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陆宵就睡了过去。
他原本是让兔子在过去一个小时之后叫醒他的,兔子也的确叫他了,可是语气不太对劲。
他睁开了眼睛,沙发边出现了一道影子,一声不响地站在那边。
陆宵被吓了跳,猛地坐起身抬头,对上了露娜没什么情绪的眼眸。
“……你怎么在这里?”陆宵瞄了眼大开的门,问道。
露娜俯视着他,面无表情的。
陆宵觉得有些诡异。
露娜每次见到他都是毫不掩饰厌恶之情的,不是摆着冷冰冰的脸就是满面怒容,还是第一次这么面无表情地看他。
陆宵心道不好,危机感让他立刻凝聚起了力量体。房间中只有他们两人,可是只有陆宵知道此时他与露娜之间横亘着一根无形的力量体凝聚变形而成的刺。
露娜猛地伸出手来,“啪”的一声撑住了墙壁,将陆宵禁锢在了这狭小的范围内,双眸紧盯着他。
陆宵的呼吸颤抖了下,连带着将力量体也回收了一点,额头上不知不觉已经冒出了汗。
“你这双眼睛算什么意思?”露娜扬了扬下巴,半张脸都隐在了阴影下面,充满了戾气,“你就是用这双眼睛迷惑了他们的吗?”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陆宵扬高了声音。
“呵,你猜不到吗?”露娜还在继续前倾过来,伴随着咬牙切齿的话语,她的胸口也离那无形的尖端越来越近,“卡尔快要死了,如果不能让他作为一个人好好地活着,那从一开始就不要把他创造出来啊,你总是这样玩弄别人的生命,卡尔的变化让你觉得很有趣吧!”
陆宵的全身都紧绷到了极点。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在我面前你再怎么伪装都是徒劳的!”
陆宵不断地将尖刺回收,回收,同时也让前端慢慢变圆,变得不那么尖锐。
他的大脑已经被露娜的话语轰炸地一团混乱,想要死咬着牙保持冷静,神经却崩成了一根线。
露娜吼完,停顿了一秒,冷冷一笑:“还真是装得很彻底呢,到现在都忍着不对我动手,是因为左手腕上那个东西束缚着你的行动吧!”
“但是罗兰一定忘了告诉你,拥有权限的人是可以遥控你手上的自动警戒器的。”
这句话落地,陆宵想要发动攻击已经迟了。
“……呃!”
他的瞳孔紧缩了一下,整个人僵直地抖了抖,持续了几秒的时间,便瘫软了下去。
露娜喘了口气,两秒过后,她面无表情地蹲□,调整好自己的通讯器,将自己的通讯器贴上了金发男人左手上的自动警戒器。
“咔哒”一声,警戒器自动打开。
露娜将他手上的警戒器拿下,放到了沙发上。顿了顿,她又起身,特意将警戒器放到了办公桌的第一个抽屉里。做完这件事后,她拿起沙发上的毛毯盖在了男人的身上,将男人抗在了肩上,查看了一番门外的情况,关上门便向外疾速跑去。
***
布兰迪坐在中心楼顶层办公室的办公桌后,理完桌子上一堆东西后,习惯性地打开通讯器上的全息屏,瞥了一眼上面小红点所在的位置。
依旧在办公室中。
布兰迪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那个男人还真会偷懒。
他心想着,关掉了全息屏,继续手上的工作。
阿诺德静静地坐在床边,注视着床上的男孩。
大黑犬也端坐在他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卡尔。
男孩的身体变得瘦削起来。
原本饱满而又白嫩的,充满了稚气的脸颊凹陷了下去。胸口那儿更是连肋骨都变得一清二楚。
阿诺德的脑海中回想着前夜里金发男人对他说的话,下意识地伸出了手,轻轻碰了碰男孩的头发。
明明不是第一次摸男孩的头了,可是总觉得有些许的不同。
弟弟吗……
阿诺德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头发。
从午后一直到傍晚,卡尔的睫毛颤动了下,眼睛缓缓睁开。
两人的目光对上,卡尔露出了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地如同一个老人:“哥哥……”
他又看向阿诺德身旁的大黑犬:“弗瑞……”
大黑犬凑了上去,舔了舔男孩的脸,低低呜咽了一声。
“哥哥,我变得比你还要老了……”卡尔笑着说。
阿诺德微微一怔,而后也笑了起来:“嗯,是啊。”
“费奇给我看过的画册里有这样的画,但是好奇怪啊……”卡尔缓慢地说着,“明明从小孩子变成老人,最少也要花几十年的……”
“……”
“哥哥和我是不一样的吗?”卡尔问道。
“……”
“但是哥哥和我不是兄弟吗?”
阿诺德的手停了下来。
卡尔注视着他,大黑犬也注视着他。
屋子里变得无比静谧。
卡尔的眼眸是翠绿色的。在他的模样变得衰老的同时,这双眼睛却从未变化过,如此地澄澈,又如此认真地注视着他。
阿诺德沉默着,一时间没有作答。
“哥哥?”
“为什么这么问?”阿诺德笑着问。
卡尔也微微笑了起来:“只是想听哥哥再说一次而已……”
阿诺德张了张嘴,想要像以往那样做出回答,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在卡尔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这样看到自己,只是此前每一次他都会移开目光罢了。
就如他昨夜对陆宵所说的,他知道周围人想要听什么话,而他的真实想法是不可能说给那些对他有过多期待的人听的。
譬如卡尔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同一组苏醒的实验体,他会接卡尔回来并不是为了“要一个弟弟”,就算这个男孩亲眼看到了其他未苏醒的实验体,知道自己之前沉睡在同样的玻璃管中他也无所谓。
譬如这个基地里的其他实验体只是他当初顺手放出来的,一年前救回那一批被流放的奴隶也完全是他一时兴起。
他没有太多的感情,说实话这个基地是否真的毁灭了与他没有任何关系。陆宵说的没错,他除了这个基地,没有任何其他的归处,可是他对这个基地也从来没有过归属感。
他的感情是如此的淡薄吗?
昨夜的谈话让阿诺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而此时此刻,他真的有必要在这个快要死去的男孩面前撒谎吗?为了什么?
说周围人想听的话,做出周围人希望看到的行动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被这里的人当做尊敬的对象。按照那些人的愿望成为“救世主阿诺德”可以为他省去许多的麻烦,也可以让那些人乖乖听他的话。
这样的日子才会变得舒适而又惬意,任谁都会选择这样一种生存环境。
所以尽管内心的感情还没有上升到和周围人一样的程度,但是他努力在表面上做到了。在露娜问他那些问题时,他也曾想过,只要这样下去,是不是哪一天他的感情也会和这里的其他人同步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阿诺德微微睁大了眼睛。
……所以他是一直在尝试融入这里吗?
即使进度非常缓慢,他也在努力尝试那些他未曾体会过的事情。
……
一直以来在思考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让阿诺德自己也感到了惊讶。
男孩始终等着他的答案。
目光温顺而又认真。
停滞了许久的手重新动了起来,阿诺德揉了揉男孩的发顶,轻声道:“……嗯,我们是一家人,尽管基因有一点不同。”
男孩开心地笑了,却很快又咳嗽了。
这次咳得很厉害,阿诺德将他扶了起来,轻拍着他的背。
“可惜,”卡尔喘了口气,“我还是没有想起任何的事情。我只记得醒来之后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的……什么都没有。”
阿诺德顿了顿,让男孩靠在了他的怀里,轻拍着他的背,道:“那就别想了。”
“哥哥有在苏醒之前的记忆吗?”
“……是啊,尽管没有完全想起来,但是曾经回忆起一些画面过,”阿诺德望着前方,缓缓说道,“那是我在成为‘阿诺德’之前的记忆。”
***
“陆宵!陆宵!你快醒醒!”
陆宵的头很疼,耳边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突然,胸口受到沉重的一击,陆宵猛地翻过身蜷缩了起来,呻吟道:“你在干什么……”
“你才是在干什么!你看看你都被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陆宵一个激灵,爬了起来,向四周张望了下。
漆黑一片,不远处是一扇门。
“不是又到意识世界里来了么,”陆宵坐起身,揉了揉额头,“还好没掉到门后头去……你在急什么?”
兔子“刷”的一下变成了大男人,抓住他的肩膀狠狠摇晃了起来:“我是说你在现实中被送到别的星球上去了,白痴!”
陆宵一愣,与男人对视了几秒,赶紧闭上了眼睛。
几秒后,他再次睁开眼。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在巴泽尔身上重生的那一刻。
身上被一套沉重的防护服包裹着,面前是一个玻璃罩。
玻璃罩的外头,是银白色的世界。
他正靠在一个沙丘上。
陆宵僵硬了片刻,站了起来,转过身后退一步,瞪着眼前这个小沙丘。
沙丘前的地面上刻着清清楚楚的几个什米亚文字。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什么情况?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陆宵不知所措地向远处望去。
同样的沙丘还有许许多多,不规则地隆起在这颗贫瘠的星球表面上。
……这些,难道都是坟墓吗?!
作者有话要说:要准备准备开新地图惹~
☆、第41章 求救信号
第四十一章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陆宵起了一身子的鸡皮疙瘩。
兔子出现在他的身边,说道:“先把这颗星球侦察一遍吧?”
陆宵看了它一眼;深呼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兔子又补充:“你这件防护服里的氧气应该不多,你小心点用,别一下子就用没了。”
“……”陆宵脸色瞬间又青了。他的右手腕衣服表面上有一个像手机电量一样的显示图案,上面绿色部分已经降到一半不到了。
他调整好呼吸,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将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体延伸了出去。
力量体不断地拉长,投向远处。兔子将它看见的景象一点一点传递至陆宵的脑海中。
大小不同的沙丘,每个沙丘前都刻有一行什米亚文字,全都是人的姓名。不过字体不同,有的非常端正;有的歪歪扭扭,看来都是由不同的人刻上的。
在离陆宵所在的地点大约两千米外,他看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穿着防护服,靠在沙丘上一动不动的人。
陆宵一瞬间有些惊喜,赶紧把力量体传递至他的面前,想看看他的样子。然而兔子传递至他脑海中的图像令他惊骇。
那人已经死了,静悄悄地躺在防护服中,表情固定在了很疲倦的一刻。没有死亡来临时的惊恐,也没有想要活下去的挣扎。那人微睁着眼,眼帘下垂,嘴巴微张,说不上激烈,也说不上平静。或许是因为穿着防护服的缘故,在宇宙中尸体保存得还算完好,陆宵也看不出他死了多久——玻璃罩上反射着远处的恒星的光芒,模糊了尸体的模样,陆宵也没敢再多看。
他飞快地挪开力量体,飞快地向更远的地方延伸而去,直直扫荡过整颗星球。
陆宵慢慢坐下来,靠回到了沙丘上,闭了闭眼睛。
整颗星球都是如此的景象。
他所在的这半颗星球坟墓最多,到了另外半颗星球上坟墓几乎就没有了。而除了两千米外的那个死人,他还看到了十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尸体,其中一个是当初被关在他隔壁监狱的巴泽尔的属下。
他这回终于明白当初阿诺德说的“暂时还没死”是什么意思了。他们将他的属下投放到了这里来,因为最开始防护服里还有氧气,所以那人一时死不了,可是等到氧气耗尽,那人的死期也就来了。
陆宵望着天上,那璀璨的宇宙景象,心底发凉。
为了省氧气,陆宵直接在脑内和兔子对话了。
“露娜把我送到这里来花了多少时间啊?”
“她跳跃了三次,路上花了大概两个小时吧,不过从你穿上这件衣服到现在已经快四个小时了。”
“她把我送走的时候就没有一个人看见吗?!”
“她是个被巴泽尔改造过的实验体,身体还是挺强壮的,扛着你躲过其他人的视线看起来非常轻松。而且她是从另一个入口进的停机库,那个入口比较隐蔽,之前我也没发现,那边没有守卫,所以没人知道她用了飞行器。她还把你手上的自动警戒器也摘除了,如果一直有人监测你的行动的话,那在他们看来你这个时候估计还在办公室里。”
“等等,”陆宵坐直了身体,“本来我睡了一个小时后就要去工作了的,如果露娜把我送到这里来花了两个小时的话,那里维他们早应该发现我不在了才是。”
“问题就在于有没有知道你是在这颗星球上了,我猜露娜是不会这么轻易告诉他们的。”
大约四个小时的时间,氧气消耗了一大半,要是基地里的人发现得再迟一点,赶过来的时候他恐怕已经窒息而死了。
陆宵咬了咬牙。
明明是想杀了他,却还给他穿着防护服——这颗星球上其他十多具尸体都是如此,这是什么规则吗?为了让他们在死前于这些坟墓前好好反省自己的一生?!
他可不能死在这个地方啊!
如果那时候早一步做出攻击就好了……就算会让力量体的存在暴露,也好过现在呆在这个地方。陆宵收紧了双手,回想起方才和露娜的对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本来以为自己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就万事大吉了,那个时候与其说他是没摸准攻击的时机,不如说是不敢轻易动手。束缚他的并不是手腕上的警戒器,而是他自己啊……
“你打算怎么做?”兔子的问题打断了陆宵的回忆。
没错,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后悔上了,必须好好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宵皱着眉头想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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