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起先都不想考了,这不自己找罪受么?!但想到那些光鲜的状元翰林,也是这样过来的,心里顿时平衡多了,这份洋罪还不是谁都能遭的呢!就冲日后说起来也算是下过科场的读书人,也得受着。
考试的经过没啥好说的,发题之前,考场封门,不许任何人出入,有完卷早的也不能立即出去,要等凑够十人才开一次门,一共放三次,每次开门都有吹鼓手恭送,之后便不再开门,考生必须等天黑前一齐出去,县试都是白天考,叫‘不继烛’,天黑了还答卷的,统统以犯规论处,考官也是连看都不看。
县试的监考官、阅卷官都是蒋知县,上头连个监督的都没有,自然他想咋弄就咋弄。不过县里中秀才的太少,知县也没有面子,而中秀才最多,则算是文教方面的大成绩,是以知县基本不胡搞……当然,总是有几个关系户要照顾,无伤大雅,总体还算公正。
题目也是蒋知县出的,过年时早就告诉了王贤,等卷子发下来一看,三道四书题,果然都是做过的。王贤便气定神闲地摆好卷面、磨好墨,也不打草稿,一笔一画地默写出三篇。
尽管他磨磨蹭蹭,还是一上午就写完了,王贤不愿太显眼,只好再拿出干粮来慢慢吃,等别人先交卷。
巡场的差役眼尖,看见王贤在吃东西,便屁颠屁颠地给他送来热茶,边上的考生也想要热茶,被差役骂了一顿,险些给他掀了桌子。
一过午就有人开始交卷了,通常有三种情况,一种是才思敏捷,早早答完的,一种是肚里没有墨水,不知道答什么的,磨蹭下去也没啥意思;还有第三种,不错,就是让大便憋的……
等第一组交上去,第二组又攒够了五个,王贤便起身交卷,卷子直接交到知县面前,王贤深深一揖,蒋知县起身还礼,大家都是官身,这倒也不算过分。
第二百零八章浙江千户所
蒋知县看看王贤的卷子,文章还算通顺,字也算工整,小毛病也有一些,但无伤大雅,取中也在情理之中,便提朱笔在上头画了个圈,这是允许进下一场的意思。王贤向他行礼后退下,两人全程无交流。
待凑齐十个人出来考场,就看见林姐姐和玉麝等在那儿,还有帅辉和二黑,不过王贤没工夫理会他们,冲到对面酒楼,借人家茅房撒了今生最长的一泡尿。出来后,又跟店家讨水喝,连喝了数杯仍不解渴,干脆捧起茶壶一饮而尽,这才长舒口气道:“舒服……”
“大人,我就不明白了,难道里头不让喝水撒尿?”帅辉一直跟着他,嘻嘻笑道。
“撒尿倒是可以,但不能起身,就拿个瓦罐,在桌子底下接着,尿一裤子还在其次,”王贤跟他比画道:“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鸟?”
“哦,明白了。”帅辉道:“我回去让人准备棉布去。”
“干啥?”
“给大人做个褯子。”
“滚!”
王贤和林姐姐相携回家,董师傅早就备了一桌好菜,他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也不等王金几个,先风卷残云填饱肚子,光米饭就吃了五碗!
看得老娘心疼坏了:“想不到这考秀才还是个力气活,这得下多大力才饿成这样?”
“大娘,您误会了。”帅辉笑道:“他不是累的,他是之前不敢吃怕……”被王贤狠狠瞪了一眼,才没敢往下说。
后头几天依然如此,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进考场,过午就出来。看着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王贤却顾不上感慨,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好容易五场挨过去,饶是他年轻力壮,也感觉支撑不住了,回到家倒头大睡了一天两夜,等醒来时才知道已经放榜了。
县试放榜不许平写,都按圈写,这叫轮榜。每轮五十人,末尾不够五十人,则距离稍松。第一场下来有三四个轮,末了删的就不剩两轮了,这六十人便是县试取中的童生,可以参加下月在杭州的府试。当然若家里有能量的,纵使不在榜上,仍可让知府开恩,继续赴府试。
王贤自然在榜上,王金三个也在,唉,有黑幕啊……
按例,县试放榜之后,被取中的童生要去感谢知县大人,当然王贤是不理会的,他在家里歇了几天,便要回杭州备战接下来的府试。
跟他一起回去的,除了家里人,还有王金三个。三人带着书箱衣包,一副要到杭州常住的架势……当然是常住王贤家了。
三个便宜儿子这是头一次离家,都兴奋得跟吃了春药似的,让王贤大感丢脸,把他们提溜到船头,板起脸教训道:“读书人要宁静致远,你们才过了个县试就飞扬浮躁,还真以为自己肯定能中秀才?”
“我们自己考是不成,”三人印帕承Φ溃骸暗皇怯械矗俊�
“我在知府衙门里可说不上话,你们爷爷也没那能耐,让知府大人网开一面,”王贤板着脸道:“下一关全看你们自己了,过不去就只能卷铺盖回家了,我可没本事让提学大人破例。”
三人面无人色道:“此话当真?”
“那还有假?”王贤叹口气道:“我自己也得看运气了,何况你们?”
“啊……”三人捶胸顿足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等已经跟家里夸下海口,若是中不了,哪还有脸回去?”
“休想,我这不养闲人!”王贤一句话断了他们的念想,见三人如霜打的茄子,蔫了,只好再给他们打气道:“要是我和你爷爷不当官,你们还不考秀才了?都是寒窗苦读十余载的,拿出真本事,堂堂正正地考个科名出来!”
“唉……”三人点点头,信心严重不足道:“也只能如此了。”王贵的便宜儿子王介叹道:“早知如此,我们就多用些功了,叔叔大包大揽,坑人不浅……”
“滚!”王贤一脚把他踢到江里。
回到杭州,王贤把三个小子丢给于谦,让这位考试天王对他们进行考前突击辅导,他则关起门来继续背书……王贤的底子实在太薄,真论起水平来,比王金还不如,所以那些临阵磨枪的考前辅导,对他没啥用处,反而让他混乱,还不如老老实实多背百十篇范文,看看到时候能不能碰上。
别以为就他奇葩,这样干的大有人在,尤其是贫寒士子,没钱延请名师,也没资格参加上流文会,只能抱着兔园旧册,剿袭陈言、下死功夫,每年碰巧蒙对题的不乏人在,而且这时候剿袭是不犯法的,只要人家猜对了,就必须取中……毕竟那些程文都是名家、进士之作,谁能说个不好?这种人还有专门的雅号,叫‘碰秀才’。
何况王贤有魏老师的独门秘籍,号称‘五百篇文章考秀才’!如今王贤堪堪背了四百多篇,是以打算咬咬牙,凑够五百篇,看看到时候有没有奇迹发生!
就算没有奇迹,徐提学应该还是会网开一面,让他参加院试的,当然这就不足为外人道哉了。
这边王贤昏天黑地背诵八股文,那边朝廷的任命下来了。帅辉和二黑,皆因为吏有功,提升为杭州府检校,调浙江按察司听用……因为朝廷对衙门的官员数目,越往上控制得越严,但堂堂一省法司事务巨烦,法定的人手根本不够用,所以这种官职在下级衙门,人却在臬司上班的现象十分普遍,比如那位英勇殉职的马典史……
值得一提的是,王贤的官职也是杭州府检校,调浙江按察使司听用,竟然跟帅辉二黑两个平级了。而且人家俩人连经制吏都没当过,就直接成官身了。想到自己辛辛苦苦才混上的官职,那胡钦差竟然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一下把两个老百姓提拔成了官员。这世道,上哪说理去?
不过人家胡潆当初,可是想给他连升三级,给他个从八品的官职,作为酬劳,是他自己不要,想考个功名再说。王贤自有一番算计,太平年景,读书人的地位越来越高,以后就是读书人的天下了。能混进读书人的队伍,比什么都强……而一旦有了品级,就不能再参加科举,自己也终生与读书人的身份无缘了。
想来想去,磨刀不误砍柴工,哪怕有个秀才功名,也算是读书人的一脉,日后晋升上也能少受刁难,为此错过连升三级的机会,也是值得的。
当他向胡潆表达了这个想法,得到胡钦差的大加赞赏,小伙子真不错,不好高骛远,脚踏实地地积极向读书人的队伍靠拢,这样的好苗子要悉心培养。胡钦差甚至动了帮王贤活动个举人的想法,当然他现在连个秀才都不是,说什么都早了。
于是胡潆没有管王贤,仍让他继续不入流下去……
不过老天爷不是王贤的干爹,世事不能尽如人意,二月里,发生了一件让人不安的事情——除了仍在金华府追查建文的朱九一伙,朝廷又派了一队锦衣卫来杭州!
这队锦衣卫一到杭州,便召集三大宪前来,向他们宣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在浙江设立千户所的旨意。
尽管谁都不愿看到杭州城多出这么个太上衙门来,但圣旨不容置疑,只好遵旨而行。于是布政司将原属于藩司衙门的卢园,划给千户所为官署,都司衙门又派四百兵丁负责守卫并听其差遣。
锦衣卫千户所挂牌之后,便开始张榜招募番子、捕手,欣闻锦衣卫招人,杭州城内外的地痞无赖、流氓恶霸,纷纷前来应募,那边锦衣卫许千户是荤腥不忌,只要够狠够黑够狡猾,统统全都收罗帐下,短短十余日,竟拉起四五百人的队伍……
这让杭州城的官员们忧虑甚重,锦衣卫千户所如此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肯定是要大干一场,恐怕杭州府的百姓大户,要遭一场劫难了……
不过王贤顾不上那许多,因为转眼到了三月十五,府试的日子到了。府试的流程和县试大同小异,九个县六百多名考生,设在府学的考场里,隔天考一场,八天下来,到了第五场,王贤和他的三个便宜儿子居然都奇迹般的健在,然后第五场基本就是走过场了,顺顺利利地通过了府试。
这回把王金三个得意坏了,原来我们还挺有水平咧!不枉我们苦读十几年!打声招呼,便高兴地回乡报喜,享受族人们的恭维去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王老爹啐道:“知道老子使了多少银子?!”原来为了让他们三个过关,王守业这几个月没少打听,终于从明白人那里得知。知府大人虽然清廉如水,但他的师爷是可以办这件事的,二百两银子一个名额,但案首是别想了。
为了族人的希望,为了三叔公的重托,王兴业一咬牙,一跺脚,这个钱,我出了!好容易找到了知府大人的黄师爷,送上了六百两银子和三人的名单。当时黄师爷不置可否,却也没有退钱,王兴业便知道这事儿成了,放榜时一看果不其然,三人都榜上有名。
第二百零九章锦衣卫
其实是王贤跟王兴业说,这事儿不能跟王金、王介那几张大嘴巴说开,万一他们说走了嘴,忒是不好收场。王老爹一听也有些道理,这才按住爱炫耀的本性,做了一把不声不响做好事的大善人,当然他全都记在小账里。
至于王贤这一关,是打算靠自己过的,毕竟二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老王家出起来还是蛮吃力的,王贤便决定自己考一考,说不定能蒙着呢。就算蒙不上,还可以去厚着脸求徐提学,应该能得个特批的名额。
王贤小算盘打得叭叭的,其实是打着准备赖上徐提学的谱儿。孰料王贤的好老师魏大人,才是那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好人,魏源过年写信给老上司拜年时,在末了隐晦地提了一句,‘门下王某、适逢科考,资质驽钝、望多教诲’。
府试时,那虞知府看在魏源的面子上,哪好意思不取他?虽然王贤除了蒙着一篇,其余文章都作得乱七八糟,虞知府还是低低地取了他。倒叫王贤也不明就里的乱高兴一阵,难道我的文章,真能入得了考官的法眼了?
不过他没王金几个那么浅薄,只是跟林姐姐暗爽了一下,便继续闷头背他的程文,准备下个月的院试,前面两场都是预赛,这才是正赛咧!
帅辉和二黑都已经到按察司报道,但他俩仍住在王贤家里,嚷嚷着为了省房租。其实王贤知道,他俩是向自己表明心迹,证明他们仍保持本色,没有任何变化。
每年至此王贤不禁苦笑,我岂是那种小心眼之人?呃,好像是的……
至于他自己,周臬台格外开恩,给他放了长假,让他待院试之后才去衙门报道,不过有帅辉两个每天回来说长道短,他对杭州城的大事小情,也算知之甚详。
如今的杭州城,正是阳春四月,繁花似锦,一年里最美的时节。往年这时候,无分男女老幼,都会兴致勃勃地出游赏春、泛舟西湖,不负这人间天堂的良辰美景。
可今年,恐怖的气氛笼罩着杭州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全都关门闭户、人人自危,哪还有兴致出游?
有道是,狼行千里吃肉,狗改不了吃屎,锦衣卫千户所大肆招兵买马,自然不是摆设来着,他们是要吃人的!
在一个月的酝酿之后,锦衣卫开始缇骑四出,大肆搜捕。一上来就先朝杭州城内外的寺庙道观下手,把里面的和尚尼姑道士道姑统统抓起来,挨个细细盘查,查完了没问题,也不放他们回去,说是‘现在查不出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查出来’。
还是灵隐寺的方丈慧如禅师明白,上供锦衣卫白银万两,买了阖寺近千名和尚的平安。其余的寺庙道观尼姑庵,这下也恍然大悟,原来是要破财消灾啊,于是纷纷出钱上供……虽然都没有灵隐寺财大气粗,但没个几千两银子甭想过关。
有那些很穷的寺庙道观,实在出不起这个钱,锦衣卫便坚决不放人,还不给吃喝,后来饿死了十好几个和尚道士,还是大户居士实在看不下去,出钱赎人,才算了账。
不过大户们很快就没心情同情别人了,因为锦衣卫蹂躏完了和尚道士,转过来就对他们下手了。锦衣卫以搜捕明教妖人为由,在杭州城内外大肆搜捕,专找有钱的人家下手……锦衣卫浙江千户所的白役,大都是原先杭州的地痞流氓,对哪家有钱,哪家是什么背景,最是了若指掌,助纣为虐时为害尤烈!
锦衣卫在京城,尚且飞扬跋扈,现在来到下面省里,更是无法无天,也不需要什么证据,看着谁家有钱,就直接破门而入,把当家的抓走审问,勒索赎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