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结局早已写在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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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结局早已写在开头-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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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圈子里分分合合本属正常,拯民已经练得听到任何恋情的开始与终结都处变不惊。他们的悲欢离合与生老病死都是加速度的,一生比普通人要经历更多的轮回。
    然而,当拯民看到科夫和新的爱人的合影——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少年时,他心里还是一惊:自己是个弃妇。
    刮了一阵冷风,他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空了,皮囊被吹得叮当作响。
    终于看到母亲,她背着双肩包,拖着一个米色行李箱,穿着深蓝色的男士运动外套,戴着男士的毛线帽。远远地看,就像一个老头儿。
    拯民发现,爱自己记忆中的人很容易,但是当他们出现在你面前,向你迎面走来的时候仍然去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发现自己的儿子,母亲兴奋得加快了脚步,走到拯民面前。他为了避免拥抱的仪式,很早就把手插进牛仔裤的兜里。
    这也没有避免母亲给他一个巨大的拥抱,然后向后退一步,带着欣赏的目光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她依然感到极度满意,这个异常英俊的青年,竟然是产自她的子宫。
    她端详着他的脸,忽然惊呼一声:“这是什么?”
    她指着他耳垂上插着的一根小细棍子。拯民曾经和科夫戴了情侣耳钉,分手之后他把耳钉取了,小细棍子是为了怕耳洞消失。
    “摔了一跤,耳朵被扎穿了。”拯民低头帮母亲拿行李。
    “怎么搞的?”母亲咝咝地倒吸凉气,凑上前去揪拯民的耳垂。
    他身子一扭,挣脱了她的手:“骗你的。”
    母亲沉默不语,跟在拯民身后,像一个烟囱一样粗重地呼吸,作为一种抗议,这是她对一切超出她理解范畴事物的反应。
    拯民没有像少年时期那样无所适从地观察她的反应,而是大步往前走。在电梯里,母亲谄媚地去捏儿子的手臂,说:“吃什么了?这么结实!”
    拯民在锃亮的电梯门上看到自己,他从小恨自己过于秀气的长相。欢爱过后,一张白若凝脂的脸越发显得嘴唇润红,科夫笑话他是“何晏”——魏晋时代的美男子,皇帝怀疑他的白是抹了粉,就故意在夏天给他热汤面吃,何晏吃得出汗,用袖子一擦,脸更白净。
    拯民听他这样说,反而生气:“我不是你的男宠。”
    他开始对自己进行斯巴达式的训练,每天几个小时地在把自己吊在健身器材上,四肢如树的枝干一样生长,肌肉曲折流畅,连脖子都粗了。把自己练得这样风姿俊秀,却不再有人欣赏,不再有人抚摩了。
    但这些,母亲怎么可能知道。假如母亲知道他那些污秽不堪的夜晚,那些抚摩过他身体留下的烙印,她会不会吞掉所有的药片,或是用头去撞墙?
    但是母亲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万光年。
    二十一楼到了,拯民输入密码,门锁传来轻快的音乐,“咔嗒”一声门开了,母亲对这个过程啧啧称奇。
    只是一个开间,价格却并不便宜。小区地段好、楼盘新、设备先进,极其隐蔽。电梯里总是出现光鲜的中青年,隔很远站着,低着头,传达出“谢绝交流”的讯息。
    这是一栋寂寞的公寓楼,拯民大概是其中最寂寞的人。他至今也没有从分手中恢复,他不再去健身房,而是把自己囚禁在房间里,每天花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做一两个小时的翻译来挣下顿饭钱和还房贷。其他时候就坐在地板上,听自己的心一点点被白蚁啃食干净的声音。
    他听说寂寞会让人无耻,做出疯狂而肮脏的事情来,可那一定是还没有寂寞到极点。他脑中空荡得连性欲都丧失了,一片枯索荒凉,阳具如同被扎了一个洞的气球。
    拯民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大扫除,清洗床单和地毯上疑似精斑的污渍,清扫木地板每个微小缝隙里的尘埃。为了迎接母亲的到来,他在白得毫无瑕疵的墙上挂上高中毕业的暑假和母亲在公园的一棵桃树下拍的合照。
    母亲在阳光中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屋子,像薛宝钗的“雪洞”,四白落地,没有装饰和摆件,连沙发都没有,只是几个浅灰色的坐垫。空荡、自虐,像个苦行僧修道的地方。
    这个想法让母亲不悦,她问:“一个月的租金多少钱?”
    拯民无法说这房子是赠品,就随口报了月供一半的价格。
    母亲立刻大声表示这笔买卖的不划算,同时开始挨个角落地审查。她在冰箱前停留的时间最长,久久地盯着冰箱门看,上面贴满拯民随手拍的照片,拯民知道母亲在仔细搜索照片里有没有他交女朋友的痕迹。
    他忽生一股子烦躁,随口问道:“餐馆生意怎么样?”
    母亲躬着的身子僵了一下,说:“不好,盘出去了。现在是一家韩国烤肉馆。”
    拯民暗自吃了一惊,那家餐馆是母亲大半生经营的心血,是一家湘菜馆,却叫“维也纳风情”。味道重油重辣,不讲究的食客们吃得热火朝天。母亲在收银台后满意地看着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宫殿,在罗曼蒂克的昏黄灯光下,墙壁上的油画印刷品也显得不那么廉价了。
    离家前,拯民目睹着餐馆的生意和母亲的容貌一样日渐凋零下来。他此时不想让母亲再大吐苦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挺好,你终于能轻松些了。”
    母亲在整间屋子里连一根属于女人的毛发都没有发现,失望又侥幸地坐在床上,像个小学生一样把手放在膝盖上。随口附和道:“嗳,厨子、服务员都走了,可惜还是可惜的。”
    她年轻时属于英气的长相,大眼方脸,老来更是分不清性别,头发削得像个少年,运动外套的拉链一直顶到下巴,没有脖子,头就显得无依无靠。已经有点儿老花,却坚决不戴眼镜,常年眯着眼睛,靠视网膜外一层湿润的水汽看清楚一切。
    在过去的三年里,拯民一直在训练母亲对他的生活保持距离,训练她不要让过分黏稠的爱溢出,训练她沉默。他的训练似乎成功了,母亲终于不再用滔滔不绝的话来烦他,可他反而觉得怅惘。
    这几年母子的关系降到冰点。她知道要是专程来看儿子,拯民一定不会答应,甚至可能躲起来。这次,是她的母亲生了病,她北上探望,在转车的空隙来借机看一眼儿子。
    沉默中,母亲忽然说:“上帝保佑你姥姥。”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拯民知道母亲这两年信了基督,每周末都去做礼拜,还结识了一帮唱诗班的老姐妹。他对那十字架是很恐惧的,取笑母亲道:“上帝和你说中文还是说英文?”
    母亲支支吾吾道:“上帝每天那么忙,咋可能理每个人?得到一定的阶层,他才会和你讲话。”
    拯民冷笑道:“那他还怪势利的。”
    母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愈发苍白,两颊上的肉抖动了一下,又低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拯民意识到自己把失恋之后的愤怒与狂暴都发在了这样一个可怜的妇女身上,他略带愧疚地从橱柜里找出两盒别人送给科夫的日本羊羹递给她。母亲惊叹地抚摩着暗金色的盒子,上面印着半轮落日和血色大雁。她像个孩子一样轻易地重新欣喜:“我也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双肩包里翻出两件皱巴巴的鳄鱼牌T恤,在拯民胸前比画着,两件都是酱菜绿,一看就是商场大减价时慌乱拣的,连尺码都不对,松松垮垮。母亲满意道:“多精神。”
    拯民在镜中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老时的样子,他惊悚地推开母亲的手,背过身去。母亲上前一步,拉开拯民的衣柜,准备把T恤放进去。他来不及阻挡,就听到她颤抖着大喊一声:“上帝老天爷呀!”
    衣柜里放着一张巨大的照片,是拯民从床头的墙上取下来藏起的。那是他和科夫的照片,两人模仿当年约翰·列侬和大野洋子的经典姿势相拥着,拯民全裸地躺在床上,挑衅地看着镜头,科夫也全裸着,侧躺蜷缩偎依在拯民的怀里。拯民舍不得扔掉这张照片。
    母亲看着照片,发出一声摧枯拉朽的悲鸣,那句在拯民的童年和少年都为之心碎的话,如同夜航船的汽笛,贯穿在他每个梦魇里:“我的乖乖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你的老妈妈!”
    
    第二章
    
    假如拯民没有认识科夫的话,他现在应该积极准备着毕业,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宿舍楼和图书馆之间。凭着他的成绩申请到了不错的美国学校,或许他会为了逃避母亲,在毕业后留在国外。他会有一栋不错的房子,花园里种着欧洲夹竹桃。或许他会娶妻生子,养一只狗,偶尔在妻子、孩子都不在家的周末午后,花钱找男妓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可是拯民认识了科夫。
    拯民从小到大成绩优异,老师说考卷上问题的答案仿佛写进了他的血液里。拯民自己却知道,他并不是智力上的天才,而是在人情世故上有超凡的敏锐。当他看着考试题目,他脑海里立刻能浮现出那个绞尽脑汁伏案出题的人——他的长相、喜好和企图,立刻知道该怎样去讨好他。
    还是个孩子时,他的朋友就是年龄至少是他的五倍的人。母亲至今依然津津乐道:五岁的拯民和邻居老头儿坐在夕阳里玩成语,老人说:“绿树成荫!”他说:“一叶障目!”老人说:“夸父逐日!”他说:“四海为家!”
    拯民没费什么气力就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和其他乡镇级、省市级、国家级的神童一样,人生第一次握在自己手里,虚无得一塌糊涂,只好用加倍的勤勉与忙碌来掩饰自己的迷茫。
    拯民兢兢业业地考第一名,逼教授给出史无前例的高分。早晨六点就起床,在学校池塘边上把一本英文词典翻来覆去地背。
    他过剩的精力来源于他没有情感生活,他没有对任何女人产生过欲望——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他一直以为是母亲给了他过于浓重而热烈的爱,如同在清晨饱食了一顿,直至中午都不觉得饥饿。他乐观地想,等到母亲爱的烙印逐渐散去就好了,他就可以恢复正常。
    直到他遇到了科夫。
    科夫是富家子弟,在国外学了几年艺术与哲学,回国后无所事事。他和拯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对拯民来说无比艰巨的事情,对他来说不值得一提;拯民深信不疑的东西,他觉得非常可笑。拯民在他面前深深地自卑,因此深深地被他吸引。
    第一次见面,是在传说中的世界末日,拯民的师兄邀请他去郊区,说有好几个朋友租下一个别墅举办派对。拯民一进门就看到科夫,他显然是人群的中心,很放松地坐在沙发正中,穿一件挺阔气的白灰夹克,背后印着一个扑倒的黑色人形,人形的一只手伸到了衣服的前面,惊悚诱惑。
    吃完宅急送的比萨,大伙儿挤在巨大的液晶电视前撕心裂肺地卡拉OK,寻不见科夫,让拯民去找。他发现科夫躲在阳台上抽烟。拯民站在他身边,冷得牙齿发颤:“你不去唱歌?”
    科夫摇摇头,说:“受不了,受不了那音乐,数字化的、电子化的,把所有灵气都吸走了,只剩下电脑里一堆脏不拉几的玩意儿。”
    拯民说:“我能理解。”
    科夫并不看拯民,只是笑笑。拯民的脸立刻红了,解释道:“我过去是拉小提琴的。”
    科夫瞥了他一眼,继续点点头。拯民意识到科夫根本不在意,更不在意他那股妄图讨好的傻气。
    科夫忽然问拯民是否知道福柯。拯民摇摇头,科夫开始介绍那个光头的哲学家,街头抗争时还小心不能脏了丝绒外套的法国人,半夜在酒吧寻欢,回来之后却愧疚地瘫倒于地的男同性恋者,那个死于极为痛切、极为强烈、极为势不可当的快感的性冒险者。
    科夫讲福柯在同性恋浴室中寻欢狩猎,独立黑暗的小隔间,求爱的人或站或躺,等待着陌生人的抚摩。
    拯民压抑着不安,嗤笑道:“你试过?”
    科夫笑了,过了半晌才说:“嗯。”
    拯民沉默了。科夫笑道:“你也可以,你比你想象的自由很多。”
    零点刚过,末日未来,屋内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不远处的夜色中也爆发出绚烂烟花。喧闹之中,拯民觉得自己听懂了这句话,前所未有地清晰,也前所未有地迷乱,如同一阵狂风搅乱了河的流向。
    两人好上之后,科夫曾说过,在烟花爆裂的瞬间,他对拯民刹那股强烈的欲望如同电击,让他手脚发麻。
    半夜准备睡觉,拯民就势倒在一楼的沙发上。他是被一双手唤醒的,一双手探进他的衬衫,抚摩着他的胸膛,然后摸到他内裤的橡皮筋。他微微扭过头半睁着眼,看到地上摊着的一件白色夹克,很镇定地继续闭上了眼睛。
    那以后,拯民总是穿越大半个城市去找科夫,在地铁上度过的漫长时光,他沉浸在对于科夫体味和气息的羞耻回忆里,身体几乎要化成一摊水,要靠着车厢中的钢柱才能站稳。
    科夫的公寓坐落在混乱的闹市区,对面是一座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大百货商厦,大得就像一座城市,流动的霓虹灯映在窗玻璃上。科夫不装窗帘,床就对着五彩变幻的窗户。房间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和大排档的喧嚣声。拯民总是觉得自己身处一部无休止的吵闹电影里。
    他们长时间地躺在床上,并不说话,只是听着楼下的市井声。两人像是从世界中剥离出来的天人,以嘲笑凡人的生活为乐。
    和科夫在一起,拯民总有种挥霍的感觉,无论是对物质还是时间。科夫的朋友们都是和他一样年轻漂亮的富贵闲人,不知名的艺术家和贩卖青春的模特,他们轮流去彼此的家中聚会、喝酒、看电影、拍摄彼此美丽的身体,不知老之将至。
    拯民每一天都有末日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他曾经最爱的清晨,如今最害怕——看到太阳照常升起,就一阵惶恐。到了学年末,教务处打电话来警告这样再缺课下去可能会留级,拯民开始临时抱佛脚地准备应对考试。科夫躺在床上,看到拯民坐在地上散落摊开的书里,笑道:“你以为文凭能值多少钱?”
    拯民见过大学应届生,住在学校附近的八平方米的地下室房间,充满异味的走廊,洗澡、上厕所和用水都是公共的,白天上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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