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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离所言李贞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以李世民的睿智,又岂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物,如何会看不出挟裹小部落之兵为己用的好处之所在,更不可能因李贞杀了万余突厥部众而有甚看法,当然,为了照顾朝野的非议,给李贞一个薄惩却也是难免之事,至于安西军制变革一事上只怕就未必符合李世民的看法了——府兵制之原意除了藏兵于民,不用专门的军费来养军的好处之外,更主要的是此策能防止将军们趁兵造反,而李贞目前所行的职业军人制,不但要拨出大笔的专门军费用于养军,还很有可能造成这支军队转变成李贞的私军,这等局面已触犯到了帝王的底限,哪怕李世民再开明,只怕也不能接受,在李贞看来,这才是李世民始终不曾表态的根本所在,若是现有军制因此而被叫停,李贞先前的努力也就自然要付之流水了,这是李贞无法承受之重,再者,一旦李贞受了罚,势必会影响到其本身在安西的威信,原本就不怎么听指挥的伊州一系的官员势必会更离心离德,而负“罪”在身的李贞若是没有个新功劳,要想上表弹劾王栓恐也难以通过朝议,如此一来势必会影响到安西下一步的战略布局,这一切加在一起而论,实际上李贞已没了选择的余地,再说了,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李贞的风格,故此,尽管走太子李治那条路有极大的风险性,李贞也只能咬着牙上了。
“老九么?”李贞皱着眉头想了想,右手无意识地敲击着身边的茶几,好一阵子之后,霍然而起,低着头在书房里来回地踱了几步,猛地站住了脚道:“也罢,那就试试好了,具体该如何运作,还请先生明言好了。”
尽管莫离早就知道李贞的个性,可一听李贞到了底儿还是选择了奋起抗争,不免还是心头一紧,不过他也知晓李贞一旦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做出更改,也就不再出言劝说,飞快地皱了下眉头道:“殿下明鉴,晋王自当上太子以来,始终深居内宫,从不曾入主东宫,更不曾参理过国事,何曾有过太子之荣耀,其心未必甘心如此,更何况其人好色,幽居宫中,实非其本心,左右不过是今上之意罢了,若是以令其入住东宫为要约,自可说服其出面相助殿下,只是如此一来,太子势必得到出头之机会,一旦其有所表现,将来要想赶他下台势必难为了。”
由于李贞在夺嫡事件中参与了一腿,整个历史早已面目全非,不单原太子李承乾被废的时间提前了一年,诸位被贬出京的皇子们在京师的势力也没有像原本的历史那般被彻底消除,至于上了位的李治则全然不像一个太子,丝毫没有一点太子的权柄,别说参与国事了,便连东宫都没能入住,整日里就只能在承庆殿里与一帮子姬妾瞎胡闹地混日子,与其说是太子,倒不如说是个摆设的木偶,历朝历代的太子可从没有人似李治这般狼狈的,而那些个被外放的皇子们则个个勤于政务,在拼着老命地整治地方的同时,也没忘了往宫中努力,李治的太子之位悬得很,这一切李贞心中都有数,在李贞看来,李治其实就是个老爷子挑选出来的木偶罢了,只不过是不想一帮子儿子们整日在京师闹家务而推出来的挡箭牌,若是没啥意外的话,李治迟早逃不过被废的下场。
作为同门,李贞对李治的能力心中有数得很,知晓其人虽不是庸才,可也不是啥英明过人的主,其本身并无所长,就算给他一个舞台,他也演不出啥好戏来,唯一令李贞不放心的就是长孙无忌,若是李治得了舞台之后,在长孙无忌的扶持下,未必就不能有所表现,若如是,与李治这番交易的合理性就很值得商榷一番了。
“罢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好了,传令下去,通知纳隆与李治先行接触,具体如何行事,等本王通知。”李贞左右衡量了一番之后,咬了咬牙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贞观十七年三月初三酉时三刻,数只信鸽从交河城中的安西都护府飞起,冲破了渐渐黑下来的夜空,展翅向东飞去,京师里的动荡局面即将因这几只信鸽的起飞而发生剧变……
第二百四十七章轩然大/波(二)
三月的雨总是不大,却细细密密地落个不停,如烟如雾,似幻似真,最是勾起离愁之时,尤其是在黄昏将临之际,那渐次阴沉的天色,再加上如帘的雨丝和檐下嘀嗒的滴水声,更是令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若‘不是被有人进屋的脚步声所惊扰,纳隆只怕还兀自沉浸在淡淡的愁绪中不可自拔——快一年了,转眼就是近一年过去了,这一年来,独自在京挑起重担的纳隆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衰老的脚步声在步步逼近,面对着此时此刻京师里诡异的风云变幻,纳隆的心沉得很,隐隐发疼,但他却不能在手下面前露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犹豫不决之色,无他,强烈的使命感迫使着纳隆哪怕再苦再累也得坚持着,不单为了报答越王殿下的知遇之恩,更为了能一展胸中所学,不枉此身。
“何事?”纳隆并没有回头,只是淡然地问了一句,甚至不曾问来者是谁,无他,能如此随意地走进这间越王府内书房的,除了雁大之外绝无旁人。
雁大是个年轻人,极其的年轻,最多也就是二十出头,样貌也普通得很,属于那种一放到人丛中便再也认不出来的那一类,脸上永远是堆着随和的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光看外表,活脱脱就是个市井小人物,任是谁也不会猜出他就是越王府情报机构中专管信息收集的首脑人物,更没有人能知晓其一身的武功早已是当今第一流的人物,尤其是那一身轻功之高明,几近绝顶,纵然是李贞在这一方面也不如其轻灵飘逸,若是他想的话,哪怕是戒备森严到了极点的皇宫内院也能潇洒地走上一回,可面对着纳隆那略为佝偻着的背影,雁大却不敢有丝毫的失礼之处,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朗声道:“先生,殿下来信了。”
“哦?”一听说李贞的信来了,纳隆原本佝偻着的背立时挺直了起来,猛地回过了头来,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满是期盼的激动之色,顾不得多问,几大步走到雁大身前,双手接过雁大手中所捧着的一个小铜管,用微颤的手将铜管上的一个暗扣拧开,从中取出了一卷折叠得极为紧密的小纸条,缓缓地摊了开来,凑到灯火下,细细地看了起来,片刻之后,脸上露出了丝思索的疑虑,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长出了口气道:“雁大,去安排一下,让雁三派人给太子传个口信,就说东苑花开得灿烂,很适合踏春,请太子殿下明日一早往东苑一行好了。”
“是。”雁大虽不清楚纳隆此言何意,但他却并不多问,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行了个礼,匆匆走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唉,险招啊,险招,殿下何苦出此险招!”待得雁大去后,纳隆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密信凑到灯上点着了,口中喃喃地念叨了一句,脸上满是苦涩的笑容……
春雨入黄昏,华灯初上时,雨在窗外落,歌舞满殿笙。太子李治右手持着酒樽斜身坐在承庆殿的大堂上,双目迷离地看着殿中的歌舞,头枕着良娣阿雅那丰满的胸脯,左手拿着根玉箸,随意地敲打着几子上的碗碟,口中含糊不清地哼着,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唯有嘴角上那丝苦涩的浅笑暴露了他空虚无聊的心态——歌也好,舞也罢,纵然是纸醉金迷,美色当前,可日日如此,月月这般,只要是个人都会厌烦,更何况李治并非是甘心如此过上一生的人,并不想就这么醉生梦死地瞎混下去,心中的烦躁与苦涩就可想而知了,只可惜他无力,也无法抗拒自家老子的安排,更不敢有所抱怨,也就只能是这般瞎胡闹地打发着日子。
“春江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明月,呵呵,明月何时有,把酒话桑麻……好,好啊,明月在何处?”李治浅浅地饮了口酒,随手半满的酒樽往自个儿胸口一搁,口中呢喃地叨咕着。
“殿下,您醉了,妾身给您烧上碗醒酒汤可好?”阿雅温柔地抚摸了一下李治那略显得消瘦苍白的脸,柔声地劝慰道。
“醉?没醉,本宫若是醉了,那倒也好了,呵呵,阿雅,尔随本宫有一年了罢?”李治伸手按住阿雅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嘻嘻哈哈地问了一句。
“殿下,您可真是好记性,妾身自去年三月跟了殿下,到今日正好满一年了。”阿雅任由李治搓/揉着自己的手,柔声地奉承道。
“是啊,一年了,去年今日本宫还在岐州出着公差呢,那渭水河边的美景尚在眼前,可这转眼间就已成了东宫,呵呵,世事难料啊。”李治一想起从前的逍遥,愈发感到今日之不自在,感慨地长叹道。
“殿下既是喜欢水,何不出宫走走,妾身等也都盼着能出宫散散心呢,前几日姐妹们都还念叨着说东苑的花开得旺,正是踏春的好时机呢,要不殿下就带我等去瞧瞧?”阿雅将圆润的脸贴上了李治的额头,撒着娇地求肯道。
“好是好,只是……”李治本想应承下来,可一想到要为此去请旨,却又犹豫了,他实是不想也不愿去面见自家老子,话说到半截停了下来,长出了口气道:“改日罢,父皇这几日气色不好,本宫也无心出游,等过了这阵,本宫再带尔等一道去罢。”
“殿下,去嘛。”阿雅撒娇地扭了下身子,轻轻地推了推怀中的李治,貌似随意地说道:“殿下,妾身可是听说东苑里新种了越王殿下派人从西域移植来的丽琼花,美艳得很,其绚丽之处不下于洛阳的牡丹,还听说越王殿下专门派人来照料此花,那人还会讲古,说起西域的事儿就跟说书似的,满皇宫的人都在传此事呢,殿下就带我等去长长见识吧,顺便听听那人有何说的,殿下不是总挂念着越王殿下么,说不定还能从那人口中得知些信息呢。”
“哦?”李治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起了什么,一翻身坐直了起来,浑然忘了原先搁在自个儿胸口处的酒樽,立时被樽中的残酒淋了一身,却茫然无所觉,一双眼眯缝地看着阿雅,咬了咬牙道:“阿雅,这事情尔是听何人说起的?”
“妾身是听冰炭司常副主事说起的,殿下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这般……”一见李治如此失态的样子,阿雅的脸上露出了丝迷茫之色,略有些子手足无措地回答道。
“哦?哈哈,没事,没事,本宫也就是随便问问罢,好,既是阿雅要去,本宫这就去请旨好了,明儿一早就带尔等去东苑。”李治眼珠子转了转,突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霍然起立,连身上被酒打湿了的衣衫都等不及更换,一甩袖子,大步行出了承庆殿,脚步轻快至极,其身后兀自呆坐着的阿雅先是满脸子呆滞,而后嘴角一弯,露出了丝神秘的微笑来……
酉时四刻,早已是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可一代大帝李世民却丝毫也无食欲,并没有吩咐传膳,也没有照老例子批改奏折,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愣着神,一只手轻敲着桌面上一份未曾展开的奏折,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个川字。
这份折子看起来并无甚特别之处,若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比起一般只有寥寥数页的折子来说,这本折子显得极为的厚实,足足有十数页之多,说的正是西域诸事,不消说,这份折子正是李贞半月前送来的西域诸事陈情折,个中的内容李世民早已看了不下十遍,所言之事也早已全都记在了脑海之中,可到了此时,李世民却兀自对李贞所作所为下不了一个定论,今日批完了每日的折子之后,李世民再次将这份折子挑了出来,虽没展开细看,可诸般事情却一一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功与过姑且不论,是与非也可先不谈,可忠与奸却总得有个说法,可问题是李世民也拿不准李贞此举的真实用心所在,这判断自是不太好下——安西一战,拓地千里,是功非过,这一条李世民倒是认可的,戎马大半生的李世民自问若是与李贞易地而处,也无法做得更好,可轻易变革军制,招降纳叛却不免有些子离经叛道,姑且不谈其行是否有效,关键是其心何在?这一条正是李世民举棋不定的最根由所在,当然,李世民也清楚地知道此事不能久拖,否则不是冷了前方将士之心,就是寒了诸臣工之意,只是该如何处置李世民却尚未想得透彻。
“陛下,太子求见。”就在李世民想得出神之际,内侍监柳东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轻声地说了一句,顿时将李世民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
“哦?”李世民扬了下眉头,看了柳东河一眼,沉吟了一下道:“宣罢。”
“是,陛下。”柳东河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急匆匆退出了大殿,片刻之后,躬着身陪着太子李治走进了大殿。
“儿臣叩见父皇。”李治显得兴致极高,急走几步,一头跪倒在殿前,恭恭敬敬地给自家老子见礼。
“免了,稚奴这么晚了急着见朕可有何事么?”李世民闻到李治身上的酒气,再一瞅见李治身上那尚未干透的酒斑,飞快地皱了下眉头,却并没有就此说些什么,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父皇,都已是酉时过半,您尚未用膳,儿臣心中不安,身为人子却不能帮父皇分忧,儿臣惭愧,父皇日理万机,须得保重龙体啊。”李治磕了个头,起了身,眼圈微红地看着李世民,很是动情地说道。
“罢了,朕此时尚不饿,过会儿就用膳好了,稚奴之心朕是知晓的,好了,说罢,见朕尚有何事?”李世民虽不喜李治这一年来的放纵,可对于李治的孝心还是很受用的,见李治如此动情,笑了一下,解释了一句。
“父皇,儿臣此来倒无旁的事情,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