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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江东已渐入了深秋。大军行在山路上,一早一晚所见皆是潮气凝成的白雾,湿冷顺着铠甲的缝隙渗进来,与汗水一起贴上皮肤。
山路又窄又陡只能容下一两个人并排,很多地方手脚并用才能过去,自然走不了车马。孙策和周瑜率四千人轻装徒步爬上了这条山民带路的隐密鸟道,一路疾行赶在薛礼察觉前奇袭秣陵。军队衔枚急走,四下只闻粗重的呼吸和铠甲的摩擦声。孙策上到山头拨开树枝向下望去,远远看见周瑜部曲在道上攒动。为首的高个儿大约是他,鹤立鸡群一样。渡江以来周瑜就不再穿那件太过招摇的细甲狮头银铠,也换上和孙策一样的轻便环甲,一般头系赤帻,孙策从没见过他穿的这么寒酸简易,更不用说还要风餐露宿枕戈待旦,周瑜生在膏粱之乡却几乎没费多少时间就完全适应了军旅生涯,飒爽利落沉稳勇猛与其他宿将无异,实在是个天生的军人。
从早至晚翻山越岭只靠两条腿,上午填进肚子里不多的货已经消耗尽净。孙策行军惯了完全不觉得苦,一屁股坐下,凉风徐来,瞬间竟觉得简直不能更舒服了。从人从溪涧打来了水。生火会冒烟更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把糗粮泡进凉水里胡乱对付着吃下去。天已经变短了,太阳下山,凉气也开始从身下往上钻。
周瑜带部曲赶上孙策时天已经擦黑。在危峰上过夜不是多舒服的事,但山下就有薛礼的哨所,所以也没有别的选择。
除了巡查与岗哨以外所有人都裹着牛衣把自己缩成一团,疲倦随着黑暗席卷了整个营地。孙策还不觉得困。他靠着石壁望着深蓝的夜空。残月和星子随流风闪烁,是漆黑中唯一可以看见的东西。而且是那么的亮。
从远即近传来脚步声,还有种微邈的沉香味像是从肌肤里被汗气蒸出来。然后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个节奏和声音他听过无数遍。
“公瑾,你知不知道秣陵那边是什么?”孙策一动不动看着夜空问。
“丹徒。”
“丹徒更远处呢?”
“荆州。”
“荆州再往西?”
“巴蜀。”
“再远呢?”
“身毒。”
“身毒以外呢?”
“大秦。”
孙策不禁轻叹了一声,然后说:“天下,天下何其大!”周瑜知道孙策从出生起就居无定所,所以反而对土地有种无比狂热的执念,他顺着孙策的目光望过去,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的,他没有想到天下反而没来由地想起奶妈讲过的故事。奶妈曾指着夜空说死了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晨,如果是这样那上面应该有周异和孙坚,还有其他的,无数的,已经舍弃人世苦痛的灵魂。不知他们看见的人间是何等景象,是否一片苍茫?——孙策忽然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手握得那么紧,似乎想把他从星空上拉回来拉进他的轨道。
孙策握着周瑜的手,望着星空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肩膀一沉,轻匀的呼吸声就垂到了他耳边。孙策扯过身上的厚毡盖住周瑜,而后就一动不动地靠在石壁上。
次日正午,孙策率军从天而降般杀到秣陵城下。
驻守在秣陵的薛礼说来可笑,那实在是个老实人,当初就是被陶谦从下相赶跑的,治国用兵均无所长,只是仗着兵精粮足和秣陵的天险才站住了脚。孙策绕过笮融从山里杀出来时薛礼简直傻了眼,急放烽火向城南的笮融求救,笮融踌躇着迟迟不来,而两天后程普又率军带着攻城的石机和云梯渡江而来。这下薛礼不再做一点幻想,弃了城拼死突围就向刘繇奔逃而去,粮草和辎重留了一城来不及带走,溃败后降将和逃兵更是散了一路。孙策倒不讲究,捡稻子一样全收了,于是只剩了笮融的兵寨孤零零地伫立在秣陵县南。
孙策乘胜摩拳擦掌正要大破笮融时,孙河忽然派人从牛渚飞驰过来,报说樊能于糜纠集人马,趁孙策无暇回顾居然又把牛渚给围了,眼看就要破城!孙策大怒,跳上马点了三千人气势汹汹就往牛渚杀了回去。笮融还在城南虎视眈眈着,秣陵不能再有什么差池,孙策只带上了周瑜,把其余众将都留在秣陵严防死守。
时彭城相薛礼、下邳相笮融依繇为盟主,礼据秣陵城,融屯县南。策先攻融,融出兵交战,斩首五百馀级,融即闭门不敢动。因攻礼,礼突走,而樊能、于麋等复合众袭夺牛渚屯。策闻之,还攻破能等,获男女万馀人。
周瑜发现跟着孙策唯一的坏处是完全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孙策把内务军纪放手扔给张纮吕范没有一点儿含糊,可打仗时没人能在孙策的决定外插上哪怕半句话。
从牛渚回来孙策决定带两百骑兵先走,步兵驱使男女人口往秣陵行进得太慢他根本等不及。周瑜说这太冒险,孙策只是一笑置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打马向前驰去。
十月将尽,天气仍停留在小阳春里。正午急行军时人和马都热得浑身冒汗。孙策卸了盔甲只穿了件褪色的薄夹短衫,挽着袖子,发髻用麻巾胡乱一束,风一吹几乎要蓬开。纵马飞驰了老远他回头挥手招呼周瑜,阳光下眼睛和牙齿都发着光。周瑜打马跟上,才发现原来到了河边的浅滩。孙策笑着下令饮马洗濯。
水洗掉了连日行军来一身的汗和泥。碰到水,再古板的男人也会变成孩子,众人脱了衣服跳进水里边饮马边泼水打闹,阳光下看不见一丝战争的阴影。周瑜站在水边看随从给他的白马刷洗,孙策骑着马飞奔过来时他正跟本地募来的马夫指指划划问此处的地形。孙策驰过溅起了一丈过高的水花,周瑜不防备,被泼得满身都是水,白衣服贴在身上透出肉色,孙策瞟了一眼哈哈大笑,又纵马飞驰而去。周瑜抹掉脸上的水拽过缰绳跳上马就追了过去。
马蹄踏碎了晶莹的柔波,飞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虹影。秋风那么暖,风里流着光。
两人在马上赤手空拳没打几回合就掉进水里滚作一团,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肉上,把身体的形状一丝也不遮掩地勾了出来,足以让他们看清楚总角与弱冠的区别。两人各挨了一顿拳头呛了一肚子水才休战爬起来,周瑜看衣服已经湿透,只好脱光了把衣服扔到一边。
“我在西南布了岗哨,只有那边有路顺山过来,一旦有动静……”
周瑜还没说完,孙策就打断他说:“谁会来?这片儿只剩了笮融一个命硬的,我早派了周泰在他寨外盯着,你要担心他倒还不如担心你叔过来抓你回去!”说罢也丢开衣服弯腰往身上撩水。
周瑜说:“虽然我是偷跑出来的,不可我下对了注眼看就要赢了,他又不傻,怎么会来找我回去?”孙策听了下注这两个字正想说话,周瑜忽然扶着他的后背说:“我还不知道你受过这么重的伤。”孙策知道他说的是左肩上那块疤,直起身子说:“打九江的时候烧的,阴陵守兵用麻布浸了油裹上石头点着了往下抛,冰雹似的密,死了好几茬人,队伍就开始有点犯怯,我一看这不行,一咬牙扛上大旗顺着云梯往上爬。都扒上城头了一家伙砸过来,贴着衣服就烧起来了,疼得我连砍了几个人才没疯过去,后来还是黄盖从后面冲过来拿大氅给我灭了火。回头就留下了这么大块疤。”其实除了最醒目的那块,孙策身上枝枝蔓蔓的还有不少刀伤剑痕,他没等周瑜问就笑说只要不伤到这张绝世俊脸,伤哪儿都小意思。周瑜摇头说:“你也太不珍重了。”孙策觉得周瑜说得这么天真大概是因为还没真正经过生死场:“我带人去搏命,我不冲谁还替我冲?”他没想到的是周瑜忽然单膝跪下,伏下头说:“周瑜愿为殄寇将军披肝沥胆!”周瑜皎洁光滑的后背反着阳光,椎骨微有突出的骨节一路向后延伸隐没进窄而圆翘的臀部,他忽然抬头,眼神湛然澄澈,映着天上的流云。孙策伸手把他拉起来,忽然四下传来尖锐的鹰啸,他们抬头,两只苍鹰正在秋天浩阔的苍穹上盘旋。
傍晚继续马不停蹄走到半夜才补上白天耽搁的时间。
营地刚刚生上火,窸窸窣窣的声音迅速从密林里围聚过来。太快了,哨兵根本来不及回马报信,几只暗箭射来就让他从马上滑下永远闭上了嘴。
周瑜庆幸那时候还没人脱下铠甲,但密密匝匝的箭射过来时还是一阵人吼马嘶迅速陷入混乱。
笮融实在狡猾,而且也真的有耐心,布兵埋伏在必经的要道上等了不知道多少天,甚至远在周泰驻守在兵寨之前就到了,因此所有人都毫无察觉,连孙策都没有想到。
周瑜那时候只来得及跟孙策对视了一眼,几十把刀刃的冷光带着血就戳到他眼前。
他们在彼此眼里看到的不是恐惧,却来不及想那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策哥表示男男搭配打仗不累,有好基友在身边每天行军都变得好开森啊~~(≧▽≦)/~
☆、第 37 章
在夜间遇到偷袭完全是灭顶之灾。
火被慌乱的人和马踩灭,一片漆黑中分不清敌我,也看不清有多少来人。只有刀子映着月亮闪着白森森的光。
突围几乎是妄想,但跟着孙策打仗的人从不知道投降是什么,二百人拼死搏斗,刀枪突鸣一片杀声。周瑜刚从围攻中挥刀挣出来就被人揪住领子,缰绳带着血的滑腻塞进他手里。“跑!跑出去!去找周泰!”孙策在他耳边吼着,不由分说拦腰抱住他把他推上了马。这是孙策那匹汗血种的巨大黑马,周瑜猛地被推上去它受了惊高高前立,然后就嘶鸣着踏着活人和死人四蹄腾起向外冲。
周瑜拼死冲出人和刀的重围,无数支箭擦着他的耳朵从后面追过来。他脑子里响的全是孙策那句“去找周泰”,拼命夹紧马腹,一刻不敢停。
不知道走了多远,杀声逐渐变成一片死寂,他的脑子也静了下来。
周泰根本不在附近!
周泰的大营是离此处最近的可至少也有五百里来回要一整天,而孙策只有两百人!搬救兵根本就是个笑话,孙策是想把他远远支开!
“孙策你这个王八蛋!”周瑜一身冷汗,调转马头狠刺马腹就往回奔。
包围越收越紧,就像渔网最后要收口。孙策觉得这情形很像项籍在垓下的时候,唯一可安慰的是不用也叹什么时不利兮骓不逝瑜兮瑜兮奈若何。周瑜带兵马来历阳救了他的命,所以他也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他。他对得起朋友,这就够了。孙策自己倒一点儿不觉得怕。他的一切都是从刀尖上挣的,包括命,死就像道影子几年来无时无刻不跟着他。况且刀在人在,手里还有刀,说死就太早了。
并肩战斗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在包围里寸步难行。周瑜说的没错,两百人实在太少,少得都塞不满笮融的牙缝。死亡滴滴答答地淌着血一步步靠过来,他听得到。他对它笑了笑,连肉带骨斩断了袭击者的脖颈。
“周泰先锋,特来救援孙殄寇!”
嘹亮的声音从外围传来,瞬间就好像月光穿过乌云。进攻明显迟滞了。紧接着一匹巨大的黑马腾空跃起,踏着层叠的人尸闯进包围,凭着动物的直觉一直奔到孙策身边。来人跳下马。
就算是被磨成灰孙策也认得出那个声音,他红着眼扭头吼道:“你他妈又回来干什么?!”“我还有话要跟你说!”“说完快滚!”“伯符,我要跟你一起死!”周瑜的后背贴着孙策的后背,穿过环甲和夹衫都能感到彼此身体的热流。
笮融的围军被周瑜一嗓子唬得有些犹疑,但密匝匝的包围仍旧没有解除的迹象。来了就是送死,傻瓜都能看明白,可他还是来了。
他来陪他一起死。
“我要你跟我一起活,”孙策咬着牙说。咸的什么东西流进他嘴里,也许是血也许是别的。他突然开始觉得怕死,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活着是那么好的事情,那么的好,而人生也不再只是一个赌注。“公瑾,我要你跟我一起活!”他吼着,粗嘎的声音听不出是哭还是笑。
整个世界骤然变得很安静,他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喘息和吼声,而背靠背的两人逐渐变成敌军洪流中的孤岛。尸体堆在脚下,变成了一个垛堆。生命竟然以这么绝望的方式证明了它的意义。它如此美好如此新奇就好像刚刚打开等着人用颤抖的手指抚摸,可却随时要消失进潮湿的夜空溜得无影无踪了。
每一个流逝的瞬息都弥足珍贵,而他们能做的只是贴紧后背。
天色发亮的时候孙策惊讶的发现他们还活着。
虽然蓬头散发浑身浴血看起来和厉鬼差不多,可他们还活着。
太阳升起来了。据说看见早晨第一缕阳光的人在这一天就绝对死不了。
笮融的围军发现吞不掉最后这块壁垒而且担心随时可能来到的援军,逐渐萌生出怯意,他们只持着刀在四周逡巡而不再蜂拥而来。孙策只一眼就看出来他们的人数大概和阵型的薄弱,左右打量了一下头束赤帻的几个人,拿刀指着东南角示意众人突围。最勇猛的战士就诞生于绝望与希望之间,十来个人就这样紧握断刀,疯了一样往外闯。
“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听见什么也别回头!听懂没有!”孙策扳住周瑜的脸盯着他说,周瑜点头。孙策放开他。
前人扑而后人继,他们踩着敌人的尸体,踩着自己人的尸体,一步步往前走。
两天后秣陵才接到孙策被偷袭全军覆没的消息。所有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作者有话要说:
☆、第 38 章
孙策战死的消息传得很快。
笮融闻讯立刻亲帅大军从城南兵寨倾巢出动扑向秣陵。孙策新死手下正六神无主,五万兵马围他一万,仍旧是稳打稳算的买卖。吞掉秣陵,等于是一口气吃了薛礼和孙策两家,转头就能和刘繇分庭抗礼,王朗严白虎之流当然也都不在话下。笮融志得意满,他觉得自己不仅极有才干,而且幸运,菩萨终于听到了他的祷告显了灵。
出寨向北就是周泰驻扎的营地。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