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顾言琢磨出什么东西来,短暂的假期到了最后一天。晚上严栎把顾言送到家门口时,轻轻地抱住了他。
“严哥,你怎么了……”顾言话还没问完,听到了楼梯间的脚步声,“严哥,有人过来了!”
严哥蓦地收紧双臂,几秒后松开了手。
邻居家的阿姨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到了隔壁房间门口,开锁进门。顾言轻轻舒出一口气。
“严哥,你刚刚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严栎揉乱了顾言的头发,“早点休息,明天见。”
顾言还想说什么,严栎打开门,把他推进了房间,趁着顾言愣神的工夫,探过身去偷亲了下顾言的额头。
“晚安吻,记得梦到我。”
“……哦。”
顾言嘴上乖乖应了,心想着哪能说梦到就梦到呢?严哥一定是在逗我……
不过令顾言没想到的是,他那天晚上居然真的梦到了严栎,可惜并不是个好梦。顾言在梦境里走到了一个昏暗的小巷。砰砰砰的枪声,骂骂咧咧的尖叫痛呼,各路匆忙慌乱的身影,一切都乱糟糟的。
这是哪儿?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迎面窜过来一个穿着黑色骷髅衫的人,拿着枪直直地冲向顾言,顾言以为那人要对自己动手,连忙抱头示意自己只是路过。奇怪的是,黑色骷髅衫似乎并没看见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跑远了。顾言试着走到另一个拿着枪的人面前,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发现那人一点回应也都有。他又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直接穿过了那人的身体。
顾言终于意识到,在这里他就像是个游魂。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听见他,也没有人能触碰到他。
顾言在人群里乱走,当路过一个墙角时,顾言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严栎,准确的来说是上辈子的严栎。
站在他眼前的严栎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一只手握着枪,另一只空落落的衬衫袖子上沾着血渍。
难道他又回到了上辈子?
还是……他现在只是在做噩梦?
顾言脑子里一团浆糊。
严栎趁着喘息的工夫装满弹匣,又一次冲了出去。顾言跟他严栎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严栎在枪林弹雨里灵活地闪躲,射击,像冷酷无情的死神一般,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生命。
像是有所感应般,顾言突然转过头,看到了站在一个视线死角,把枪直直瞄准严栎,等待着机会的男人。
顾言忘了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发了疯似的挡在严栎身前,拼命用手去抓,去抱,去拉,想把严栎拽走,结果却只能徒劳地看着自己的手在触碰到严栎身体的那一瞬间变得透明。
“严栎,快走!”
“严栎,别打了,我求求你……”
……
顾言发出的惊恐的呼喊和哀求像是被屏蔽了一样,严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察觉不到,不要命地冲在了最前面。
等严栎动作迅速地解决完前面的几个喽啰,转过身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时,那个等待时机的狙击手做出了预备的动作。
在那个男人扣动扳机的一刹那,顾言绝望地闭上眼睛,牢牢地护在了严栎的面前。然而,从枪膛里飞速射出的子弹毫无障碍穿过了顾言的身体,分毫不差地击中了严栎的心脏。
顾言清楚地听到了子弹射入皮肉时发出的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
顾言颤抖地睁开眼睛,入目全是鲜艳的粘稠的红色,严栎胸口不断往外涌出血,顾言跪在地上,想伸手去捂住那个可怖的血洞,不让它再流出血来,却只能再一次认清自己的无能为力。
严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顾言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可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却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有人吗?!”
“快来救救他!”
没有人听到顾言的声音,也没有人回答他。
乱糟糟的巷弄突然寂静了下来,顾言只听得见自己无望的沙哑的声音。
“严栎,你别死……”
就算是梦境,他也没办法看着严栎在自己面前就这么死去。
他做不到。
顾言把手放在了严栎的脸旁,从侧面看仿佛是在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严栎,你别睡好不好……你再等一等,一定会有人来救你的!”
严栎缓慢地抬起手,伸到了自己胸前的口袋掏出了一张小巧的照片,满脸泪痕的顾言瞥见照片上自己的模样时,愣住了。
严栎用指腹摩挲着照片上二十二岁的顾言,“对不起啊……今天没办法去看你了。”
“严栎……”顾言喃喃喊了一声,严栎盯着照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弱的起伏彻底消失了。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问这个梦里的严栎,可是严栎没办法告诉他答案了。
顾言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才凌晨两点钟,枕头上湿了一片。
顾言打开台灯,心如乱麻,脑袋似乎要炸开一样。一会儿胡思乱想着这个梦是不是在预示着什么,严栎会不会出什么事;一会儿纠结着他梦里的究竟是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事,还是只是一个单纯的噩梦。
顾言在床上枯坐到了早上六点,掐着点给拨通了严栎家的固定电话。
“嘟、嘟、嘟。”
顾言连等待的几秒都觉得漫长。
“喂。”是严奶奶的声音。
“奶奶,我是顾言,严哥在吗?”
“严栎啊,他一早就去学校了,连早饭都没吃,学习也不能不吃饭啊!小顾你等会儿到了学校,帮我好好说说他……”严奶奶边说边把桌上严栎写的留言条收了起来。
“哦……好,那我去学校找他。奶奶再见。”
顾言魂不守舍地挂完电话,匆匆洗漱完,直接下楼打车到了学校。
顾言走到教室门口的那一刻,一颗心被不知名的恐慌和不安攫取住。
严栎的座位上是空的,桌上连一本书都没有。
顾言跑到许向晚的座位,“向晚,你看见严栎了吗?”
许向晚一脸奇怪,“我不知道啊,你们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吗?”
顾言勉强镇定住心神,又跑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报告。”
班主任正在收拾桌子,“哦,顾言啊,找我什么事?”
“老师,你知道严栎在哪儿吗?我早上打电话……”
“严栎啊,他出车祸住院了,早上打的电话跟我请的假。”
“车祸?!”顾言有些站不住,“没事吧?严重不严重?”
“说只是擦伤,顾言,你别太担心了。”
顾言一脸焦急,“老师,你知道他在哪家医院吗?”
“这个啊……他没说。你要是想去看望他的话,回头老师给医院打个电话问一下,赶紧回去上早读课吧。”
顾言敷衍地应了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径直朝校门口跑去。
四十八、
顾言跑了一上午,把J市大大小小八所医院找了个遍,也没有看见严栎。顾言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却拼命地对自己说着不要乱想,不要自己吓自己。
老师不是说了吗?只是擦伤,严栎不会有事的……
兴许,严栎已经回家了呢?
顾言抱着一丝希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了严栎的家。
当顾言走到路口看见树下熟悉的身影时,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严栎右手绑着绷带吊在胸前,冲顾言挥了下左手。
顾言三步并作一步地跑向严栎,贪婪又急迫地把严栎上上下下扫了个遍,原本肚子里堆着伤心、不解、疑惑,在看见严栎苍白的脸色和右边胳膊层层叠叠缠绕着的绷带时,只剩下了心疼。
“严哥,你疼不疼?”
“没事,不疼。”
昨天晚上严栎跟着老K参与了营救楚宁计划。趁着楚乔四十二岁生日的契机,老K雇的七个人混进了楚家,找时机制造混乱。老K身边带了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进了楚家大门去给楚乔贺寿,趁乱负责找到楚宁被困的地方,严栎则和另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把车停在后门隐蔽的角落里,准备接应众人。
最后严栎只等到了老K、楚宁和一个雇佣兵,两人掩护着楚宁逃向车的方向。严栎眼尖地看到四人身后追出来的一个黑衣保镖,在那人抬手举枪的时候,严栎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不假思索地打开车门,瞄准。两天里近700发的子弹没有白打,严栎那一枪精准地射中了那人的胳膊。
惨叫声和枪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可怖,严栎神色不变地托着枪,掩护着楚宁老K他们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楚家的大部队终于解决完那几个雇佣兵闹的乱子,追了出来,对着车的底座直放枪,想要阻止他们逃跑。乒乒乓乓的声响中,黑色的奥迪忽左忽右地飞驰着,忽然一颗冷弹射中了后座的玻璃窗,严栎下意识地侧身用背部和胳膊挡住了身旁的楚宁,被炸裂的玻璃碎片和弹片扎了个正着。
严栎当时神经紧紧绷住,忽略掉身体上的刺痛,迅速直起身子握着枪,警惕地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人影。
彻底甩开楚家的人后,严栎的神经才松了下来,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冷汗布满了额头,胳膊上粘稠一片,全是血。当时的情况下不允许他们送严栎去医院,楚宁和老K带着严栎回了射击馆,路上老K给自己信得过的一个私人医生打了电话。
做手术前,严栎还神志清醒地问医生,手术要做多久,他多久才能醒过来。受了伤他大概没法去学校了,明天早上他必须给顾言打个电话,免得顾言看不见他胡思乱想。
简陋的手术结束后,严栎没一会儿就被痛醒了。麻药的劲头过去,他的胳膊上、背上火辣辣的疼。楚宁过来看望了下严栎,就跟着老K离开了。严栎在射击馆里从凌晨3点一直睁着眼睛到了6点钟。六点半,医生过来给严栎拔吊针,严栎想起学校老师那儿还没个交代,就请医生给班主任打电话请了假。顾言一直定的6点45分的闹钟,严栎等着时间差不多了,拨通了顾言家的号码,却无人接听。
严栎不放心顾言,没顾得上医生的劝阻,爬起来去了学校,,结果班主任告诉他顾言到办公室里问完他的情况后就翘了课。严栎马不停蹄地跑了两家医院,却都没碰上顾言。跑了没多久,严栎原本处理好的伤口隐约有了开裂的架势,一抽一抽地疼,体力也有些不支,无奈之下只好回到了自己家门口等顾言。他知道顾言一定会来找他的。
严栎安抚地拍了怕顾言的肩,“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打电话给你的。”
顾言愣愣地盯着严栎右胳膊绷带上深红的血迹,“不是说只是擦伤吗?怎么看起来这么严重?”
严栎一低头才发现,白色绷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血渍。严栎不动声色地把右胳膊往后撤了点,说:“只是看起来比较严重而已……言言,我真的没事。”
顾言看着严栎苍白憔悴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心里又焦急又生气。
“没事?都包成这个样子了叫没事?!你的伤口现在还在流血!”顾言越说越气,连名带姓地喊,“严栎,你在我面前逞什么强?还有,受伤了就应该好好在医院呆着,你为什么要跑回来?!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我?!你……”
你知道我从别人那里听到你出了车祸的时候,有多担心,多害怕吗?
顾言哽咽住,狠狠擦掉了眼角溢出的些许液体,擦得眼角红了一片。
“走,我送你回医院!”
顾言转身要走,严栎伸手拉住顾言的胳膊把人抱了个满怀。
“你干什么?会压到伤口的!”
顾言小幅度地推着严栎,想要离严栎挂在胸前的右胳膊远一点,却被严栎强制地又往怀里搂紧了些。
“言言,都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不好?”严栎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又可怜,“你可以打我,打到不生气为止。”
顾言别过头,“我不打你。”打了他,心疼的还不是自己?
“我知道你舍不得。”严栎的下巴搁在顾言的毛茸茸的脑袋上,用完好的左手摸了下顾言后脑勺两撮没梳好翘起的头发,“言言,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顾言被严栎这副放低姿态的道歉弄得眼睛酸涩的要命。
其实冷静下来想一想,严栎有什么错呢?发生车祸这种意外又不是他能预料到的。
是他太敏感了,太害怕了。当他看到严栎受伤时,因为那个沉重的梦境煎熬了半天的恐惧和不安,通通转化成了愤怒,被他毫无理智地加诸到了严栎身上。他忍不住埋怨严栎,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得到过才更明白失去的可怕。他怕看到严栎受伤,他怕看到严栎又一次在他面前浑身是血的倒下。梦里绝望可怕的场景,他不想再经历一遍。
顾言低垂着眼睑,深深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下语气,“严哥,我没生气了,你赶紧松开我,我送你去医院。”
严栎愣了一下,“不用了,我已经在医院开好了药,医生说之后按时换药就行了。”
“伤口流血了,还是去处理下吧。”顾言满心满眼都是担忧。
“我自己去吧。”严栎眼神一转,“言言,你翘课翘了一上午该回去了吧。”
“……”顾言这才想起自己匆匆跑出来找严栎,似乎忘了跟班主任请假。
“我……送完你去医院,再回去。”顾言异常固执地拉着严栎的左手,往公交车站走。严栎无奈,只能跟了上去。
中午的公交车上人很挤。顾言把严栎推到靠窗的空档口,背对着拥挤的人群,小心翼翼地用瘦弱的身体护住了严栎,生怕谁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严栎的伤手。
严栎盯着顾言因为挤来挤去冒着汗珠的鼻尖和额头,左手闲不住正要给他擦了。突然,司机师傅一个急刹车,重心不稳的顾言眼看着要撞上旁边的黄色栏杆,严栎眼疾手快地扯着顾言的肩膀把他拉进了怀里。
肉体砸上肉体发出了一声闷响。
“严哥,我没碰到你手吧?!””顾言慌里慌张地后退了一步,混乱中脚不小心被谁踩了一脚。
严栎忍下右手伤口崩裂的痛楚,“没。”
顾言不放心地凑近查看了下严栎右胳膊上的绷带,发现上面原本干涸的血渍上又渗透出了一缕鲜艳的红色。
血的铁锈味夹杂着伤药的苦味漫进顾言的鼻子里,顾言默默地重新抓好车把手,以一个保护的姿态站在严栎前面。
顾言仰头用那双比兔子还红的眼睛望着严栎,小声说:“严哥,你以后别再受伤了,好吗?”
严栎看着顾言那副心疼得要哭出来的样子,应了声好。
即使严栎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做到,他还是答应了。
比起会让顾言伤心的实话来,他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