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晟一脸绝望,心里却是不信的。因为他知道,他们拉王贤一起来,无非就是想多敲诈一份,又怎会舍得自己这棵摇钱树,就这样被砍倒呢?
可是谁想一直任人宰割,尤其是被害惨自己的人宰割?要是光臧典吏和张麻子来,李晟八成也就乖乖就范了,但一看到王贤,他便万般不想低头,竟闷声道:“既然如此,也不再让二位为难了,咱们定个日子上路吧。我问心无愧,相信周臬台不会冤枉好人的……”
张麻子和臧典吏这才知道,原来人家早识破自己的把戏了。豁上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两人抱歉地看王贤一眼,抱歉了小兄弟,没让你看上好戏,却看到笑话了。
王贤除了进门时讽刺了李晟两句,便一直默不作声,见两人词穷才开腔道:“二位大人,李大人怎么说也是在下的老上司,实在不忍心看他拖着病体受审,在下斗胆打个商量,不如再拖上两天。”
“已经拖了好一阵子,再拖两天有啥意义?”臧典吏不解道。
“是这样的,我爹从京里来信说,他授浙江按察使司司狱,不日即将上任,”王贤煞有介事道:“我爹和李大人同僚一场,到时候有他照拂,李大人会好受很多。”
听说王兴业授按察司司狱,李晟魂都快飞出来了。那何常如今关在按察司大牢里,如果王兴业去当司狱,头一件事肯定是私审他。以姓王的手段,什么口供问不出来?
想到这,李晟颤声道:“不是说授仁和县典史么?”
“唉,人算不如天算,都已经订好了的典史,却被冷面铁寒一句,‘典史不入流,不足以酬义士’,硬是让吏部给重定个品官……结果定了个从九品司狱,还不如典史呢!”王贤无比郁闷道。
“啊……”李晟手脚发软,只觉天旋地转,失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说起来,还有半个月就秋决了。”王贤叹了一声:“我爹说,他还想在京里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再改改,他实在不想当劳什子司狱。”
“对!”李晟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道:“让你爹在京里活动活动,一定要改回典史来。”
“可惜没钱了。”王贤又叹口气道:“说不得只能回来上任了。”
“不要紧,我有啊!”李晟急忙从袖中摸出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五根金条,巴巴道:“先拿去,我这就再凑凑,凑个几百两银子出来,务必让你爹得偿所愿!”
第五十一章秀才告状
回到捕快房时,两位老前辈还合不拢嘴。
“他奶奶的,不愧是家传渊源啊!”张麻子兴奋得每粒麻子都放光,咧嘴大笑道:“这一下赶上咱们十趟!”
“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啊!”臧典吏也大赞道:“本来只打算帮你赚个酒钱,哪知道老弟才是敲竹杠的圣手!”
王贤这个汗颜啊,家学渊源算不上,这该属于自带技能吧……毕竟不会敲竹杠的注会不是好注会,至于节操那东西,早就卷着一份份审计报告吃掉了。
“咳咳……”王贤干咳两声,把那锦囊递给臧典吏道:“我就是解解恨,这个钱哥哥们分了吧。”
“开什么玩笑,你不拿就是瞧不起我们!”臧典吏却不容商量道:“一共五根,咱们一人一根,剩下两根,一根给李大人,一根孝敬老王大人,毕竟打着他俩的旗号,捅了娄子也得他俩擦屁股。”
王贤无奈接过两根金条,不知道这算不算老爹说的‘黑钱’?罢了,等老爹回来再说吧。毕竟上辈子也算斯文人,他对这种赤裸裸的敲诈忒不感冒,要不是因为对方是李晟,他是不会开这一腔的。
“不用理马四爷么?”喜滋滋地收好金条,张麻子小声问道:“李晟好像求到他门上了,昨天把我们胡爷骂了一顿。不过话外的意思是,嫌我们吃独食了。”
“不用管他。”臧典吏满不在乎道:“改天你弄几缗钱打发他一下就是了。”在衙门里虽然官尊吏卑,但官是外地人,势单力孤,吏是本地人,成群结伙,到底是官能压住吏,还是吏能反制官,还得斗过才知道。显然,马四爷就没把威信竖起来,故而存在感极低……
分赃结束,张麻子问王贤:“对了,你说王大人要当提刑司司狱,当不当真?”
“张大哥手里的拘票,当不当真?”王贤笑着反问道。
“哦……”张麻子闻言一滞,旋即哈哈大笑道:“真狡猾!”
其实,李晟猜得一点错没有。什么何常招供、按察司审讯,根本子虚乌有,都是臧典吏和张麻子编出来,敲诈他钱财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教唆何常一事,被人家知晓了。他担心一旦不从,对方便会举报自己,以那冷面铁寒的脾气,肯定要彻查的!
李晟就盼着何常秋决、死无对证,到时候隐患消除,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臧典吏和张麻子这等老胥吏,正是洞悉了他这种心理,才三天两头地登门敲诈。因为越是临近秋决,敲诈起来就越容易。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秋决之后,他们就没法得逞了。
至于王兴业,自从他进京后,就没跟家里联系过,王贤哪知道他的最新动态,纯属瞎咧咧而已。但这节骨眼上,李晟不敢不信……而且他还存了破财消怨的心思,实指望王兴业能看在钱的分上放过他……
兴奋地摩挲着金条,张麻子情绪高涨道:“明天咱再去?”
“咳咳……”王贤干咳两声道:“有些过了吧?”
“不抓紧不行啊。”臧典吏一脸‘时不我待’道:“羊虽然肥,但架不住虎狼多啊。咱要是下手慢了,可就全便宜王扒皮了。”
“也是。”王贤点点头,那王子遥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去看了分给自己的直庐,确实独门独院不假。进去一看,两年没住,已经败坏得不像样子,非得大修不可,登时意兴阑珊。
接下来半个月,王贤的日子不要太自在。张华和荀典吏带着大部分人下乡,他领着十来个人留守,因为张司户怕出娄子,把户房的印章全都带走了,王贤只能处理些日常事务,熟悉一下工作,十分轻松。
闲暇时,他不时被请去赴宴吃酒,隔三岔五回家去住一宿,自然每次都不空着手。不是拎一只鸡、就是提一条鱼,给老娘和哥姐妹妹改善下伙食。他甚至觉着能这样过一辈子,也不算失败的一生。
直到那天,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那天是十月十七,不是放告的日子,衙门里静悄悄的。王贤正在公房里与吴为喝茶说话,突然听到外面咚咚咚有鼓声响起。吴为不禁大奇道:“有人击鼓鸣冤!”说着打开侧窗望出去。
王贤的公房在头上一间,侧窗正对着仪门,便见皂班的差役,闻声慌忙跑出去查看究竟,不一会儿又匆匆跑进去,向知县大人禀报。
那鼓声响彻县衙,早惊动了签押房里的知县大人。这还是他上任以来,头一次有人击鼓鸣冤呢,魏知县闻声有些激动,一面命人伺候穿戴,一面吩咐传点发梆,升堂问事。
还是司马师爷老练,提醒道:“东翁,昨天才是放告的日子,怎么事主却要等到今天告状?还是弄明白了再说。”
“这有什么,事出突然呗。”魏知县浑不在意道:“再说国朝制度,有人击鼓必须即刻升堂,不得有误。”
说话间,那皂隶进来禀报说:“大大大老爷,不好了,有人击鼓鸣冤!”
“早听到了。”魏知县没好气白他一眼道:“是何人击鼓?”
“县学里的一干秀才相公。”
“啊……”魏知县大吃一惊,登时不再跃跃欲试道:“所为何事?”
“这,他们不肯说,要等大老爷升堂才递状子!”皂隶答道。
“……”魏知县眉头紧蹙,望向司马求。能让一群秀才集体告状的,肯定是什么压不住的大事。魏知县没意识到,自己当官不到一年,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解决,而是能否压下去……
司马求也皱眉道:“只能看情况再说了,东翁若是觉着棘手,先接了状子,改日再开堂便是。”
“诚然。”魏知县点点头,便出了签押房,来到二堂端坐。
“升堂……”皂隶们心里骂了一百遍,叫升堂的声音自然响亮。
“何人击鼓?”魏知县一拍惊堂木道。
“启禀堂尊,”刑房臧典吏赶紧禀道:“乃本县生员李寓、于逸凡等十二人,状告本县户房司吏张华,典吏荀三才等凭空捏造、横征暴敛、调戏妇女、鱼肉乡里等十八条罪状!”
“哦……”魏知县一听头就大了,眼看收税期限将至,却还没完成一半,自己追比甚急,估计下面也用上手段了。想不到这么快就遭到反弹,而且是最让人头痛的生员告状。
“传。”魏知县有些有气无力道。
不一会儿,十几名身穿玉色皂缘宽袖遥溃岛谏刻校反骱谏斫恚院蟠瓜铝礁ご南匮保黄鸢鹤磐罚谧帕辰础�
在堂下站定后,众生员朝魏知县拱拱手,便算是行了礼。大明朝优待读书人,只要考中秀才便可见官不跪,不用受刑。眼下又是状告衙门,不肯弱了气势,是以连作揖都欠奉。
魏知县原先也是生员中的一名,对这些后学之辈有天然的好感,当然前提是他们别给自己捣乱。他也不拍惊堂木,和颜悦色道:“诸位庠生不在学中用功,来本官这里作甚?”
“回禀老父母。”回话的生员二十七八岁,相貌堂堂、体态魁梧,正是那为首的李寓,他一抱拳,不卑不亢道:“学生等本当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然而乡有不平之情,百姓悲苦万状,我等读书是为了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岂能视若无睹?”
“有何不平之事?”魏知县沉下脸道。
“有本县胥吏张华等数人,公然违背国法祖制,冒用老父母之名,带爪牙下乡催课,巧取豪夺、无恶不作,影响极其恶劣,请老父母立即将其捉拿归案,严加惩处,以安民心、正视听!”李寓悲愤激昂道。
“尔等可有证据?”魏知县问道。
“学生乃圣人子弟,没有证据岂会诬告?”李寓朗声道:“有此等数人之罪证近百条,可谓证据确凿,请老父母立即将此獠捉拿归案!”他话音一落,两个秀才各捧着一摞厚厚的状纸,呈于堂上。
“另有本县百姓联名血书呈给老父母!”另一名身材瘦小,面色阴沉的生员,将一卷厚厚的帛书展开,只见上面触目惊心,起码上千个血手印!便听他高声诵念起来:“昔孔子过泰山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今我富阳恶吏、不啻于虎狼哉……”
这篇《为黎庶讨污吏檄文》写得极其有力,当堂诵读出来,可谓一掴一掌血,一鞭一道痕,把魏知县直接打懵了。却又不好叫停,只能强耐着性子听完了,方迫不及待道:“你们的状子本官接下了,待审阅之后,便择日过堂!”说着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万万不可!”谁知生员们登时聒噪起来:“老父母拖延不得!”
衙役们赶紧高呼‘肃静’,但根本没有用处,生员们呼啦上前,将魏知县围住:“黎民倒悬之际,老父母安得拖延,请立即发签捉拿人犯归案!”
第五十二章我和小伙伴都惊呆了
见魏知县被围住了,臧典吏赶紧命衙役护驾。别看皂隶们平日里煞气逼人,却不敢碰秀才相公们一指头,反倒不少人挨了黑脚。
臧典吏想要表现一番,无畏地挡在大老爷面前,却被魏知县一把推开,怒斥道:“胡闹,他们都是读圣贤书的秀才,岂会伤害本县?”
臧典吏猝不及防,脚下又被个秀才绊了一跤,摔趴在地上,痛彻心扉……其实身痛难及心痛万一。
然而魏知县这番表态,非但没让生员们安静下来,反而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李寓一把从公案上抓来朱笔,塞在魏知县手里,“请老父母万勿犹豫,须知拖延片刻,便可能有一户家破人亡啊!!”
“……”魏知县被一群遥佬悴盼г诘奔洌醋潘且徽耪琶菜普澹翟蛐缀莸牧常蝗幻靼琢俗约汉退牵丫皇峭啵嵌酝贰捶至⒊〉氖焙颍錾碛涝恫蝗缙ü芍匾�
魏知县愣神间,越来越多的差役涌进二堂,二尹三衙四老典并各房司吏也出现来,但那十几个生员却毫不畏惧,反而隐隐显出兴奋之色。
几位老爷威逼利诱、嘴皮磨破,也没让生员们动摇,仍旧坚持要县令当堂发票,将下乡的胥吏召回受审。
魏知县却是个有骨气的,他知道自己要是就此低头,日后哪还有威信可言?于是铁青着脸,一声也不吭。
最后还是司马求紧急找来了县学的韩教谕,呵斥生员们‘咆哮公堂、目无县官’,威胁要上报提学道,才把生员们的气焰压住。
“学生等救民心切,一时冒失了,日后定向老父母谢罪。”李寓向魏知县抱拳道歉,后半句却又话锋一转道:“但我父老乡亲在水深火热中一日,学生等人也不得安寝一日。请老父母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召回那些虎狼胥吏?如果拖得太久,学生等人只好去府城另行投状,还请老父母见谅!”
“你这庠生好生糊涂,本朝为防乱诉滥讼,是不许越级告状的。”魏知县铁青着脸没说话,刁主簿先开腔道:“再说大老爷也没说不召回他们!只是事关朝廷赋税大计,万万草率不得,还需斟酌一番。”说着挥挥衣袖道:“你等暂且退出二堂,片刻之后必有答复。”
“那,好吧。”李寓并众秀才方拱手退到门外。
尽管秀才们大闹一番,衙门却不敢怠慢,马典史吩咐众书吏将他们领到客厅,端茶倒水,低声下气地陪着。但一干秀才却高傲得紧,自顾自地喝茶吃点心,互相聊着天,根本不把老百姓眼里的‘官人们’当回事儿。
王贤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从没像今天这样,清晰感受到了什么叫阶级!
尽管经制吏乃民之在官者,算是平民中的顶层了,论权势财力,也比穷秀才强之百倍。但是秀才是有功名的,虽然是最底层的士大夫,在社会地位上,却足以蔑视这些刀笔小吏!
更可怕的是,人人都觉着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怕王子遥、李观这样极有威严的司吏,都从心理上比那些酸秀才矮一截。倒是礼房司吏原先乃国子监生,因为考课不及格,被罚充作吏。兵房司吏原先是个老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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