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临安王急病而死,那先皇的小敛也不宜耽误太久,拟旨,十日之后,令宗亲百官进宫哭拜,孤依照祖制,在先皇灵前即皇帝位,主祭小敛,待先皇大殓出殡之后,即刻举行登基大典!”
“是。”
西北军营。
陈令风的三子陈明润接了父亲的书信,匆匆从百里之外的驻地快马加鞭的赶了过来,一进门,满室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熏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明润心下不安,也得不等亲兵通传,大步走进了里间。
陈令风伏在床边,面色苍白而憔悴,似乎是刚喝的汤药太过苦涩,连他也是承受不住,全部呕吐在了地上。
地板上跪着俩个侍妾,正慌慌张张的用帕子擦拭着药渍,似乎是生怕慢了些许,就会被陈令风拉出去砍了脑袋。
“父亲!这是怎么到了?!”
陈明润大惊,赶着上前一把扶住陈令风,愕然的问道:“上月见父亲,还是龙精虎猛,如何才短短数日,就病成了这个样子?”
陈令风有气无力的靠在床头,沙哑的说道:“都退下。”
侍候的众人不敢停留,连忙行礼鱼贯退下。
陈明润四下看了一眼,蹙眉问道:“二哥呢?如何不在父亲床前侍疾?”
“别提那个畜生!”
陈令风用力咬牙,眼里泛起了血丝。
陈明勇素日装的一副孝敬恭顺的样子,却没想到这般的贪生怕死,寡廉鲜耻,竟然跟外人勾结起来,合伙来算计他这个父亲!
他想起那日清醒过来之后,被裴然用剑架在脖子上,逼他服下蚀骨散,又让他把当年沈家是如何蒙冤,谢正安一伙人是如何的阴谋诡计,栽赃陷害,全部写了下来,还按了手印画押。
这份东西到了裴然的手里,就跟把自己整个的身家性命都交上去有什么两样?!
可自己中了毒,又只有裴然能解,他连叫人来把裴然抓起来都不行,只能答应了裴然的一切条件,再眼睁睁的看着这位临安王殿下不慌不忙的离开。
他真是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竟有这种事!反正现在太子马上就要登基,那临安王已是丧家之犬,儿子带了人追上去,拿回父亲的手书再抓了他回来给父亲解毒,然后再一刀杀了他,给父亲报仇!”
陈明润眉头蹙的更深,口中毫不客气的说道。
“不。”陈令风摇摇头道:“以前是我看错了,临安王绝非池中之物,他冷静自持,胸有丘壑,这江山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但是如果最后赢的是他,咱们父子可就要成为他为沈家翻案的刀下亡魂了!”
陈明润焦急的说道:“太子殿下已传了密信来,令我等十日之后领兵在京都外埋伏,若是北军五校和羽林军不认虎符,有任何异动,即刻镇压,现在咱们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了!”
陈令风微微喘着气,脸上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可临安王的意思是,让我们控制住太子的禁卫军,稳住京都形势,镇压动乱,我若是不从,就会缠绵病榻一辈子,成为一个废人,我若是听从了他的命令,他会接着赦了我的罪,这西北,仍旧是我的。”
“可自来狡兔死走狗烹,他与父亲本就有仇,这话又如何能信?”陈明润叹气道。
陈令风咳嗽了两声,冷笑道:“当下之计,只有先假意应承,你依旧带着人去往京都皇城外设伏,不过,是要等取得裴然那小儿的信任,让他放松警惕之后,再一举将他擒下!”
“可父亲你所中的毒······”
陈令风打断了他的话道:“当年的事若是被揭出,为父就会身败名裂,我们父子都会沦为阶下之囚,那滋味生不如死!所以,绝不能让裴然成事!”
陈明润连忙站起身,肃然行了一礼。
“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陈明勇这些日子过的极其的憋屈。
那日裴然离开后,陈令风就让人用凉水将他泼醒, 又把他吊起来,足足抽了五十鞭子,直打的他险些丢了半条命,若不是他拼了命哀嚎着求饶,只怕陈令风会活活把他打死也说不定。
他跪在陈令风的脚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直说自己是被喂了毒药,身不由己,后悔莫及云云。
陈令风在气头上,却是不愿再听,直接命人将他扔了出去,不许治伤不说,每天还要扛着长枪在冷风里站岗受罚,真个是苦不堪言。
陈明润来时,他也瞧见了,看着自己的弟弟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样子,再低头瞧瞧自己这副惨相,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难受。
原本以为最受父亲宠爱的大哥废了,自己就能上位,以后能接管威远将军府的一切了。
谁知父亲宁愿更看重三弟,什么要紧的事都同他商议,也不正眼瞧自己一眼。
凭什么,论辈分,自己是兄长,陈明润是弟弟,论出身,自己的生母好歹是个良家子,陈明润可是个婢生子,哪里又比自己出色些?
再不济,自己宁愿陈明金那个傻子来坐继承人的位子,也比自己这个阴险狡诈的三弟上位强。
陈明金那里,自己说不得还能混个富贵无忧,若是陈明润,不暗害自己,踩他进泥地,他就要烧高香谢天谢地了。
正胡思乱想之时,他眼角余光瞄见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正跟在一个亲兵的后面,勾着头朝一处帐营中走去,顿时瞪大了眼睛,出声喝道:“站住!什么人?”
那亲兵见识他,倒是带上了两分笑容,行礼道:“回二公子,这是送去服侍三公子的人。”
哼,一来就找营妓,表面上装的道貌岸然的,背地里,还不是个下流胚子!
他冷着脸瞧了瞧那女子,却正对上她微微含泪的眸子,顿时又惊又怒。
“怜儿!怎么是你!”
怜儿见他发问,越发的哭的梨花带雨。
“三公子来时,在外面碰见了奴婢,回头就派了人传话来说,要奴婢伺候,奴婢说了是您的侍妾,可他们不听,奴婢也没法儿······二公子,奴婢心里对您早已衷情,可是······”
陈明勇的怒火顿时熊熊的燃烧了起来。
怜儿虽说是个营妓,可她美貌温柔,小意殷勤,很是得陈明勇的欢心,所以,便把她从营妓堆了带了出来,另给她置了一顶军帐住。
也可以说,怜儿是他陈明勇的所有物,是他一个人的女人,可现在,自己这个弟弟竟然问也不问一声,就让怜儿去伺候他!
这是活生生在打自己的脸!
陈明勇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眼睛几乎被怒火烧红,刚想扔了手里的长枪去冲去找陈明润理论,可才迈出两三步,却又硬生生的停下了自己的脚。
不行,不行,自己不能这么冲动。
眼下父亲正是恼怒自己的时候,若是又传出自己为了一个营妓跟陈明润大打出手,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只怕真的会被父亲打死也说不定。
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一个女人,实在是不值得······
那亲兵见他半天不发话,也没了耐心,草草的行了礼告辞,就要带着怜儿离开。
陈明勇看着怜儿不住的回头看向自己,那哀怨悲戚的眼神,心下越发的不是滋味儿,忍不住的喊道:“等一等!”
那亲兵诧异的回头,说道:“二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小人还赶着去给三公子复命呢。”
陈明勇忍了又忍,说道:“你去跟三公子说,我们兄弟二人也有些日子未见了,我稍后换了衣裳,带几坛好酒,去为他洗尘。”
当着自己这个哥哥的面,陈明润总不会对怜儿做出些什么不轨的事来吧,等自己临走的时候,再把怜儿也领回去,那小子还能上来跟他拉拉扯扯的抢女人不成?
亲兵想说些什么又憋了回去,只得应了下来。
怜儿似是明白了陈明勇的意图,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对着陈明勇,绽出一个温柔迤逦的笑来,直看的陈明勇心头一热。
这般的尤物,当然只配自己享受,哪能拱手让人?
他越发理直气壮豪气干云起来,转头就回自己的营房换衣裳去了。
一柱香后,他换了干净的衣衫,带着好酒,来了陈明润的营帐。
才到地方,就见的侍候的亲兵仆从等都守在门外,且都隔着有些距离,顿时心下大惊。
不会陈明润那小子瞧见怜儿美貌动人,就等不及了吧!
这混蛋!
还有没有把自己这个哥哥放在眼里了?!
他当下令端着酒坛的亲兵留下,自己怒气冲冲的就直奔进门去。
屋里倒没有他想象的不堪之事,陈明润伏在案上,似是酒醉不醒,怜儿衣衫不整的守在一边,见了他来,如同看见了救星一般,直直的扑进了他的怀里。
“二公子,你可来了,三公子,他他······”
“他怎么了?喝多了?”
陈明勇不屑的说道:“就他那酒量,也想着来寻欢作乐,哼······”
“不是。”怜儿小声的说道。
“什么不是?”
陈明勇随口说道,却突然感到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却赫然是一把染血的匕首。
“这,这是什么!”
陈明勇大惊,却看到怜儿从他怀里离开,快速退到了一旁,脸上浮起古怪的笑容。
“这是你杀了三公子的凶器呀!”
“你胡说些什么?!”
陈明勇又惊又怒,刚欲问个清楚,就听的怜儿一声凄厉尖叫。
“杀人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陈家的往事
为了争抢一个营妓,陈明勇竟然杀了自己的弟弟?!
听到这个消息,陈令风真的是要垂死病中惊坐起了。
他硬生生的咳出了一口腥甜的黑血,几乎没有当场气的背过气去。
这畜生,早知道我就该打死他!
陈令风却是拼了命的喊冤,直说自己是被人算计了,杀人的是那个叫怜儿的营妓,她一定是细作,故意设了陷阱来冤枉自己的!
然而这话却压根没有人会相信。
陈明勇同怜儿的那点子事基本上已经是人尽皆知,他将怜儿单独的安置了起来,显见是上了心的,现在却被陈明润横空夺爱,又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今日领怜儿去陈明润那里的亲兵说二公子曾阻拦过他,面色很是不快,似乎是对此事相当不满。
陈明润的随侍亲兵等人也说,二公子来时,怒气冲冲的,似是要找三公子拼命似的。
怜儿更是哭得泣不成声,好半天才说清当时的原委。
据她说,是陈明润搂了她喝酒轻薄,却正好被闯进帐来的陈明勇撞见,陈明润有些酒醉,面对哥哥的质问,不以为然,还顶撞了几句,彻底惹怒了陈明勇,抽出腰间的匕首就扑了上去,陈明润喝多了酒,站立不稳,一下子竟就这样被捅了个正着。
这番说辞可比陈明勇的可信多了。
毕竟这怜儿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陈明润喝多了酒,那也是有武艺在身的健壮男人,她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干脆利落的一刀就结果了陈明润的性命啊?
再说,她杀陈明润做什么?
守贞如玉,誓死不从?
快别开玩笑了,一个娼妓而已,水性杨花才是她的本性,早不知*给多少人了,这会子又怎么可能拿自己的性命来保贞洁?
而且,陈明润的随侍亲兵们从帐中退出来的时候,可明明是看见怜儿主动投怀送抱,娇声软语巧笑嫣然的,哪里有半点不情愿样子?
这前前后后所有人的口供一对起来,矛头直指陈明勇,真是想赖也赖不掉。
那把匕首也被呈给陈令风看了,的确是陈明勇的,这还是他二十岁及冠时,自己亲手送给他的呢!
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账!争风吃醋到干出这种荒唐事来!
他气的当即就要命人把陈明勇拉出去打死,可脑中到底还是残存了最后一丝理智,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自己三个庶子,大儿子已然是个瘫痪,三儿子又这么丢了性命,若是这最后一个也死了,那难道自己真的要去依靠陈明金那个痴子,回去向淮安郡主低头?
不,自己怎么可能跟那个女人低头?绝无可能!
而且,现在京都形势未明,若是陈明勇也给死了,那十日之后该派谁去呢?
他只得压下想把陈明勇掐死的冲动,命人抽了他二十鞭子,绑到了马棚的柱子上吹冷风,不许人给他吃喝。
陈明勇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真个是苦不堪言,偏生陈令风不听他解释不说,还命人用泥巴塞了他一嘴,让他一肚子的话都憋在喉咙里,想嚎都嚎不出来。
这都是怜儿那个贱人害的!
自己倒是瞎了眼,竟没看出这女人藏着这样的祸心!
她肯定是陈明金派来的细作,杀了三弟又把自己给拉下了水,以后父亲就算是不喜这个傻子,也只得把一切都交到陈明金的手上了!
这傻子也不知在哪里开的窍,学会这些阴私的手段来,上次在大兴就险些没把自己弄死,竟然还派了个女人来挑拨离间,下这样的毒手,果真是跟他那个郡主母亲一样无耻!
眼看着已入深夜,连门外看守陈明勇的马夫都躲懒烤火睡觉去了,可他却还挺着一身伤饿着肚子在着这里 吹冷风,真是越想心中越愤愤然起来。
棚外有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而来,片刻后,一个全身都罩在黑色斗篷的人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陈明勇有些疑惑的盯着这个黑影,正在猜测是不是自己的哪个心腹亲兵来给自己送温暖来了,那黑影却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来,取下了兜帽,露出了她姣好的面容来。
是怜儿?!
她害的自己落到这种凄惨境地,竟然还敢出现在自己面前?!
陈明勇愤怒的朝她瞪着眼睛,恨不得立刻上前把这个罪魁祸首给撕成碎片。
怜儿盯着他那似要喷火的视线,却是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怯生柔弱的样子,反倒是扬起眉梢,缓缓的露出了一个肆意畅快的笑来。
“陈二公子,别这样看着妾嘛,妾的小心脏都要吓的跳出来了呢!”
她一步一步的朝着陈明勇靠近过去,风情万种,笑靥如花。
“妾蒙二公子怜爱一场,如今见二公子这样受苦,心中不忍,特意来送您一程,也好让您早日在泉下和您的弟弟相聚。”
陈明勇看着她手里不知何时出现的,闪着寒光的匕首,心头顿时大骇。
这贱人,竟然还想要自己的命?!
来人哪!来人哪!
他在心底拼命的嘶喊,可无奈嘴里被堵的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根本就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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