪,皇上大可以废后;做不好,谋乱丛生,臣妾也只能陪您共死。”赫舍里咬着牙说。
“皇后,你别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老祖宗在上,他们不敢对朕怎么样的。”康熙轻声劝道,扶起皇后。此刻他不再妒忌,因为皇后的心中,已经没了纳兰性德的影子;如果有,她不会扔下他们追出来。这样一来,纳兰性德这个人才,也可以安心留下了。
“皇上,如今咱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臣妾此刻真的害怕,真的无法在虎塌之下安枕。何况四周的不是老虎,而是狼群,他们可不讲道理。”赫舍里嘶声说。泪水滑过白玉般的面颊,混合着胭脂粉落在凤袍之上。
“皇后说得有理。只是皇后,你要知道,以静制动好过妄自出手。”
“唉……”
大清国如果不改变现在的情势,康熙爷早晚会步顺治爷的后尘,老祖宗不一定再有心力力挽狂澜,到时江山必然易主。可现在皇上羽翼未丰,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贸然出手。
康熙扶起皇后,两人回了坤宁宫。
刚一进门口,就见苏拉麻姑站在门外。她一身红段子宫装,金黄色的领边缀着青金石,对襟印在里面,马蹄袖很是宽阔,给人的感觉淡雅大方。
她进门匆匆地说:“皇上,老祖宗叫您过去。”
康熙点头离去。赫舍里瞥见他神色有些不安,却没有多言,只是心里隐隐有一些不安。
听宫里的旧人说,若雅皇贵妃本是个通达精明、善于察言观色、运筹帷幄之人,如今她如此暴躁,只能说是有意为之,但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赫舍里琢磨之际,便见坤宁宫外来了一个人,不是别人,这是英俊儒雅的曹寅。他站在不远处的白玉栏杆前,似乎有事情禀报又不敢过来。
赫舍里身边的宫人绿珠浅笑道:“主子,不然奴婢去问问曹大人?”
赫舍里点头,绿珠虽然容貌远不及安琪儿,但做事比安琪儿心思细腻、老练得多,所以赫舍里才把年近二十的绿珠带了过来。
绿珠原是府里的包衣奴才,本以为她得在中堂府一直做奴婢,年纪大了就嫁给家丁,然后生下孩子,做一个被使唤的婆子,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谁知世事如棋局局新,人生难测事无常,她阴差阳错进了紫禁城,与皇后共荣辱、同生死。此刻她能做的,只有处处为主子筹谋,否则她将是第一个陪葬的。
于是绿珠只得冒险赶往坤宁宫外,谁知还没走出回廊,就被几个嬷嬷拦住。就其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