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刚想撩开车帘下车,就听到流芡唤道:
“颜将军?”
刚刚触上车帘的手僵在原地,随后不自然地收了回来,对上鬼决询问的目光后,更加不自然地把脸别向另一边。
流芡见车内没了动静,反身回去询问道:
“殿下,是颜将军。殿下不下来见见么?”话语中半分笑意半分疑惑。
容轩在车中冷然回道:“我是君,他是臣,有什么说法是该我下车见他的。”
“……容轩。”车前颜都柔声轻唤。
“你还敢来见他。”
流芡回头过去,看见靖将军正拦在颜将军面前,无涯腰后的玉笛抽了出来,挡着颜都向前的脚步。
流芡顿时愣了神,来人明明是颜将军,何故要拦着不见?看着颜都眼中的失落,流芡心有不舍,但容轩既然那么说了,他一个侍者,自然没有多余插话的地方。
“容轩……我只求你再让我看你一眼。”
隔着车帘,颜都的声音不甚清楚,苦涩的意味倒是分毫不差地传入了容轩耳中。过往一幕幕地闪回在脑中,爱恨纠葛在一起,织出一段不知该如何名状的物件。
“你若是要调教手下,记得要他们把嘴都闭得紧些。”
良久,车中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颜都循着声音极自然地想往前靠近,却是被无涯冷着脸色拦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颜侍郎,我这话什么意思,你最清楚。”
颜都扶在无涯手臂上的手缓缓滑落下来,一脸的愕然。
一群人没了话语,南郊的林子忽然就静得有些耍奖叨荚诮┏肿牛谎圆环ⅰ�
“容轩,你恨我?”
良久,颜都哑着嗓子开口问道。缓慢柔和的言语中融了苦意,听起来如同夹杂了轻微的泪声。
恨?
想起容宫北门的背离,四方松木里的耻辱,还有几天前万源客栈里心惊胆战的一夜,恨字简直是轻巧得太过。若有可能,最好天地间再也不要见到他水蓝色的衫子,再也不要看到他杏花似的容颜,再也不要听到他半含苦意的柔声细语。多见一眼,都会恨不得要将他挫骨扬灰。容轩暗自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想要从自己这里奢求一份情意。
“我不恨你,我只是失望。”容轩在车中道,“从前你背叛的是我,如今你背叛的,是整个容国。”
车帘平静得连晃动都不曾有一分。淡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颜都努力地想要从中辨析出一丝恨意和不舍终究还是徒劳。
“颜都,不杀你,是我最后给你的恩惠,但是此生,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颜都怔在原地,一脸灰死。无涯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玉笛,和流芡回到车内。上车前流芡回望了颜都一眼,心里一凉,他何曾见到过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颜将军,有过现在这般失魂落魄的表情。
帘布一遮,外面的声响再听不到半分,颜都像是真的就此消失了一般,只听得马夫扬鞭一挥,吆喝了一声,耳边响起车轮继续滚动的声音。
马匹长嘶一声跑了起来,风吹起车窗帘,容轩瞥见一抹熟悉的水蓝,立刻死死地闭上了眼睛。无涯凝着神色,鬼决看了看容轩,摇头无声一叹,剩下并不清楚事由的流芡,低头皱眉,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涯盯着容轩看了好久,终是无奈地放弃了,不再追问。
“我倒是要问你,为何不肯。”容轩转移了话题。
无涯道:“我不过一介近身侍卫,此事,实在是难当重任。”
在山庄时,容轩顾忌之前在万源客栈里的事,担心自己身手不够,万一有一日又被他人劫走,失了性命,千字帛的下落就此断了,因而把关键交给无涯。
所谓关键只是一枚看起来普通的玉佩,但是玉佩质地坚硬,看似轻脆,实则硬度胜过了坚石。上面的刻纹细密繁复,非能工巧匠经年雕琢而不得。
这玉石稀罕得很,无涯因从未见容轩佩戴过而问起,容轩摊开手心,将那玉佩置于掌心,那玉佩在容轩掌中化为一缕碧水,沿着容轩的掌纹流入手中消失不见,等再合掌摊开一次,那缕碧水又顺着容轩的掌纹凝出合于掌心,微微泛过一阵绿光之后结成玉佩躺在容轩手上。无涯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玉饰,在掌中把玩之时只当是个什么稀奇物件,浅笑着问这是什么。
“轩辕玉。”容轩道,“据说是上古时候流传下来的玉石。”
无涯点了点头,仔细看着那玉佩。
“这便是千字帛的关键。”容轩补充道
无涯听闻脸色一凝,立刻将玉佩脱手,交还给容轩。
“怎么?”
无涯摇摇头。
容轩了然,解释道:“父王曾说过,千字帛与临都关系密切,几乎是临都的命脉,万一我遭遇不测,轩辕玉就会融在我身体里再掘取不得,那便等于是断了千字帛的所在的线索。无涯,你身手总是比我好些,轩辕玉交在你手上,我自然更放心一点。”
无涯打断他:“轩儿,这是容王交给你,要你好好保管的,那便只有你一人能有。如今陛下魂归九天,那便是陛下的遗愿了,怎么能如此草率交予他人。”
“可是万一我……”
“没有万一。”无涯厉声道,转而又软下声音来,“答应我你不会有万一。”
容轩怔怔地看着无涯,盯着他那双融了一江春水的眸子点了点头。
现在在车里,容轩歪头看他,无涯道:“我还是那句话。”
容轩微微合眼,一笑而过,不再强求。
如今卫国是去不了了,而永安城不知水深水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回程依旧绕道月见国,走的边城外围,路上还算平安。流芡一路催促着,跑死了两匹骏马,总算是在第七日回到了容宫。
“那是……世子殿下!”
容宫门口的侍卫惊呼道,连忙命人打开宫门。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回宫了!”
容宫里有宫人一路飞奔着去往淳安殿通报消息。
容轩让流芡打赏了车夫,一行人直接往淳安殿走去。到底是回了宫,容轩身子也放松了一些,脸色依旧凝着。无涯等人跟在身后也不多加言语,只快步跟着。
容宫看起来似乎一切如常,宫人们见到容轩等人也都如常道福。一切像极了容轩当初擅自离宫去了天泽山后,带着无涯一同回来的场景,心境却是完全不同。
行至淳安殿,容轩顿下脚步,抬头看着高高的天阶神情有些恍惚。无涯轻唤了一声,容轩回了回神,刚准备迈步,就听到天阶上有人惊喜地叫道:
“容轩!”
容轩抬头循声望去,曜日在淳安殿光芒刺目,一时间竟无法辨清来人是谁,只听得一串小步迭迭,还有几个宫人忧声着“姑娘慢点”“姑娘仔细摔着了”,不一会儿,一个娇小的身影猛地扑进容轩怀中,紧紧搂着容轩没有松开。
“你总算回来了……”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都愣住了,容轩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直到听到身边无涯微微轻咳了一声,容轩身子一僵,这才连忙扯开那姑娘端详,吃惊道:“玄月?”
玄月脸上淌着泪,又哭又笑,一张小脸看着十分可人。
容轩替她擦了擦泪,撤了一步离了玄月的身子。
“玄月,这位是靖无涯靖将军,我的近身侍卫。”
玄月微微低头欠身一福,无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这位是神医鬼决。”
玄月刚要行礼,被鬼决拦住:“郡主千金之躯,鬼决身受不起。”
“这是流芡,自幼跟着我的宫人,你这些日子在宫中跟着容敏,想必是见过的。”
“小人流芡,见过玄月郡主。”
玄月苦笑道:“连家国都灭了,哪里还是什么郡主,叫我玄月姑娘就好。”
玄月说罢,揽过容轩的胳膊催促道。
“敏姐姐和王后娘娘都在,快上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64章 将军府
容王后没有料到容轩会拒绝登基,在容王灵柩前哭得十分伤心失望,气得说不出话来。容敏也甚是不解,但无论怎么劝说,容轩都不肯立即登基,只说代为监国。
容王后逼问容轩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容轩道:“母后,此时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儿臣还年幼,朝中大臣不服儿臣的人不在少数,儿臣若只是代为监国,暂借父王威仪,恐怕反而更能稳定朝堂之乱。”
容王后气急:“当年容孝王突然归天,你父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还不如你现在年长,他不是依旧接过了容国的担子,独自挑了起来吗?国不能一日无君,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我才更不能在此时继位。”容轩道,“儿臣不是父王,羽翼尚未丰满,又在如此多事之秋的风口浪尖,他国细作要挑拨老臣和新主之间的关系简直是易如反掌。若是让大臣知道了父王归天的事实,儿臣的根基又不甚稳固,到时候只会更加不可收拾。”
容王后噤声,细细揣摩着儿子话中的深意,不等她再多说什么,容轩已跪伏在她面前。
“母后,儿臣所想,皆为了容国的江山社稷,还望母后谅解。”
淳安殿中一片寂静。
“母后问你,你作此决定,是不是另有私心。”良久,容王后开口缓缓问道。
容轩身子微微一震,跪伏着的身子没有起来。
“是。”容轩答得坚定。
“你是为了他?”
容轩抬起头来,看见自己母后冷目看着自己,一手指向了自己身后的靖无涯。
容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母后既然知道儿臣和靖将军的关系,自然该明白,儿臣立不了王后。”
玄月吃惊地捂住了嘴巴,瞪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容轩和无涯,顿时花容失色。
新王登基,朝中大臣自然会请立王后。看到玄月的反应,容轩立刻明白过来,不论自己在卫宫时和玄月说得如何清楚,玄月依旧不曾死心,所以才一直没有提及退婚一事。算是无意间引起了这一场大祸,却也怪不得玄月。此次母后问起,容轩也不打算隐瞒,干脆把事情彻底说个清楚,省得日后牵连。容敏替他从卫宫中救出玄月,也算是替他还了玄月一份人情。
容王后无奈地笑笑,伸手抚摸着容王的灵柩,眸中尽是不舍。
世子回来监国,也算是给了朝中众臣一枚定心丸,容王后此时只觉得心累难挡,不再驳斥,由容敏搀着回了后殿。
世子宫内宫人都被流芡差了去休息,说是世子传了话,今日不用人守夜。
是夜,滂沱大雨笼罩了整个容都,黑夜中多了一丝凉意,望向空中风雨潇潇阴云密布,看不见半丝光亮,摇曳的灯烛看得人心中平添一份无助。
容轩一个人站在廊前,望着夜雨出神,伸手出去,冰凉而暴戾的雨点砸在手上,冷彻心扉。遍布天空的晦暗,如同未来,看不到希望,亦没有出路。
无涯牵回容轩因淋了雨水而冰凉的手,轻柔地将他揽在怀中。
“就算是盛夏,夜里在外也不该穿得这样单薄。”说着将臂弯扣紧了了一分。
身着白色亵衣的容轩,衣袖已经湿了大半,任由无涯抱着,十指勾缠,心思默默地安定下来。
“在想什么?”无涯问道。
“在想今后该怎么办。”容轩轻声回道,“无涯,黎司的手腕如此厉害,我没有那个信心能从他手里保下容国。”
“那一日还没来,何必要先有了这恼人的心思。”
略作沉默后,容轩忽然嗤笑出声来。
“怎么了?”见他笑出声来,无涯的话语里也带了一点笑意。
“若是输给了黎司,我会怎样,”容轩笑着指了指自己,“是会被他手刃还是被收入府中?”
“轩儿!”
“开个玩笑,”容轩耸了耸肩,“他那么喜欢自己那个男宠,怎么可能会收了别人。”
无涯轻叹一声,没有接话。夜雨扑扑,犹如战鼓擂擂,再想心静都没有办法。
“无涯,若是输了,我能不能把这边一切都丢下,然后你带我走,去哪里都好?”
无涯微微一怔,却发现容轩并没有在看着自己。
“我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就好?”
如同自问自答一般,似乎在等着无涯回答,又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有应答,周身遍染他身上的浅淡香气,紧扣着的十指锁紧了迷茫的魂魄。
“无论如何,你总不会失了我。”
安心的闭上眼睛,再不多想其他。
“明日,陪我去趟将军府。”
“好。”
……
容轩和无涯到了将军府上时,恰巧林楼之和北贺连两位将军都在。
两人起身见过,容轩忍不住就看向北贺连,失了左臂的他依旧一副虎威的模样,如此倒是让容轩心里放心不少。两人皆是由颜都亲手提拔至将军的将士,一向来和将军府交往密切,颜老将军待二位也如同亲子,自是能知道颜老将军对颜都期盼几何。
来之前容轩本是没有什么疑虑和犹豫,等见了老将军,必然是要把颜都的事真真切切地告诉老将军,可真等见了,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加上林、北两位将军都在,即使有无涯在身后,开口也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颜青见身后跟着的是无涯,于是问道:“殿下,此番归来,怎么没有见到我儿颜都?”
正苦于不知该如何提起颜都的容轩身子一僵,一脸的尴尬。
“颜都他……”
“莫不是世子殿下另有打算,派了小儿去做?”颜老将军笑着问起来。
林楼之依旧是一身鹅黄的衫子,纸扇轻摇在手中,像极了书香世家的小少爷。
“将军向来做事心细,若是如此,也必定会托殿下带一封家书回来的。老将军思子心切,殿下就别卖关子了吧。”
看着满堂和睦的景象,容轩心中一颤。
颜都,他黎司究竟是有何德何能,竟能诱的你弃家国于不顾。如今面对你的父亲和你的两位随将,我就竟该如何开口才好?
水唇一咬,心一横,容轩撩起衣衫前襟在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