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笑嘻嘻赶着驴经过边卡,重又跳上车去。
车里散发出一种可怕的杀气,激得男人背后一寒。
修罗一怒,血溅五步。
所以他立刻低声道:
“再忍忍,不这么着过不去。”
顾惜朝特有的清朗嗓音传音入密响起来:
“婆娘?揣着崽子?头发曲里拐弯?嗯?”
最后那一声“嗯”里已经是十足的威胁语气。
这个特有的“嗯”本来是雨化田的惯用语,两个人处得久了,顾惜朝自然而然活学活用起来。
雨化田不咸不淡回应道:
“谁让顾公子天生好相貌。”
顾惜朝觉得自己有必要振一振夫纲。
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正和雨化田在用传音入密斗嘴。
这不成,跟三岁小孩儿似的。
所以他又缩回驴车角落。
夫纲这种东西,是要慢慢振的。
雨化田很快将辫子打好,接过属下恭敬递上来的毛帽子。
他卸掉胡须擦干净脸,这就又变成一个青年猎手的模样。
雨化田那手下有些担心,直瞅着自家督主:
“督主,您一旦出了我们这个哨点,往北可就真都是深山老林冰河雪原了。”
雨化田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从西厂设在辽东的最后一个秘密哨点再往斡难河去,其实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绕道原先的朵颜三卫之地,第二条则是翻过哈剌温山直接北上。
两人决定走第二条。
大明近几年北边局势并不安稳,谁也不知道经过朵颜三卫之地,又会有怎样的麻烦。
雨化田的属下依旧很不放心,再三叮嘱一定要沿着有溪流的方向走,又说地图上标注的红点都是可用的小棚屋或者斜人柱,如果在找不到牧民猎户人家借宿,又无法搭建毡帐的情况下,可以作栖身之用。
两只鹰、两只狐狸、四头驯鹿,加上干粮和可以折起来的木橇。
西厂提督最后和哨所部下交代了两句,并再次清点行李家当。
那边玉面修罗刚出门,前脚才踏在雪地里,原本停在木橇上的两只鹰就扑棱棱飞过来。
哨所侍卫惊奇道:
“咦,这奇了怪了,小灰和大黑平时最不喜欢生人,脾气可倔呢。”
雨化田走到木橇边上抱起一只狐狸暖手,顾惜朝正看着停在自己皮护袖上的那只鹰。
“原来顾公子还会训鹰。”
西厂督主长腿一展已经跨上木橇。
顾惜朝依旧盯着鹰。
“它和我以前养过的一只长得很……”
接着那只叫大黑的鹰就颇不给面子露出个歪头张嘴呆兮兮的神情。
玉面修罗脸色一沉:
“……不像。微风没这么……没这么天然。”
雨化田伸出手来带上鹿皮涂漆手套,挽好缰绳。
雪橇前面是四头驯鹿,从两人坐着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它们超大号的鹿角和白白的小尾巴。
西厂提督清了清嗓子:
“你最好先停止跟大黑小灰交流感情。我已经将近十年没赶过这玩意儿了,平稳度可不敢保证。”
顾惜朝莫名其妙:
“只是鹿而已,总不会比马更……”
雨化田打了个呼哨,振臂一抖,木橇已经在雪原上跑了起来。
不,确切点来讲,是连飞带滑。
玉面修罗震惊了。
木橇上的两只红狐狸炸起毛来,跳到雨化田膝头,用毛乎乎的白爪子紧紧薅住他的衣服。
顾惜朝很后悔为什么他要先跟两只鹰搞好关系,雨化田彪悍的驱鹿技术弄得大黑小灰一直在他身边扑扇翅膀,像是被猫追赶的母鸡。
幸好西厂提督天赋异禀,很快找回了正确的驱鹿方式。
四只驯鹿渐渐平稳迅速地在苍茫雪原上跑了起来。
雨化田微扬下颌,露出个冰山雪莲高岭之花似的微笑:
“怎么样,体会到驯鹿的脾气了?”
顾惜朝那边发型已经完全乱了,天生自来卷蓬松如稻草。
他扶正貂皮帽,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话:
“你还真是有‘特别’的驱鹿技巧啊。”
西厂督主面不改色心不跳接受赞誉:
“嗯,十六岁上督军辽东,跟当地人学的。”
“鞑靼话呢?也是那会儿学的?”
“不是,我师父教的,当时跟佛朗机文吕宋语女真话什么的一起练的。”
顾惜朝看着鹰飞狐跳里依旧淡定优雅的青年,叹了口气:
“你到底会讲几种异国话?”
雨化田微微歪头,好像在回忆。小灰从顾惜朝胳膊边跳到西厂督主肩上,也跟着微微歪头。
“我一时也数不太清。凡是和大明有来往的国家,大抵都能交流一下。你呢?”
顾惜朝轩眉道:
“我可不比雨督主精通数国外语,除了江都方言和大宋官话,只会契丹语和西夏文。你讲的鞑靼话里有一小部分很像我们那时的契丹语。”
雨化田敏锐捕捉到有趣的话题。
“哦?这倒很有意思,其实我一直想问,大宋官话和你我现在说的有什么区别么?”
顾惜朝笑起来:
“自然有区别,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不能全听明白。后来待了半年,慢慢也就熟悉了。”
其实还有后半句话他没讲。
他一直很喜欢听雨化田讲话,去掉了京城的滑腔,只留清楚爽利,又带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南方秀糯。
西厂提督弯起嘴角:
“说说看。”
顾惜朝奇道:
“说什么?”
“说说你们的大宋官话。”
玉面修罗犹如面对一个五岁幼童,伤神又好笑:
“说了你可能也听不明白。”
雨化田白了他一眼,接着像发现什么似的叫起来:
“呀,驯鹿好像又要闹脾气。”
顾惜朝无奈。
所以他还是说了。
雨化田还真就没太听明白。
“什么意思?”
顾惜朝笑得神神秘秘。
“你猜。”
木橇依旧平稳地行驶在雪原上。
顾惜朝忽然回头向后望去。
雨化田用余光瞟了他一眼。
“在想什么?”
玉面修罗诗兴大发,随口说道:
“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
西厂提督对他这个有事没事都要仿照诗三百先来个比兴的说话模式无奈已极。
所以雨化田只是“呵呵”了一下。
顾惜朝一语戳破他这种高冷的回应方式:
“嗓子不舒服?”
雨化田喟叹道:
“阳春白雪碰见下里巴人,咱们这是‘鹿后稻草鹿前角’,可没桃花。”
顾惜朝蹙眉。
“稻草何在?”
雨化田同情地扫了眼顾惜朝的卷毛。
“回去之后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款刨花水,下面卷卷的倒是好看,上面散下来可不是稻草?”
玉面修罗周身散发出寒气,五指成拳复又改掌,结结实实拍了下雨化田的腰。
“雨督主今天早起一定没按时吃药。”
雨化田从厚厚毛领间露出来的脸上腾□□红。
“是,我没吃药,说胡话。可你不就偏偏喜欢我这一点?”
顾惜朝不说话了。
眼看就能达成 “第一次把顾惜朝呛得说不出话来”的成就,西厂督主决定再接再厉一举夺魁。
忽然顾惜朝侧过身子,迅速地吻上他已经有些红的脸。
雨化田失语了。
玉面修罗露出个久违的虎式微笑:
“桃子味道不错,就是太冷了些。”
说罢他从随身包袱里又拽出条毛皮围脖,不由分说给雨化田绕上。
西厂提督的脸在温暖细绒的遮蔽下变得更红了。
二人沿河走了一日,周遭景色渐渐从雪原复又变成苔草地,可以遥遥地望见哈剌温山南脉。
天色已有些晦暗,两人查探了一下周边情况,择了处相较而言干燥安全的所在歇脚。
雨化田掀开木橇上孢子皮盖着的行李,从里面取出堆带锐利尖榫的棍状物来,就地搭建毡帐。
他这边搭着毡帐,顾惜朝那边拿着小斧利利落落在冰河上开了个圆。
雨化田手上活计不停:
“你要捉鱼?咱不是有二红么。”
顾惜朝再次迷茫了:
“什么二红?”
雨化田松开斜肩皮袍右襟,一只毛茸茸的红色小野兽滚了出来。
狐狸?用狐狸捉鱼?
玉面修罗还没来得及问,那只狐狸已经迅速冲到冰面上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
“你确定这是狐狸不是獭?”
雨化田见怪不怪:
“养狐百年,用之一时。耗费数代之力养出来的狐狸,总要有些特殊本领的。”
顾惜朝忽然觉得自己搞不好小看了那两只只会歪头瞪眼的鹰。
说话间二红已经愉快地翻上冰面,身姿跳脱活似锦鲤。
顾惜朝把它嘴里衔的两条肥鱼卸下来,任由二红拖着前爪里另一条大鱼去找一狐二鹰分享晚餐。
毡帐搭好了,顾惜朝手里的鱼也烧熟了。
他先起身把较大的一条分成小块,然后去喂驯鹿。驯鹿们起初还拿鼻孔和大板牙横眉冷对顾惜朝,但在闻见他手里的肉香之后三只动物立马变得很狗腿。
玉面修罗翻手为云覆手雨地收买了驯鹿,慢悠悠走回来。
“终于不生气了。”
雨化田手里编着几根细细草叶,闲闲地说:
“谁让你拿人家堂堂驯鹿和马比。”
顾惜朝递给他一小块鱼。
“卖相不太好,味道应该还可以。”
西厂提督挺直腰杆摆出品尝国宴的架势: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尝尝。”
顾惜朝看好戏一般盯着他撕下一小片鱼肉塞进嘴里。
雨化田的眼睛明显闪过一道光,接着他若无其事地看了看顾惜朝,貌似很勉强地说:
“还可以,不难吃。”
然后西厂督主就化身饕餮,悄没声儿地吃了很多块。
其实何止是不难吃,简直极其鲜美。
雨化田吃饱后开始研究起那鱼来。
“你到底怎么做的?”
顾惜朝勾唇笑起来:
“也没什么,不过是刀法讲究些,先在鱼身上几个关键位置划开口子,把栗子酱涂进去,用火烧罢了。”
西厂卷宗食字部有载,北宋末年边疆酒肆中流传一道绝世名菜,名唤杜鹃醉鱼。
雨化田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
“你会做杜鹃醉鱼么?”
顾惜朝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正常:
“一道普通的菜,没什么好吃的。”
雨化田看他这样子已经猜到□□分。
顾惜朝不愿讲,他就不会再问。
正当他想把话头引开的时候,青衫人又开口道:
“我以前给两个人做过这道菜。”
顾惜朝轻轻一笑,接着说:
“你肯定已经猜到是哪两个人,结果你自然也知道了。”
以为攥紧所有,却不过指缝流沙。
愈是在乎,愈怕失去。
他可以给旗亭的客人做这道菜,但是雨化田不一样。
往事已矣,如果你想吃鱼,我们换别的做法,我不想再失去一次。
雨化田的脸在星月夜下显得格外俊俏,他已经明白顾惜朝的意思。
所以他又撕了一小片鱼肉,送进嘴里,末了吸吮干净手指上的酱汁。
“冰河烤鱼,栗子味的,这道菜的品尝权我要买下来。”
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人吃到了。
他们有他们的过去,我们有我们的现下。
玉面修罗开始收拾碗碟。
“你不用买下来,我不会再给别人做这道菜。不考虑起个好听些的名字么?”
雨化田站起来抻了个懒腰,把膝盖上的毛毯裹紧了一些。
“栗子烤鱼就行了,好吃就成。”
西厂督主才不管你是红还是绿,他从来只在意掀掉那层皮,骨头里是什么样子。
晦兮明兮,星辰熠熠。
雨化田睡倒在毛毯上,肚子上卧着打鼾的两只狐狸。
顾惜朝看着他。
就没想到肚子上有东西躺着喘不过来气么?
他小心弯腰抱起西厂提督。
虽然看着身量不高,习武之人抱起来还是颇有分量的。
顾惜朝把他放在毡帐里羊毛毯上,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别装睡了,你自己把外衣脱了吧,穿成这样真睡过去,要生病的。”
玉面修罗说完就要出去。
雨化田睁开一双凤眼。
“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顾惜朝笑道:
“两只狐狸躺在肚子上,你还能继续睡?”
他说罢又要转身,雨化田忽然出手制住他,迅雷不及掩耳地亲了他一口。
“啾”的一声,恶狠狠的吻。
“白天的回礼。”
雨化田轻声说。
第三回 雪山老林故人旧迹 长生羽人串珠成线
成化十五年,灵济宫后。
素帷飘摇,纸灰成烬。
少年一身丧服,跪于灵前执子礼。
曹少钦的尸体不知道被弄到了什么地方去,灵堂棺木里也仅仅放了他平时写的些杂句诗文而已。
颊生泪痣的男孩捧着盘清淡蔬食过来,他看上去很焦急。
马进良望见谭鲁子焦虑神色,只是摇摇头。
泪痣男孩低头咬唇,憋了一会儿还是说:
“小直他……”
马进良狠狠瞪了他一眼。
谭鲁子脸皱成一团,急忙改口:
“督主他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僵立片刻,谭鲁子还是把饭菜交到马进良手里,转身回去。
他背对着马进良疾步快走,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
曹少钦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回京的时候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后来皇帝陛下派太医过来看了一眼……第二天厂公就病故了。
凤眼泠然的少年成为新任督主。
皇帝密旨,命曹少钦座下所有弟子移居到灵济宫,空出东厂。
另外,陛下还要亲自见见新上任的督主。
少年进宫面圣之前有个很普通的名字,谭鲁子平时没大没小,喊得亲昵。
他走出灵济宫踏上内苑派来的马车前,谭鲁子最后看了他一眼。
少年强自镇定,像往常一样拍拍谭鲁子的肩膀。
可是他的手正在发抖。
谭鲁子不明白,为什么皇帝召见新任督主,竟然整整召见了一天一夜。
少年再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些人,他们整齐跪下,屈膝行礼:
“车驾已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