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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卖挑战卖笑料,也算是卖情怀。同一学校毕业的人们,总能扯到些关于回忆的话题聊。
现在节目录制到了第三期,前两期的参加者都是电影学院的毕业生,而这一期制作组扩大卖情怀的概念,谈论的话题也比前两期更加亲民。
召集的艺人,全都曾在景城第一中学就读过。
开拍前制作组给他发了一期问卷,上面有不少问题,剧组会根据那些问题的答案来写剧本。
那些问题,真真都是关于学生时代的回忆。
有功课,有老师,有课余活动,当然少不了还有青涩的恋爱。
看到问卷的权子涵笑得前仰后合,直嘲田腾飞,平日拿恋情当梗,现在自己不得不食恶果。
高中的恋爱早被田腾飞自己抖了个底朝天。谁都知道他喜欢过的同学转了学,网络八卦论坛也都默认,田腾飞高中喜欢的人,是他高一所在班级的班花,林寒青。
权子涵喊田腾飞好好准备,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修罗场大戏。转念她又问:“你高中真的喜欢过那么一个人,然后转学了?”
田腾飞没隐瞒,实诚地点了点头。
“叫林寒青?”权子涵毕竟和田腾飞是表面上男女朋友的关系,功课自然要做足。
田腾飞一口水喷出来:“不是林寒青。”
权子涵撇了撇嘴,嫌弃他的答案无趣,便靠到一旁桌子写自己的答案。看着权子涵的背影,田腾飞小声讲了句“不过那人姓林”,也不知对方听到没有。
田腾飞突然想起自己在伦敦留学时,有一次赶作业太累,回家途中不小心在地铁上睡着了。他醒来不知身在何处,迷茫地走出入口,发现眼前景色琉璃,人群往来熙攘,可是没有哪怕一个人一份记忆是他的。
他不属于这里。
独自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田腾飞突然想起一个人,想起那张脸。
高中的一门课是英语,第一项内容是自我介绍。坐在第一排靠窗位置的林宇轩是第一个发言,他站起来,略带羞涩地小声念“My English name is Alex”。
那个凶巴巴趾高气扬的人,居然一句话说得脸红。
老师喊林宇轩坐下,叫他身后的同学起身自我介绍。林宇轩坐定后,朝田腾飞看了一眼,他脸也红,眼角也红,像被人发现尾巴的小狐狸,耳尖上的毛微微发颤。
田腾飞觉得林宇轩没前一日那么讨厌了。
风扬起窗帘,遮住林宇轩半张脸。夏末清晨的阳光从缝隙泄进来,照得对方发亮,亮得模糊,亮得如坠梦境。
这是田腾飞心中的一片月光,挥不去抹不走,就那么一小片,永远明亮如雪。
田腾飞出门时发现了信息右上角的红标,原来自己早先忘记读林宇轩那条短信。
点开来看,内容只有两个字,早安。
下面附带一张图,田腾飞猜那是林宇轩的早餐内容:一个水波蛋,一盆豆浆,四根油条,还有一碟小菜,在熹微的晨色里透着香味。
田腾飞赶紧拽过西西里给他买的菠萝包,用香橙果酱在上面画了两竖一曲一个笑脸,拍下来,附上早安二字。他想了想,又加上“今天上山拍摄,没信号,等我回来再联系”,然后回复林宇轩。
四天三夜之后,他回到景城。
飞机一落地,田腾飞打开手机,各种“景城欢迎你”铺垫盖地涌来,可他还是能一眼挑出“林宇轩”三个字。
在林宇轩名下,有一句“好”。他磨了好几天,林宇轩终于肯跟他一起吃一顿晚饭,作为就别重逢的叙旧宴。
田腾飞笑了起来,笑出声,吸引到不少目光。
接机的娱记眼尖,拍下了这个场景,配以“田腾飞、权子涵甜蜜牵手,是否好事将近?!”的标题,挂上了第二天各大媒体娱乐版的头条。
面对被媒体逼婚的窘境,权子涵当笑话看,还跟助理吐槽,在照片里被田腾飞衬得黯淡无光。
而田腾飞显然没那么好过。
他和权子涵假扮情侣,除了双方的经纪人和助理,再没有谁知道。和田腾飞玩得最好的一群哥们也以为他们情比金坚,伉俪情深,早就被唤权子涵“嫂子”“弟妹”了。
遇到好事将近这类天大的喜讯,他几位要好的哥们怎甘寂寞。
被逼上梁山实在没辙,田腾飞就约了最亲近的朋友,叫上权子涵,在他家小聚。
说是朋友聚会,其实不过斗地主打麻将之类的活动。田腾飞大学专业是数学,擅长算牌,所以第一个被踢出阵营,只能在权子涵身边偶尔做做场外指导。
主人被晾在一旁,实在不应该。田腾飞无聊得紧,看看电视吃吃薯片,不一会儿,眼前的碗罐全都通透见底。他倒是吃饱了,只不过把全家的储备粮吃光了。
麻将桌边几个人纷纷奉上眼刀,肚子里也不适时地响起饥饿奏鸣曲。
“好,我去叫外卖。子涵,你要吃什么?”见权子涵瞪了他一眼,田腾飞连忙补充道:“一品轩的黄金蟹柳饭,是吧?”
不知女友最爱的菜肴,简直如天大的罪过。田腾飞希望自己刚才一句话没有露馅。不过其余几个人专注起哄,倒是没看出小小的破绽。
下单后大约两个钟头,餐还没有送到,还算有耐心的田腾飞也感到好奇。一品轩距离他住处不过一公里多,这个时间店里和交通都不该繁忙。
田腾飞翻出一品轩的电话打过去,店家说送餐员一个钟头前就已出发。
一个钟头?时间也太久,田腾飞想。出于担心,他向店家询问送餐员的电话,打算确认状况。
听见田腾飞打电话,几个人也停下手中的牌看过去。码牌的声音、牌碰撞的声音,还有喧闹的人声都消失了。
电话听筒里急切的道歉,格外清晰。对面说一个数字,田腾飞脸就黑一分。
朋友发现田腾飞脸色不对,连忙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敢。
这个电话号码,刚好和他记忆中属于林宇轩的十一位数完美重合。
夏夜闷热,田腾飞却掉入冰窟,手脚冰凉。
他突然想起同是夏末的那一夜,同样闷热,他的心更是火热。林宇轩先前告诉他,自己准备提早去宿舍一天,打扫卫生整理床铺,所以田腾飞也跟着提早去了。
田腾飞希望人越少越好。他有话对林宇轩说。
只有两个人最好。
那句话田腾飞憋了一个暑假,几次想提起,又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清楚歌词里电影里,为什么那几个字轻松得天经地义,而在他口边,却羞怯的不愿探出头。
田腾飞的勇气溢满水槽,可他推开门,水槽却被迎面击碎。
林宇轩没有如约而至。他隔壁床上的名牌,也换上了陌生的三个字。
田腾飞懵着跑到生活老师的办公室,换来林宇轩已经转学的答案。老师深感好奇,反问田腾飞,关系和林宇轩那么好,竟然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他的手机之前丢了,林宇轩找得到他的方法,他找得到林宇轩的方法,一同消失不见。他总以为开学就能见到林宇轩,所以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田腾飞想不到,二人分别时一句“再见”,居然是再也不见。
恰在此刻,门铃惊响。田腾飞扑上去,接起对讲机,林宇轩的脸出现在狭小的屏幕上。
安静的屋内几声长吁。
“你怎么了?!”只有田腾飞脱口而出的声音不太对。
林宇轩有气无力地说:“我来送餐,请客人给我开一下门。”
像是拉满的弓突然松开,田腾飞箭一般冲出屋,转瞬不见,徒留洞开的房门和几个面面相觑的人。
田腾飞跑下楼梯,穿过走廊,来到楼口,发现林宇轩竟靠在墙上,正被保安驱赶。对方背后,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你想干什么,他是我的人!”田腾飞抓住保安,气势汹汹,眼如一把刀。
“田先生,”保安瞬间换上另一张脸,低声下气,“你看这个人,真的来送餐的?穿这么破烂……”
“林宇轩,你别着急,我给你叫救护车。”田腾飞不再理会保安。他眼中只容得下一个人。
“没事……我、我就是电动车摔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
“这叫没大问题?!“脸上的血痕,站不稳的身体,哪里都不像没大问题。
林宇轩话都说不连贯,费好大劲才挤出一句:“我真的没事,不用去医院。我给你把饭送上去,还要回去跟店里交差呢。”
“别傻了,看你都成啥样了。”田腾飞皱着眉,心里一汪血急到脸上,急得他满脸通红。
“我不喜欢医院!别逼我去!”
林宇轩猛地拎起饭盒,还没立一秒钟,又直冲冲栽倒在地,“咚”的一声,就没再起来。
“宇轩!”
保安还没弄清楚状况,林宇轩就腾空而起,被田腾飞抱在臂弯中。伤员眯着眼,嘴唇咬得苍白,额头上红了一大片,身上大大小小好几处伤。
田腾飞吓怕了,不敢拗着对方,三步并两步进了电梯。他从不清楚从一楼到十八楼的几十秒钟,可以如此漫长。
看到田腾飞回来,看到他怀里的人,几位都是忧心忡忡的神色。见田腾飞往卧室走,围观群众连忙散开,生怕加重伤员伤势。
“别怕。”田腾飞看着比怀里的人更害怕,“我们到家了。”
林宇轩微微点头,紧了紧攥住田腾飞袖口的手。
田腾飞轻轻将林宇轩放在床上,仿佛手中不是大活人,而是掩埋在灰烬和尘埃中历时千百年的珍宝。他先前骨折过,为防不时之需,特地学了处理伤口。他估摸林宇轩没伤骨头,就用冰袋为对方包住脚踝。
林宇轩稍稍有了动静。田腾飞一看,对方居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下!”
“你们的饭……”林宇轩表情里算是愧疚。
“现在哪儿还顾得上饭!”田腾飞声音越来越高。他是唱歌的,气势更不同于常人。
林宇轩看似也被震到,安静地向后靠,任田腾飞在他脸上打补丁。平时神采奕奕的林宇轩此刻安静地一言不发,低垂眼,视线随田腾飞的身影。
屋内静谧无声,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是权子涵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她端着一杯水,凑到林宇轩嘴边,替他举着杯底,轻手轻脚往他嘴里送水。
林宇轩道句“谢谢”,喝了两口,田腾飞发现他眼眶红了,连忙问他是不是哪里碰到伤。林宇轩连忙摇头,感激地看了权子涵一眼,而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以蝴蝶结束口,里面是粉红色的糖豆,被压碎了,像是一颗颗被压碎的心,露出颜色更淡的里核,一看就很甜,仿佛可以粉饰全天下的苦与愁。
“这糖是给你买的。你们消息太突然,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祝你和权子涵幸福。”林宇轩扯了扯嘴角,扯到了伤口,刚刚有愈合迹象部分又染红纱布。
田腾飞紧张地问了句“伤疼不疼”,林宇轩摇摇头,田腾飞就笑了,笑得那样好看,和登上娱乐版头条那张照片一样好看。
见林宇轩似乎没大碍,田腾飞玩笑似地讲:“老同学,我订婚你就送我这东西?有点不厚道啊……”
“不是。”林宇轩眼里有一种他看得到但猜不透的东西闪过。
变戏法似的,林宇轩变出一个束白色缎带的黑色绒面盒子,递给田腾飞,示意对方打开。
田腾飞狐疑地笑了笑,解开缎带,掀开盒盖,表情如春至冬,瞬间冰冻。
“这、这也太、不,你,这也太贵重了……”
田腾飞准备好的俏皮话,在盒子里两枚指环的衬托下显得可笑又可气。
那是一对对戒,田腾飞当然一眼就认出品牌和款式。当年他做过这个系列的中华区推广人,在新闻发布会上,他曾经说,将来婚戒一定要选这一枚戒指。
戒圈刻着三、六、九、十二四个罗马数字,金光闪闪,是时光的印记,是过去、是现在、是和相知相守的人共同许下誓约的未来。
田腾飞注意力回到林宇轩身上。
他一瞬看到林宇轩眼中汹涌的狂潮,再仔细瞧,林宇轩只不过是淡淡地笑着。
如梦,如他曾经千百次所见。
“哎,小飞。这戒指挺贵重的,咱们别收了。”见状权子涵把田腾飞拉到一边,凑在他耳边小声说。
讲完权子涵注意到背后视线,发现林宇轩正死死盯着她。是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效果。
田腾飞倒是没注意。他没异议,就把盒子塞回林宇轩手中。
“老同学要结婚了,我当然得表示表示。”林宇轩说什么都不肯接,拽着对方领子,直把戒指盒往田腾飞领口里塞。
“林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我们也真的没打算结婚。”
权子涵差点说出真相。
可她和田腾飞假装情侣好歹也算经纪人拍了板,至于分手后二人的通稿和事业发展方向,也要经纪人来做决定。自己先斩后奏,以后恐怕不好混。
况且,虽然田腾飞看起来挺喜欢林宇轩,但林宇轩的根底,无人知晓。
就连田腾飞本人,时隔多年未见都不能确定。
“那你们总有一天也会……”林宇轩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啊,我换了新的隐形眼镜,不合适,不舒服。”他眼眶泛红湿润,难为情地别过了头,“那什么,谢谢你……老同学。我得回店交差。”
田腾飞一把将起身的林宇轩按回床上:“别闹了!”
“你才是别闹了。”林宇轩扫开对方的手,“我已经迟了好多,再不回去肯定要被炒鱿鱼。”说罢,林宇轩就指着屋子角落里的拐杖讲,“借我用用”,而后风一样地离开。
田腾飞视网膜里残留着林宇轩那双发红发亮的眼,挥之不去。
围观群众纷纷傻眼,表示从未见过行动如此迅速的崴脚人士。接着,围观群众纷纷表示,让田腾飞快些追出去。
可惜田腾飞追下楼,距离林宇轩只差一步之遥。他站在玻璃门内,目送保安将林宇轩送进的士,送到远方。
他追出去,问保安出租车刚才开往哪个方向。
保安报给他地址,不是一品轩,而是住宅区,想必是林宇轩的家。保安还说,等车时林宇轩接了个电话,期间一个字没说,挂了电话,直接把手机砸到了地上。
田腾飞简直能看到当时画面:林宇轩砸了手机,而后小心翼翼捡起来,蹭蹭干净。他的动作肯定费劲极了,脸上的表情也是愤愤然。
那个当年一直被人背后叫“小葛朗台”的人,居然气得摔了手机。
田腾飞本就烦躁的心情,又加重一分。
他回家拿了车钥匙,冲保安给他的地址飞驰而去。
林宇轩家所在那片小区是田家的产业,在景城属最贵的一片地,坐落市中心,却幽僻安静,仿佛世外桃源。
没想林宇轩家居然在这儿。
田腾飞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