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你敢于承认我很高兴,可是你还不够诚实。今日只有你和我喝过你的茶,我给你准备的沏茶水和他们的不一样,你刚才喝下的七杯茶全是白醋。正常人喝一杯下去就会有反应,就算伪装得再好的人喝七杯醋下去表情也会有细微的变化,而你……”听着苏五儿脚底的足音一点点变重,莲白衣点到即止。
“而我怎样?我喜欢喝醋不行?”不见尽头的旋转楼梯似乎怎么爬也爬不完,狭小的空间让苏五儿声音扩大了几倍,就连她自己都听着刺耳。
“你知道我指你不诚实不止是在斗茗会上,从无漫那里我也有听说过一些事,并非你一个人偷偷瞒就瞒得住。我记得你小时候对花粉过敏闻见了就会有很大的反应,身上还会起红疹子。你仔细看看这个阁楼里飘散着的颗粒是什么。”
“是花粉!?你这个卑鄙小人故意带我来这!”苏五儿愤怒了,她又一次小看了莲白衣。虽然她们的实际年龄相差无几可她并没有经历过莲白衣的那些惨烈悲壮,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在莲白衣和苏陶丞相的保护下健康成长,可以说是空长了岁数不长心眼,比起运筹帷幄问鼎天下的莲白衣她苏五儿还差得老远。
“所以你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过敏反应呢?”莲白衣的回声更大,苏五儿被她震慑住,难道她已经在怀疑自己的身份了。不可能!自己是胎穿过来的,长了十几年就算思维有所不同那也是如假包换的苏家大小姐。
“放心,我没有怀疑你的身份,你脚上的镯子是我当年送的,从小带在身上长到五岁之后就已取不下来,你是如假包换的,失去了嗅觉、味觉,甚至痛觉的苏五儿……”从苏五儿上山来的每一幕莲白衣都记在心里,上午她来到院内脚底破成那样还可以站立毫不觉痛,解释为她是非常能忍受痛楚的人?不可能,她平日里明明就是一个被骄纵惯了的大小姐。
“呵……父亲经常跟我说你是这个时代的天纵奇才,要我多多学习,那时我总是感到很不屑。现在不想承认都不行了,我不过来了书院半日就已经被你看穿了秘密。”收起了一贯的调皮与匪气,苏五儿郑重其事。
“对不起孩子,我不是存心要这样试探你。除了这三觉还有什么?”莲白衣回过头看着比她矮一个头的苏五儿,怀着十分愧疚的心情宠溺地摸着她的小脑袋瓜。
“还有什么你会不知道吗?现在来愧疚?当年把我送去当自涯的替死鬼的时候你怎么没心疼一下呢!多亏了南宫引月那涂毒的匕首和你的迷药,让我除了有听觉视觉以外其他的感觉全消失了!拜你所赐,拜你所赐啊!”她狠狠甩开莲白衣的手,一口气跑上高阁顶对着云端大吼,多年来她忍受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莲白衣使出轻功立刻追上去,听到苏五儿的这句话脑袋一片嗡鸣。
“是我亏欠与你,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面对这个有着清纯脸庞、略带稚气的少女,莲白衣只想要弥补,她没想到苏五儿遭受了十几年这种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苦,她没想过会是这样。
“我要找回作为一个人基本拥有的感觉可以吗,可以吗?你以为我天生性格乖张啊?我故意的,我故意的!我惹了别人可以看他们哭看他们痛啊!没有触觉不知道冷热,没有嗅觉味觉闻不到世界的味道、每天吃东西如同嚼腊,皮肉没有痛觉麻木的身体像一具枯尸,甚至我连为自己流眼泪的资格都没有,这一副掏空的躯壳谁他妈的想要谁拿去!为什么偏偏是我穿过来接受这样的遭遇?除了看着别人比我难受,我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安慰自己!”苏五儿将心中沉积的十几年的感情全部对着莲白衣发泄,她有资格有权利对着莲白衣叫嚷咆哮,她今天的一切的确是她造就。
“现在我比你更难过,你能冷静些了吗?孩子你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莲白衣此刻的真诚不容怀疑,她将趴在栏杆上大声发泄的苏五儿拉到自己怀里,生怕她失足跌下去。
“告诉别人能有改变吗?就像现在我告诉了你,你能帮到我什么?”
“有挽墨,挽墨在,你表姐是神医她一定可以治你!你听我话就好好留在山上,我们会想办法治好你!”
“没得治!”苏五儿斩钉截铁并非她不想治好,自己在穿来之前就是一名医学生。她很确定自己不光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也许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魂穿过来生命体征两次接近消失而引起的脑部受损,这具身体的脑组织与她的感官无法完全吻合因而部分神经坏死失去了能力。
“不会的,一定可以治好五儿的,只要找到合适的办法就可以!”莲白衣银色的眼眸已经泛起了泪光,这孩子痛苦的根源是她埋下的,她将来的一生都要这样度过吗?不,莲白衣不允许!她应该有一个五彩斑斓的少女时代,她应该过有滋有味的人生。
“十几年我都忍受下来已经习惯了。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只能自己帮自己,你不也是一路这么过来的?”苏五儿抓起莲白衣的银发,这代表她过往的印记莲白衣没有选择逃避隐瞒而是坦然面对。
“我说出去的话绝对没有收回的道理。说要治好你就一定治好你!”
“治不好你又能给我什么补偿?”
“这世间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可以补偿。”莲白衣目光坚定,苏五儿不屑地轻笑,拉开一边衣衫露出锁骨:“可还记得胭脂下?每当我看到你染在我身上的这个红色月牙记,我就恨不得提刀杀了你那安然无恙此时不知在何处逍遥的侄女奚自涯!就因为我的心脏长在右边我就该是她的替死鬼吗?这无法抹灭的、本不在我身上的胎记算什么?我到底在这个世界上算什么?她的影子?”
“不是的,你不附属于任何人。你是你,她是她,是我被自己的私心蒙蔽才害了你……”
“害了我,愧疚了?照你说的补偿我啊!我要你侄女挖去她身上真正的月牙胎记,一辈子当我的奴婢仆人来还债,你能做得到吗?你舍得吗?”苏五儿为自己这些年承受的折磨找到了一个发泄途径,她要报复的那个人应该是那个比她幸福百倍的奚自涯!
“如果这样能让你好过,能让你原谅我和她,我舍得。相信自涯知道真相也不会推脱责任,她是个恩怨分明,有恩必报的人。但这之前我请你三思,是不是要用葬送别人人生的方式得到快乐,是否如此你就真的快乐?”莲白衣深深叹息,苏五儿的内心绝不是像她的外貌那般天真无邪明亮照人,她在那样残酷的精神折磨里活了十五年早已冷血冷情,心中怨恨已经深到无法拔除。
“我既生来注定对世间一切无动于衷,还怕什么狠心呢!只要你答应刚才的条件,我就给你半年时间治我,治好了既往不咎,治不好你就遵照今日我所说去做,从此你远离我的生活不准再监视我管我。”
“好我答应你,就半年。”有这半年回旋的余地,莲白衣还是决定赌一赌。她想着或许能治好苏五儿,就算治不好也要想尽办法通过半年时间改变她的想法、去除她的劣根。
“击掌为誓。”
莲白衣以为她的精心布置费心费力可以为这些后生们安排一条更好的出路,却不知她的这些孩子们已经悄然走上了命运早已安排好的道路。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喜欢苏五儿否?
☆、两个同时逃跑的人
“娘子,你的好徒弟打伤我跑路啦!”
“放肆!一国之君怎可如此儿戏,说走就走她有没有把大臣们放在眼里!”
同时说话的这两个人隔着千里远,一个在桃花门一个在晋陵皇宫。可为何她们都在说跑路这件事?因为这两位是我们的故人安若尘和卫洛焉,她们也和莲白衣一样头疼管教了两个相当能折腾的人——奚自涯和司马卿岚。两人同一天开溜不说还奔着一个地方去,可她们事先并未商量过甚至十多年来面都没见过,这般默契的出逃就只能解释为去的那个地方太有吸引力。她们要去哪里?闹腾的人在哪里自然就去哪里。
皇帝私自出宫这算是大事,可岚昭帝就是岚昭帝,不仅出宫做得滴水不漏还将自己的二婶、我们的太后娘娘给耍了一道,此时的晋陵城正在风风火火的上演选皇夫的大戏,女帝执政十年今年已二十三岁,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皇帝就算有再多政绩、国家的发展形势再好没有接班人也是白搭。司马卿岚虽然早失双亲现在也没长辈管她,可夜墨毕竟是姓司马的,姑姑既然喜欢女人,那卫太后是坚决不会让司马卿岚步莲白衣后尘的。司马卿岚作为一个国家的掌权人也很清楚无后对政权带来的强大冲击,面对群臣进谏的压力她没有反对选皇夫之事,但任太后折腾了一路她不是说这个出身不清白人品不行就是嫌那个长相不到位学识不够,总之一句话:能拖多久是多久,我是皇帝已经退步由你们去瞎闹了你们就别得寸进尺,拍不拍板还得我说了算,我一天不答复你们就只有等。于是每日关于选皇夫的奏折请示铺天盖地的送到司马卿岚手里,被大臣们烦透了的女皇陛下打算出门散散心,去看望看望她的姑姑或许她能有好的建议。
出宫这件事总让每个在皇宫中久住的皇帝兴奋甚至会大张旗鼓的筹划,而潇洒的岚昭帝却只带了一个人就顺利的出了晋陵,这个人就是君姒。君姒何许人?前面都说过关系户是很重要的,姓君的关系户那能有谁?君游玄的养女呗,大家可不要小看这个君姒,她虽然不是君游玄亲生但通天的本事比起她父亲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女王陛下很聪明,带了这样一个人保驾护航不但省去麻烦而且这个人身后强大的团队声色馆足以保证她畅通无阻的到达硕人岛。
然而奚自涯离开桃花门却不是奔着散心去的,要说夜墨的人间仙境,桃花门绝不逊于硕人岛。从小被楚青虞和安若尘带到世外桃源长大偏要遁俗世,奚自涯的理由只有一个:复仇。
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桃花门的人多么爱她甚至将她当少门主来培养,或是莲白衣暗地里将她视作至宝,她始终不会忘记一件事:她姓奚,她的母亲楚挽墨抛弃了她跟杀父仇人在一起,还是女人之间荒唐的不伦之恋。所以她恨这个颠覆的世界,小时候恨不能反抗于是她选择等,等待时机让自己变强。而现在她认为自己等到了,她拼命练功十年如一日将自己的潜能挖掘到极致,凡是桃花门可以学的东西她都学会了,凭借过人的天赋和常人不能承受的苦功这里已经没有人能阻止十五岁的她下山寻仇了。
这两个看似没有牵连的人走了,将会牵动的却是整个夜墨的未来,很快她们就迎来了相遇。在这之前她们也是见过面的,那时候奚自涯还是个有爹娘陪、过着快乐童年的小郡主,司马卿岚则在暮大人家里寄养着,三四岁的奚自涯是暮府的常客,每次都喜欢粘着十来岁的司马卿岚玩。
在夜墨人人都知道卧龙书院在硕人岛,女皇陛下和奚自涯此行想必是很顺利的,可关键的问题是硕人岛究竟在哪里没人知道!如果人人都知道了莲白衣还叫隐居吗?虽然她也没能真正隐居(琳琅阁的大本部就在岛上,众多精英阁员驻扎比如没在朝廷任职的十三们),但至少她不请你上岛你是绝对去不了的。司马卿岚是莲白衣的侄女,声色馆又手握全国情报,从交情和实力来讲她找到去路很简单。而犯难的奚自涯一路打探也还是走对了方向到达隅州。
“哎,哎,快看,那穿黑衣戴面纱的女侠居然还在盐港守着。”住在海盐滩的渔民们正在将装袋好的盐往商船上搬,两个气质不凡的傅粉公子正好与这说话的这帮渔民擦肩。
“厉害吧?已经连续五天嘞,不吃不喝不睡就这么站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听说前两天有几个惹事人想上去忽悠人家小姑娘,还没开口就挨了打,那剑一挥翻起的浪把海里的鱼虾都弹到老王的渔船上去了!”
“那老王可真是捡着大便宜了,不用撒网鱼虾就往他船里飞。”
“可不,还不是一点点勒。”
扛着盐袋的渔民走远,两位傅粉公子的视线变得宽阔,本在匆忙赶路的他们听见渔民的谈论抬起头来远远瞟了一眼那位神秘的女侠,略显高挑一身贵气的那位公子对着身后人开口,语气略带着一点威严的低沉:“君姒,你怎么看。”
“是个有趣的人。”即使是声色馆出身的君姒也未能一眼看穿那黑衣女子的底细,她看上去既不江湖也不尊贵,只给人一种缥缈神秘的距离感。
“黑色的水仙,算不算稀有的品种?”孔雀蓝的金丝云锦袍穿在司马卿岚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贵气,仅仅是这么停留了片刻就引来码头上的人不断回头打量。
“臣下学识短浅,没有见过也没有栽过这类花。岚公子,那里。”宽大的男装包裹不住女子曼妙的身材,不同于青涩的少女,玲珑有致的君姒是一朵成熟绽放的牡丹。
“走吧,姑姑不喜欢迟到的人。”码头停靠着上百只船,而其中就有一艘是莲白衣派来接两人前去硕人岛的,侦察能力超强的君姒很快就从这些看起来差不多的船只里找到了她们该乘坐的船,船上也已有不少人在等着她们。司马卿岚似无意看了一眼在海风中独立的女子,才朝着君姒指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该出场的主角都来了
☆、果真十年同船修渡
目标已经出现就没有等下去的必要,两人前脚迈开步,黑衣女子后脚就跟了上去,她捏紧手里的剑腕上的金铃铛发出清响,平静的表面下隐着一颗兴奋无比的心:奚自涯皇天不负有心人你等到了。该说她是聪明绝顶还是愚蠢至极,找不着路的奚自涯竟然想到了这样一个守株待兔的办法。隅州是唯一一个可以停靠大型船只的海港且从她花重金打探到的消息去硕人岛这是必经之路,普通船不知道路但一定有从那里出来的船,比如读书回来的学生回来办事的人,事实证明确实有像前阵子回朝的萧子慎但这种机会一年一次而已。奚自涯相信只要将这些来往的船只和乘船人仔细进行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