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续离见到恭正琏出去,便掀开被子,挣扎着从床上起来,随手抓起边上的披风就扶着墙壁往外头走。
他走两步就停下来歇一歇,挣扎了许久才到了门口。
门外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过去看不到边际,好像哪里都是一样的。
若是恭正琏看到他咽气,不得伤心成什么样子。
秋续离看见恭正琏不在周围,就抓紧时机往外头走。冷风刺骨,针扎似的。秋续离发觉自己方才扯的那个谎不太好,这么大冬天的抓鱼可不得冷死人。
不过,也就这样了。
秋续离微笑。
恭正琏回来,却没有看到秋续离。
手中拿着的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秋续离竟然跑了?
恭正琏转身就追了出去,脚印已经被雪掩埋住,看不出来。远望四周,一个人影子都见不着。
恭正琏愣了半响,便照着一个方向追出去,只是秋续离病弱恐怕走不了多远去,现在找还来得及。
来得及?
怎么来得及?
他这个可笑的神医,根本治不好他。
恭正琏在雪地里找着,等到回过神来,才觉得双腿被冷木了,好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太阳就要落山,恭正琏更加不敢停下来。
秋续离!你到底在哪里!
恭正琏的眼中已经失去了神采,迷茫的看向周围,这里果然哪里都是样的,没有半个活人。
恭正琏走着,像个木偶似的,眼睛梭巡着四周。太阳的余晖在雪地上映照出一片金光,十分迷乱。
恭正琏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倒在树下,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旁边还有只雪狐,雪狐用舌头舔着他的脸,不时发出几声叫。恭正琏连忙奔过去,却见秋续离脸色发青,手手脚冰凉。恭正琏颤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过了许久,微弱的呼吸才轻缓的触在他的指尖。
此时,太阳落山了。
恭正琏抱着秋续离哭了起来。
幸好、幸好在天黑之前找到你的。
恭正琏将他抱起来往家里走,漆黑一片的山林透露出冷寂的光。恭正琏又哭又笑,将秋续离抱得死紧。
秋续离没有醒过来,他的身体被冻伤,在加上毒发。恭正琏也没有把握他能醒过来。
恭正琏每日守在床前,天黑下又亮起来,秋续离的手越来越冷。
到了第四日,恭正琏依旧坐在床边,等秋续离醒过来。
秋续离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坐在房顶上喝酒,他喝醉了,酒杯也没有拿稳掉了下去,正巧砸在了一个路人身上。
只是那路人却不喊疼,秋续离也不确定砸到没。
他当心那人出事,便从屋顶上跳下来追了过去,可是那个人走得太快,秋续离即便使上轻功他也追不上。
秋续离很着急,追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直走,走着走着,他看见他进了一个门,那个门上刻着一个鬼,呲牙咧嘴的。
秋续离犹豫着要不要追过去,只是那个人的影子越来越远,远到成了一个小黑点,很快就要消失在他的眼中。
秋续离咬咬牙,抬脚便要进去。只是一瞬间,他忽然又听到背后有人在喊他。秋续离转过头去一看,看见他站在三步开外。
“你、你是……”
秋续离觉得他有点眼熟,想要叫出他的名字,却记不起来了。
他努力想要想起来,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他蹲在地上抱住头蜷缩成一团,他是、他是谁?
“恭正琏……”
恭正琏听到秋续离在叫他,虽然声音微弱,却的的确确是秋续离说出口的。恭正琏连忙俯身到秋续离耳朵边去听,一声又一声传进了他耳朵里。
“恭正琏……”
秋续离睁开了眼睛,夺目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便随着浑身的疼痛席卷而来。一瞬便从轻飘飘的云端跌落到了尘世中。
他连忙梭巡着恭正琏的影子,只消偏头就看见了。
秋续离的嗓子发干,连笑也笑不出来。
恭正琏面容憔悴,竟然生出了些许胡茬也不舍得打理一下,头发里岔着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第88章 佳节
秋续离没成想自己的没死成,又被恭正琏找回来了。
恭正琏寝食难安,已经几日几夜没合过眼,看见秋续离醒过来,捏住他的手猛然用了点劲儿,掐了他一下。
“你别自寻死路。”恭正琏平静的说。
秋续离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盯着他出神。
气氛静默了半天,“吱——”的一声打破了寂静,一只小狐狸从门外跑了进来,毛绒绒的一团三两步窜上了秋续离的身上。他在秋续离身上踩了几脚,最后拱开被子窝进了被子里。
恭正琏便想将它给逮出来,奈何秋续离不许。手轻轻捏住狐狸的毛不松开。恭正琏也就随它去了。
这只狐狸很乖,过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毛绒绒的一团很是憨态可掬。它也不是纯白的,尾巴尖和耳朵尖上都有一撮黑毛,在雪地里显出一抹亮。秋续离很喜欢它,只是现在周身都动不了,没办法搓揉。
这只狐狸也算有功,若不是它,秋续离早就冻死了。
恭正琏盯着这只狐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似的。想到,恭正琏便将他从被子里抓过来仔细端详。
将他的爪子翻过来看了看,脚底有一个红点。狐狸在他的手下不停挣扎,却奈何挣脱不开,只是吱吱的叫着。一双小爪子扑腾个不停。
秋续离不乐意了,看着心疼,眼神里多出了点怨念。
埋怨恭正琏欺负小动物。
恭正琏忽然笑了起来,他捧着那只狐狸哈哈大笑,笑得眼泪也出来了。恭正琏抱着那只狐狸搓揉个不停,还激动得在那狐狸脸上亲了几口。狐狸最后只能装死,任由恭正琏甩来甩去。
秋续离蹙起了眉头。
一只狐狸而已,干嘛亲来亲去。
恭正琏将狐狸搂进怀中,猜对者秋续离道,“你有救了。”
这只狐狸他以往遇见过,他那时候才几岁,去采雪莲时摔伤了腿,风雪越来越大,此时跑过来一直雪狐,给他舔舐伤口,恭正琏很喜欢它,便把它带回家去,用朱砂给它在脚爪上点了一颗红痣。
后来这只狐狸跑了,没想到过了二十几年,它还活着,
过了二十几年还活着,个头也没长多大,连皮毛都柔亮如新,丝毫没显出老态,应当是只千年雪狐。
就算不是千年雪狐,看他耳朵那搓黑毛,也足够了。
秋续离看恭正琏抱着狐狸出去,那模样便是他沉迷于医术常有的,秋续离有点担心恭正琏把那狐狸宰了。
当日晚上,恭正琏就端了一碗肉羹过来给秋续离吃。
秋续离百感交集,愣是不吃,恭正琏勺子递过来,他就将脸转到别处,恭正琏只得将碗放在桌子上,柔声问,“怎么了?”
秋续离说不出来一整句话,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恭正琏凑过去听,发现他说的是“狐狸”二字。
恭正琏心道他喜欢狐狸也喜欢得太过了,没看到狐狸连饭也不吃。心里不高兴,道,“等吃完了饭,我就把狐狸抱来。”
秋续离哪里肯信,心说你都把它宰了给我吃了,哪里又去抱一只回来?
恭正琏也不明白他别扭什么,心里着急,伸手在秋续离的脖子上试了试温,有点烫人,恭正琏便坐在床边,一手揽过他的肩膀,让秋续离靠在他的胸膛上,一边又说,“狐狸好着,等你吃完了饭在抱它来看。”
秋续离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你、你是不是……把它、宰了……”
恭正琏这才弄明白他在别扭些什么,虽说他修习医术难免杀生,但是……也不是看见什么宰什么啊。恭正琏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耳朵,道,“没有。这肉是雉鹑肉,不是小狐狸。”
秋续离对雉鹑没什么感情,于是便乖乖吃了。恭正琏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正要走,就被秋续离拉住衣裳下摆,含含糊糊地说,“狐狸……”
过了不多时,恭正琏便把那只狐狸抱了来。
狐狸病恹恹的,看见秋续离却蹦跶得要往秋续离身上扑。秋续离已经有了些力气,小心翼翼地抱起它,却见他肚皮一侧的白毛都被剃了,裹着纱布。
秋续离很心疼,轻轻顺着狐狸的毛抚。
恭正琏看出他不高兴,便解释,“我像这只狐狸身上取了些东西来入药,不会要了它的小命。过几日就好了。”
秋续离抱着那狐狸就亲了一口。
那狐狸这两日被亲来亲去已经装死成了习惯。
恭正琏又说,“我给它吃了麻醉,不疼的。”
秋续离也不理他,兀自摆弄着这只变丑了的毛球,好在这只毛球还不到掉毛的时候,否则就要蹭一床的白毛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恭正琏端着药喂秋续离喝。秋续离蹙着眉头看着那碗药,也不要恭正琏喂,便双手捧过碗,“咕嘟咕嘟”的喝了个精光。
他喝完又蜷在床上抱着狐狸睡觉。
到了晚上,恭正琏同秋续离躺在一起,而秋续离死抱着狐狸不撒手,狐狸也黏着他,一人一狐就跟亲生的似的。
这几日秋续离的身体好转,恭正琏便开始有地没的亲他一下,企图更进一步。
秋续离便把毛球往两人中间一横,说,“狐狸看着呢,多不好。”
恭正琏只得作罢。
秋续离一天一天的好了起来,都是狐狸的功劳,他自然对狐狸感激涕零,没事就放在手中摸一摸。
狐狸被摸得舒服,也没想到要跑。
有几回恭正琏把狐狸关在房门外,没成想它扒在门口抓门“吭哧吭哧”到了晚上,把秋续离从睡梦中吵醒了。一听便知道是恭正琏干的好事,立即驱使着恭正琏把狐狸放进来。恭正琏只得把手臂从秋续离的脑袋下抽回来,掀开被子去给小狐狸开门。
小狐狸往恭正琏脸上一蹭,飞快的往秋续离被窝里钻。秋续离把小狐狸藏进被子里,摸了又摸,揉了又揉。
“别把它闷死了。”
“你这是嫉妒。”
“……”
“这大雪天的它一个狐在外面,可不得冷死。你也狠心。”
“它是雪狐。”
冰天雪地里独来独往,也没见它披床被子溜达。
一个狐也独自在雪山上生存了几十年了。
“我要给狐狸起个名字。”
“叫什么?”
“小白。”
高贵的雪狐躲在被子里颤抖了一下。
“和大黄挺般配。”
“就这么定了。”
两人又在山上住了月余,小狐狸的毛长得挺快,已经遮住了皮,也不会在外头冷了。秋续离的毒虽然解了,但是身体底子被败坏,畏冷畏热的,他一有空便开始打坐练功,以期待把底子练回来。
恭正琏便每日伺候一人一狐吃饭。
狐也是要上桌子的。
其乐融融。
等到秋续离再好些,就和狐狸满雪山里跑,秋续离用上轻功有时候都跑不过狐狸,这狐狸真是一只灵物。
狐狸跑累了,就窜到秋续离肩膀上歇息,毛绒绒的长尾巴环在秋续离的脖子上,就似一条大围巾,在这雪山里十分暖和。
太阳就要落山,余晖散落。
雪地一片银白。
远方山峦迭起,也是白的。山舞银蛇。
吐出的气立即凝成了白雾,飘散而去。
秋续离捏着小白的尾巴蹭了蹭。
###
冬至就要到了,秋小风练功颇有长进,至少没有每回毒发烧心烧肺的疼了。府上张灯结彩,庆祝冬至的来临。红灯笼在檐角下摇晃着,小厮们忙着将它挂好。炒菜的那小哥最忍不住馋,偷偷将汤圆煮了几个来吃。
最后被秋小风和柳条瞧见,只得分了几人几个。
秋小风拿筷子一戳,芝麻馅儿流出来,秋小风一饮而尽。
等到几人吃饱喝足,连晚饭也吃的少了。看得劈柴小哥大喊稀奇。之前炒菜小哥还特意叮嘱过,千万不能将此事告诉劈柴小哥,他一顿能吃三十个汤圆。
以往的冬至秋小风有些记不得了,莫约是王大厨煮了汤圆给街坊四邻,大家在一起聚一聚,也算是过节了。
只是这风真有些冷,秋小风缩在床上。
东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街上,街上也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比魔教热闹多了。他看见一个院子,上面有块匾额写的“方府”,东篱看了两眼也没觉得有什么兴趣,又慢悠悠地往前面走。
也不知秋小风藏到哪里去了。
兴许死了呢。
东篱走了两步,见四下无人,便道,“素刃。”
他只轻唤了一声,素刃就落到了他跟前。东篱微微一笑,道,“我们一起去吃汤圆。”
素刃一惊,也不知教主抽了什么疯,连忙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抱拳道,“教主请明示。”
东篱看了他两眼,也不理他,往前头走,“无趣。”
素刃见着教主走了,连忙又站起来跟上去。
东篱左晃右晃踱进了一家酒肆,这里的人不多,剩下了一半的位置。东篱便选了一个靠窗的,挥手招来点菜的,给点了两碗汤圆。
那点菜的正要去给厨房回话,东篱又来了一句,“要河虾馅儿的。”
那人一愣,“小店、小店只有芝麻馅儿的。您看……”
东篱叹气,随意,“那就芝麻馅儿吧。”
雪下得小,纷纷扬扬的,风透过木窗格子扫进来,夹杂着微雪。
过了不多时,两碗汤圆就上来了,这店家实诚,那碗就大得跟盆儿一样。东篱那勺子在汤里搅了几下,又唤,“素刃。”
素刃抱着剑走过来。
东篱对着对面那位置一瞥,道,“坐下。”
素刃便安安分分的坐下,拘谨得很,一点也不敢多做一个动作。东篱又说,“吃汤圆,那碗是你的。将面具摘下吧。”
素刃如同被惊雷劈过一道,莫不是他又做错了什么事,教主让他饱餐一顿,好拉出去就地正法?
素刃心如死灰的摘下面具放在桌子上。东篱便注意到了他的脸,他的脸因为常年不见光显得有些苍白,但是也算是俊朗不凡,浓眉大眼。
单个看五官倒不觉得好看,凑在一起却是说不出的合适。
素刃晃眼看见东篱在看他,拿着勺子的手顿时不知道怎么放,又抬头,有些慌张,问,“教主可有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